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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川问了叶鸯几次,后者都不肯说,他不禁感到好笑,拿伞戳了戳徒弟,再次问道:“为甚打他?你要实话实说,我还能帮你兜着,不然他家里人回头闹到我面前兴师问罪,我想护着你都找不到个理由。”
“你想知道,你去问他啊,横竖不是因为祖宗的仇。”叶鸯愤愤拍着伞尖,一天的好心情尽毁,“去去去,别拿它戳我。你也讨厌,你和他一个样子都是王八蛋。王八下蛋又光又圆,但破了壳还是小王八,就好比你们穿一身好衣裳,生一张好脸蛋,内里还跟个王八一样讨人嫌。”
王八咬住了人就不愿松口,叶鸯自觉这比喻妙极:叶景川揪着他那句“喜欢”不放,江小公子因为一顿毒打对他怀恨在心,他们俩人的做派当真和王八像得很;因着外表好看,勉强给他们加个蛋壳,让他们从丑陋王八变成漂亮的王八蛋,此乃叶鸯最后的仁慈。
“王八挺可爱的,像你一样。”叶景川轻飘飘撂下一句,叶鸯猛一听,竟分辨不出他这话是褒是贬。难不成他果真认为王八非常可爱,是可以拿来夸人的形容?
说到这儿,也确实不太明白王八二字为什么成了骂人话。
言归正传,叶鸯暴打江小公子的缘由,说来太丢脸,所以他不乐意对旁人说,就算问话的是他师父,他也不愿回答。江小公子被他打了,自觉失言无状,回想起当日那话的确过分,所以跟他一样对此事闭口不谈。众人只晓得他们结了仇,可双方都不说明原因,追着问未免无礼,大家只好按捺住好奇心不去探询,仅有叶景川这不怕激怒叶鸯又不怕激怒江小公子的家伙,才敢一遍又一遍地打听。
他老是问,还不如一气说完,告知他实情,省得夜长梦多。叶鸯气结,压制心中火气,瞪了叶景川一会儿,道:“你屁事可真多。把耳朵凑过来,我跟你说。”
叶景川却不动:“不成,你就站那儿说,别咬耳朵。你牙尖嘴利,把我耳朵咬掉怎么办,今后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你过来啊,我不咬你。他娘的,我咬你做什么?还不如去啃烧鸡。”叶鸯脸色发红,乍一看像是羞涩,不过叶景川知道他那是被气得。
乖乖附耳去听,但听得叶鸯说道:“他当日在佳期如梦醉酒,错把我认作那个那个,说要与我那个那个……我若不打他,对不起我自己。他活该被我揍,你说是也不是?”
“原来如此。”叶景川仍笑着,眼中却少了笑意,双眸黑沉沉的,好似想起别的什么。叶鸯说得隐晦,换个人来怕是听不懂,然叶景川久浸风月,轻易领会了他的意思。徒弟被人调戏,做师父的自然不悦,连带着瞧酒馆中那小子都不顺眼起来。
真正与江氏公子结仇的叶鸯此时反倒大度,许是叶景川护短的模样取悦了他。他的脸色正如他头顶的天那般,阴霾一扫而空,洒下的尽是亮光。之前还生着气,这会儿却不气了,不晓得该说他健忘,还是该说他幼稚。
叶鸯张口欲言,忽瞥见小酒馆内走出一人,正是那江家公子;他没带随从,没带刀剑,仅捧了一只小盒子,别别扭扭好似想往叶鸯这边来。
踌躇半晌,终是来了,将那小盒子往叶鸯手里一塞,依旧别别扭扭地道了句歉。悔过之情确有一些,更多的是尴尬。那日他酒后失言,待到清醒了本应登门赔罪,可他挨了叶鸯的揍,拉不下脸,只想着出口恶气,因此派遣诸多护卫外出,或盯梢或跟踪,本想寻个时机也把叶鸯打一顿,后来却感觉错在己身,不得迁怒于人,只好放弃。
经过多方辗转打听,知悉那打他的正是叶景川徒弟,恰好要往无名山附近走一趟,便带了些薄礼略表歉意。不知对方愿不愿收,他收也好不收也好,反正歉意是送到了,今后大可问心无愧。江小公子心虚地摸摸鼻尖,转身欲逃,突然肩上多出一只手,惶惶然回头望去,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叶鸯那可怕的师父,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眼神飘忽。
“……”
气氛一时间变得极怪异,叶景川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松开手道:“无事,你走罢。”
江家小公子看看他,又看看叶鸯,面露狐疑神色,随后拔腿便逃。原来北叶南江的少年人逃跑时都一个样子,叶鸯愣了愣,似从那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啊背刑法背得好累脑袋疼。
周末去动物园放松心情。
☆、第 25 章
想问那小公子名姓,却被他突然塞来的礼物吓了好大一跳,以至于忘记了问,而再见到江小公子,是在两个月之后。那时叶鸯提溜着师妹昨日忘在无名山上的小竹篮,下山去汪家拜访,离着老远就看到江小公子带了一大群人,蹲在街口探头探脑。瞧他们所望的方向,周围空空荡荡,仅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汪。
这小子,又带着随从打算作什么妖?叶鸯四顾无人,悄悄闪入墙边阴影,小步挪到大树背后,阳光从枝叶间钻出,落到身上,恰好迷惑江小公子的双目,使其难以辨认出叶鸯面容。江小公子显然是看到了树那边有人,但光影斑驳晃得他眼睛发花,一时间竟没看出那树下站着的正是将他暴打一顿,害他在床上躺了许久的家伙。倘若他一开始就认出叶鸯,那他铁定要逃,而他若是逃走,叶鸯将会失去看好戏的机会,因此叶鸯希望他认不出自己,叶鸯希望他不逃。
叶鸯运势极佳,江小公子淡淡一瞥,没认出他,直接将他忽略,侧过头与身旁的随从说着什么。那随从满脸都写着“严肃”“正直”,听到主子说话,就点头附和,江小公子很满意他的附和,从袖中掏出块玉赏给他。不愧是南国江氏,财大气粗,随手赏给下人的东西都是上好货色。叶鸯眼馋,几乎要按捺不住,跑去抓住江小公子抖一抖,摸走对方身上所有财物。
眼馋的不单单是叶鸯,还包括江小公子身旁一众护卫。众护卫盯着那刚得了赏赐的同伴看了一会儿,突然争先恐后地附和起主子。叶鸯站树底下看着他们,感觉分外好笑,江小公子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掏出不少东西把身边随从赏赐了个遍。叶鸯叹口气,觉得小公子比自己更败家,此刻他在后悔没喊叶景川一起下山来送竹篮,师父应该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败家孩子,见识过了江小公子,今后大概会很少训斥他。
一群人乱作一团,江小公子终于不耐烦了,挥挥手叫属下安静,继而扒着墙壁,聚精会神地盯着汪家大门。叶鸯猛然惊醒般觉出不妙,这小公子带着一帮男人蹲在汪家门口干什么?抢劫大约不是,汪家没多少值钱东西可抢,看他们的模样,亦不像是来寻仇。一道闪电在叶鸯脑海中迅速划过,劈开混沌,令他惊醒。江小公子有前科,这番怕是要旧事重演,强抢民女。
叶鸯再藏不下去,咳嗽两声,提着竹篮从树后转出来,被留在家里看门的小鲤鱼恰好在这时候打开门,一开门就看到叶鸯,高高兴兴叫着“师兄”,扑到他身边拿他手里的小竹篮。江氏公子面色骤然转黑,好似锅底那般黑得扎眼,他含恨瞪着叶鸯,直让后者莫名其妙,好气又好笑。
不待对方讲话,叶鸯先开了口:“你带着一大群人在我师妹家门外,是想做什么?我警告你,若再图谋不轨,当心我让你回不了家,这辈子都在无名山底下瘸着腿!”
“你说谁图谋不轨!你自己龌龊,便要泼人脏水,污人清白!”那小公子颊边乌云迅速褪去,气得小脸煞白,一下子从藏身处跳出来,挽起袖子就要跟叶鸯干架。叶鸯当然不怕,把师妹往身后一护,义正言辞质问江公子:“你与我师妹一家人非亲非故,却偷偷摸摸蹲在她家大门口,你不可疑谁可疑?你且说说明白,你蹲在这儿,到底要作甚?你要是能给我个解释,我自会向你道歉。”
江小公子张口欲言,忽又收了声,过一会儿,忿忿不平道:“那可不能说!我的事,要你来管?你这手也伸得太宽了些,你家住河边?”
“嚯,你别说,无名山后还真有条河,我家正是住河边,所以要管得宽一些。”叶鸯哈哈大笑,像极了泼皮无赖。
他一句话堵死了江小公子的生路,那小孩娇贵,哪儿受过这委屈,眼眶一红,就要招呼人过来胖揍叶鸯。可当看到叶鸯身后的小鲤鱼时,伸出的手却握成了拳,竟是强忍着不喊人,硬生生吃下了这哑巴亏。
叶鸯眼尖,瞟见他手中抱了一小包裹,方方正正的,也不晓得那是个啥东西。能让他抱在怀里如此爱护的,定然不是寻常之物,既然好奇,不如抢来看看。叶鸯心念一动,脚尖稍挪,顷刻间出现在江小公子身前,一把抓走他怀中包袱,三两下扯掉蒙在上头的布,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呈现于眼前,日光透过花瓣,居然有一道彩虹。
果然是个宝贝,但他手里拿着这玩意儿,在别人家门外鬼鬼祟祟,怎么看怎么怪异。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江小公子怕是有求于人,才找来此物献宝。叶鸯笑笑,随口说着:“你想给叶景川送东西,也别堵在我师妹家门前啊,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碰坏了你的东西,你又要找她麻烦。再者,叶景川他不收徒了,拜师学艺你想都不要想,赶紧收拾行李回江家逍遥去罢。”
“谁说是给你师父的?我就是愿意给你师妹送,不行吗?”不知是不是叶鸯产生了错觉,他总觉得江小公子松了口气,也不像之前那样浑身紧紧绷着。坏了,怕是猜错了,非但没引出对方的真实意图,反而送出个台阶。
小公子轻哼一声,从叶鸯手中夺回那水晶莲花,扬起一个微笑,蹲在地上将它递给小鲤鱼。丫头受宠若惊,先抬头看看师兄,叶鸯皱眉,却仍示意她接过此物。她立马欢欢喜喜地接了,对着日光看了又看,一派天真可爱情态,江小公子瞧着开心,嘴角不禁上扬,眼中也亮闪闪的,好似揉碎了星河。
怪异之感在叶鸯心中升腾而起,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在艳阳之下回望汪家大门,看惯了的模样这时居然阴森到有些可怕的地步。是哪儿可怕,是哪儿不对劲,叶鸯说不上来,他只是有种本能的直觉:和江家扯上关系,一准没有好事。
看江小公子的模样,那水晶莲花好像真是他准备给小鲤鱼的礼物,但小鲤鱼普普通通一个女孩儿,究竟是哪里吸引到了这大户人家的小子?叶鸯警惕地打量着江小公子,生怕他做出不利于师妹的举动,然而后者仅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土,随后就心满意足地转了身,居然要走。
“慢着!”叶鸯忙喝止他,“你把名字报给我,若此物不祥,为我师妹招惹祸事,我便去江家寻你!”
他说的是怕那水晶莲花不祥,实则是怕江小公子不祥。小少年气坏了,却不好发作,死死攥着拳,转头对他怒目而视:“她小小一个姑娘,我还能害她不成?!我害了她,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为甚要去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损人不利己之事,你已在佳期如梦做过了。”叶鸯嘻嘻笑,“你是惯犯,不得不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