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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状况衣轻尘十年来见所未见,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脚步却未停歇,只绕着院宅寻了几遭,确认柳师父的衣裳被褥都还在,只是仓库中的偃甲和院中囤积的材料都不见了。
此情此景,衣轻尘只能想到是有人先自己一步来此告知了师父河神之事,当即掀过院墙,脚底生风往县衙赶去。
衣轻尘有他的顾虑,柳师父此般年纪,当真不适合再下水了,若是那县令糊涂,逼迫师父入水修复河神,自己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师父带离渭城,而后再由自己来顶替师父。
不就是修偃甲么?他学还不行么?
此般作想,途经巧手阁时也便未留意身旁风景,直到巧娘扯着嗓子在后头喊了他好几声,衣轻尘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步子,却仍不肯走回去,他很赶时间。
巧娘见他不肯过来,便抄着手走了过去,在衣轻尘慌张的目光中徐徐地吸了口烟斗,徐徐地吐出白雾,徐徐地笑道,“衣公子怎走的这般急切?竟是连巧娘我都不理了?让巧娘我猜猜,依着衣公子去的方向。。。。。。定是去衙门寻禅机先生吧。”
巧手阁坐落于渭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消息自然流传飞快,巧娘知晓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巧娘与柳师父也算有些交情,眼下巧娘既敢这般笑,便证明柳师父应无大碍,衣轻尘一颗悬着的心便也定了三分,“敢问巧姑娘可是知晓些什么?”
巧娘捂嘴莞尔一笑,“说不上知晓,只是方才碰巧看见止霖止风二人恭恭敬敬地同禅机先生打门前过,便上去与他三人聊了聊。公子你也晓得的,河神若是损坏,毁掉的便是整个镇子。”
即便巧娘不点提,衣轻尘也比城中大多数人更清楚河神毁坏的危害,只是他太过担忧柳师父的身体状况,以至于根本顾不得什么镇子,在他心里,要柳师父下水便是要他老人家的命,用师父的命去换全镇子的命,不值当!
“一人的命,一城的命,无甚不同,究其所以,不过是人心权衡。。。。。”
冷冷清清的女声自身侧传来,衣轻尘循声望去,发现竟是方才在桥上遇见的神秘姑娘,她仍作斗篷打扮,黑漆漆的布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白梅,巧娘显然也不识得她,却对她所说的话颇感兴趣,“姑娘倒了悟深刻,不知于你而言,是一人的命重要,还是一城的命重要呢?”
那姑娘只淡淡答道,“若得我心,无论人或城,便值得舍弃一切。”
巧娘得此回复,竟是比往常任一时刻都要笑得欢喜,苏瞎子闻声而出,怀中仍抱着一坛子美酒,“老板娘你作甚笑得这般吓人?捡着钱袋子了?”瞧见那神秘姑娘,当即吓得酒醒了大半,“小凌子?你怎这般模样便出来了?”
被唤作小凌子的姑娘瞧见苏瞎子也并不见得如何开心,全然未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只绕开衣轻尘与巧娘,与苏瞎子擦肩而过,“方才在桃林那处遇上些麻烦事,此地的山水并不太平。”
小凌子进屋落座,苏瞎子仍倚着门框酒意微醺,后者目光与巧娘对上,尴尬地笑了一笑。苏瞎子虽唤作瞎子,其实并不瞎,瞎子是渭城人对神棍的称呼。
苏瞎子刚被巧娘从路边捡回来时,只是在小吃摊旁做些算命骗饭吃的营生,后来小摊翻新,巧手阁建成,这才进而成了个说书的,只是瞎子这名头已被渭城人唤的熟了,便也再无人刻意去问询他的名号。
衣轻尘不住往屋内探头,心中很是担忧,苏瞎子生怕衣轻尘误会什么,赶忙出面解释,“这姑娘与瞎子我乃故交,脾性虽是古怪,却也不是甚恶人。”话音刚落,苏瞎子又惊奇地“咦”了一声,三两步走至衣轻尘跟前,抓住后者手腕,将掌心摊开来查看,“公子你先前去过桃泽?”
衣轻尘望了望手背处的牙印,觉得苏瞎子能猜出并不奇怪,便点了点头,“为查看河神情况,入过水中一次。”苏瞎子将衣轻尘的手掌松开,打着酒嗝,双目迷离,“福大命大,福大命大!”也不细说,便转着身子歪歪扭扭地晃回了屋中。
衣轻尘一脸莫名地看向巧娘,巧娘吸了两口烟斗,对苏瞎子先前的一番话作了解释,“衣公子你来渭城不过十年,恐怕也不知晓当初的渭城河怪之事吧?”
“相传那是条十分硕大的怪鱼,常会猎食水边行人,县令请了很多道士前来做法,皆无功而返。那时的桃泽也不似现在这般时常漂着桃花,而是浑浊不堪,腥臭弥漫。”
“直到一位路过的云游道人来到此处,痛心此地居民处境,便于桃泽上游的桃花林处与那怪鱼恶斗了七天七夜,后终以桃木佩剑斩杀鱼妖。”
“鱼妖带着木剑沉入水底,后来那片滩涂上便长出了一株桃树,一夜之间开出血般妖艳的花来,花瓣零落,入水即化,将桃泽中的污浊化去。从那以后便再不见怪鱼袭人,桃花也再未开过血色。。。。。。”
在衣轻尘惊奇的目光中又补充了一句,“这大抵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我姥姥说起过,她老人家口口声声血色桃花乃是亲眼所见,我虽至今未曾见过,却也信她老人家不会只是编个故事哄我。”
“后来柳师父来了渭城,于河底抛下河神偃甲,又护了渭城十年安平,可是近年来却陆续听闻有牛羊饮水而丢,我恐怀疑是那怪鱼作祟,偃甲提早损坏多半也是那怪鱼干的。”
听罢这些,衣轻尘终是忍不住问了巧娘一个问题,“巧姑娘你相信这世间有妖神鬼怪吗?”
巧娘从袋子中的拾了一撮烟草放入烟斗,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巧娘我活了这般岁数,有些事情当真不是仅靠人力便能做到的,不过也可能是巧娘我见识短浅吧,公子去信自己想信的便好。”
巧娘既已这般说了,衣轻尘虽仍纠结,却也不再刻意去思考这些,转而顺着巧娘的话语往下说,“若是那怪鱼再度作祟,师父下水修理河神岂不危险?”
巧娘只将烟杆提在手中思衬,“柳师父与县令都不是糊涂之辈,不可贸然下水的道理应当还是懂的,你也别只想着下水下水,万一还有些别的法子变通呢?你于偃甲一途造诣不及你师父百之一二,与其在这想些有的没的,不若在我这铺中为你师父买上一盒热粥送去。”
衣轻尘这才意识到原先自己竟是被江止戈的话语所误导,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师父自有他的分寸,还轮不到自己这个小辈操心,眼下自己当真赶去县衙,恐也只会添乱,师父还会碍于自己在场不好施展某些犯险却很实用的技术。便只苦笑两声,听从巧娘意见走入巧手阁中,点上一份热粥。
巧娘见衣轻尘竟会如此乖乖听话,有些不可思议,“衣公子你不去衙门了?”
衣轻尘轻笑道,“若有万一,江大哥必会来知会我,巧手阁为必经之路,我坐在此处便能等到,既然去了也要吃闭门羹,何苦再跑上一遭?且依着师父那暴脾气,即便见着了,也只会劈头盖脸将我骂上一顿。。。。。。”
二人相视一笑,衣轻尘挑了个靠窗位置落座,巧娘路过小凌子与苏瞎子那桌时俯身说了些什么,便绕去后厨熬粥了。
第36章 遇神
巧娘走后,苏瞎子领着小凌子来了衣轻尘这桌,对于他二人竟会主动凑来,衣轻尘表示受宠若惊,以至于在他二人落座后的一炷香时辰内都未有主动开口说话。
那苏瞎子抱着酒坛,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酒味,托着一颗脑袋,眼神迷离地瞅着衣轻尘,撒酒疯道,“你俩倒是说话呀!大眼瞪小眼等着吃人吗?”
衣轻尘并不排斥酒味,却受不住总有一人在自己身旁打酒嗝,那混着鱼肉饭菜发酵的味道入喉穿肠,令衣轻尘胃部不住痉挛,却仍要碍于面子不可戳穿。
小凌子显然也嗅到了这股难闻的滋味,当即扭头对苏瞎子下了逐客令,“你很臭,走开些。这公子帮过我,我有些话要同他说。”
苏瞎子拍着酒坛叫嚣,“不嘛不嘛,人家也要听你算命!”
小凌子捂着额头,“走开,别逼我搬出那人来。”
苏瞎子听到这句话,当即便醒了酒,捧着酒坛子起身,对着衣轻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你二人好生聊聊,我方才想起今夜要说的戏文还未编排好,这便去写,失陪了。”
衣轻尘哑然失笑,却恍然小凌子其实是在为自己解围,分明方才她还同苏瞎子坐在一桌,都未有嫌臭,眼下却是丝毫不留情面,不过既然敢如此直言不讳,这姑娘倒也是真性情了。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小凌子却率先说道,“公子可要算上一卦?”
衣轻尘愣住了,“算、算卦?”
小凌子点了点头,静静地等待着衣轻尘的回答。衣轻尘思索再三,觉得既然粥还未熟,枯坐着也是等,算命也是等,不若便听听这姑娘如何说吧,是以点了点头,将手递了过去,“姑娘请吧。”
一说到算命,衣轻尘便不自觉回想起了幼时光景,那时村中有个降妖道士沈先生,他常会择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从药铺中搬出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子上头盖着白布,红烛八卦镜桃木剑朱砂墨一字排开,他本人就坐在屋子里头嗑瓜子,每逢自己带着弟弟妹妹们从铺子跟前路过,沈先生都会让他们挨个从布兜中抓一把瓜子吃。
沈先生的音容笑貌衣轻尘已记不大清,只隐约记得是个面目清朗、笑时十分温柔的青年,村民每逢小病小灾便会寻他算上一卦,他便会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那么几道,而后手舞足蹈地跳起大神,口中念念有词,衣轻尘只觉得好玩,便时常过去凑个热闹,一来二去便与沈先生相熟不少,也知晓了不少关于沈先生的事。
比如沈先生本是中原人士,一心为善,所求无为之道,早年师从华山道宗,后来觉得仅凭书本无法解救天下苍生,便辞别师门云游四方。中途去过许许多多地方,见过江南的烟雨竹海,听过南岛的万丈涛声,登过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峰,最终还是落脚于衣白雪他们村子,缘由无二,他遇上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那么多风景都看过了,到头来还是苗疆的百毒之酒深得我心。。。。。。”
“只可惜,烈酒虽好,却难饮下啊。”
不过后来历经坎坷,沈先生竟真的追求到了那位苗家姑娘,并且搬去了隔壁村,当了个倒插门的女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沈先生的正业并非算命,他更多时候还是任着村里的郎中一职,虽是个赤脚医生,却也晓得些基本的药草名字,治治头疼发热还是无甚问题的。
因着算命并非正业,所以算出的命数时常出些差错,不过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因而从不收钱,村民更多时候也就图个乐子,看他一人写写画画再跳一曲大神,好不快活。
因而眼下小凌子说着要为衣轻尘算命,却什么道具都未准备,衣轻尘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姑娘你不要准备些黄纸朱砂甚的?”
小凌子摇了摇头,“那些都只是媒介罢了。”便低下头来,盯着衣轻尘的掌纹看了许久,久到衣轻尘手臂都有些酸了,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置之死地而后生,命中自有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