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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嘴,“他听说是夫子授课,去不去阔府都一样,便不用舍近求远了。”
安行川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真的?”
姜书垂下眼睫耳尖发烫,“嗯。”
徐来鸿大笑,“明日他不来,该当如何?”
“明日他的‘病’就该好了,学生保证他一定会来。”倒不是姜书不知天高地厚,虽然林暗小气了些,但也不是难以相处之人。自己那日气极了,慌不择路才会打了他,再去道个歉应该就没事了,大不了再、再……反正自己也不会少块肉。
“没来就罚你抄写《千字文》一百遍。”徐来鸿笑得跟条老狐狸似的。
姜书指尖一颤,接过书的手都迟疑了起来,要不干脆算了?
说来,姜书两辈子最讨厌做的一件事就是写字!比讨厌打仗更讨厌写字!
第一天夫子没有授课,让他们先熟悉书里的内容。
离开了皇宫,坐上相府的马车,他直接去了侯府。
李叔让人给他做了一个蓝色的布包,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林暗的书。他一路捧着布包心中七上八下,倘若林暗不允,那一百遍《千字文》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小公子到了。”马夫叩着门沿道。
姜书深吸一口气,迈下马车。
“小公子,衣裳。”马夫见他站在大门外发呆,不由唤了一声。姜书顿时回头,这才想起,太书院听讲都有统一的衣裳,据说是为了感染神圣的书卷气息,他一手接过,颔首道:“你先去前面茶棚歇会儿。”
“是。”
他走向侯府大门,门前的家丁翘首以待,见到他跟见到了救星似的,“小公子你终于来了!”
姜书被他吓得后退两步,“这是作何?”
家丁叫苦不迭,“您可不知道,那日您走之后侯爷大发雷霆,一连罚了数十位下人,奴才下个月的俸禄也没了!夫人劝过他几次都没用,在院子里练枪就跟谁抢了他的东西似的,恨不得将木桩往死里扎。”他凑到姜面前,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得罪他了?您可小心些,侯爷年纪虽小性子差得很,睚眦必报!上回……”
“……”姜书神情僵硬,咽了口唾沫,“你还是很崇拜你家侯爷是吗?”
家丁是个老实人,纠结地皱起眉头,“侯爷继承了远安侯的衣钵,将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是北疆家喻户晓的英雄,奴才当然崇拜他……”
“啧,”家丁叹息一声,“就是性子太喜怒无常,还特别抠门,动辄就扣俸禄。”
“你叫什么名字……”姜书声音隐隐颤抖。
“奴才叫朱三。”朱三浑然不知危险已经靠近,还有些受宠若惊。
“家中可有兄弟?”你出了事家中兄弟还可照顾双亲。
“有。奴才上头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个七岁大的妹妹。”
“你家境如何?”
“尚能温饱……”朱三有个大胆的想法,双手抓住衣角,不安地说:“我家里虽然穷,但绝不会让妹妹做妾……”
“?”姜书面露不解。
林暗靠在门沿上,冷声道:“你问这么多,难道不是想收人家做童养媳?”
突兀的声音传了出来,朱三浑身一僵,猛地跪下,“奴才罪该万死!”
他好整以暇地说:“你哪里该死?相国大人的孙子要收了你妹妹做童养媳,你不应该感恩戴德吗?有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日后你就是相国公子的小舅子,区区侯府怎么留得住你?”
“奴才万万不敢痴心妄想……还请侯爷收回成命!”朱三哪里敢肖想这“小舅子”的身份?他若被逐出了侯府,家中一家老小该怎么办?
姜书默默叹息一声,看来林暗着实气得不轻。他蹲下身拍了拍朱三的肩,“我问你家境是看你做事能干踏实,想招你回相府。”
“侯爷……”
林暗双眼一瞪,“还不滚回去做事?还想让本侯送你去相府?”
朱三一颗心落了下来,“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多谢小公子!”
“去吧。”
朱三走后,林暗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问:“相国公子光临寒舍所为何事?若是为了招朱家的童养媳,恕本侯不奉陪了。”
“我来找你。”姜书决定顺着他来,总不能让人一气之下直接离开洛阳吧?
“噢,是吗?”林暗唇角不经意弯起,故作高冷地扬起下巴。
“难道不是朱家的童养媳?”
“……”姜书默然地低头。
“本侯猜对了?您请回吧。”林暗一振宽袖,银牙暗咬。
“不是。”姜书喊道。如今的林暗只是个孩子,自己要顺着他来。
“我来给你送书。”姜书从布包里翻出几本崭新的书来。
“不要。”林暗瞥了一眼,拒绝得干净利落。
姜书拿住书本的手一紧,“我听说你要去阔府求学?”
“是。”
“徐夫子是阔府的夫子,他教得很好!阔府离得太远,比洛阳还要冷上许多,等以后,以后再去阔府吧。”姜书心里像堵了颗石头,难受得紧。
“阔府不同于皇宫,在那里本侯可以结交更多志趣相投之人,不像皇宫这么死气沉沉。”林暗隐约猜到了姜书前来的目的。
姜书垂眸地看向足尖,“是不是因为我打了你?我向你道歉……”
林暗眸光深邃起来,那般复杂的眼神根本不是九岁的孩子能拥有的。深沉、沉重,像是历经了世间风霜,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至多能经历什么呢?
林暗并不否认,但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我爹很厉害,他是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即便战死也没有败绩。可尽管他再厉害,在千军万马面前都小如蝼蚁,我不想和他一样。阔府里有最好的先生,是大燕最好的私塾,皇上、我爹,包括你爹都曾在阔府学习。”
姜书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他觉得,此刻自己不挽回什么,以后他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战场九死一生,你去了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说得没错,总有一日姜书会等不到他,姜书怕等,更怕等不到,索性不再等了。事实证明,他没有等到父亲,更没有等到林暗,他不想再像小时候,每天搬个小凳子坐在相府外,等一个不知何时就会死在外面的人。
他不想继续等了。
“我不怕死。”林暗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双眸子烨烨生辉地注视着姜书。
“我不想你死。”
“为何不想我死?你不是说过做将军很威风吗?”
“我不想你和我爹一样,让我当做你已经死了。”姜书阖上眸子,尘封已久的伤口再次被揭开。
“为何呢?”仅仅萍水相逢,为何不想让我死呢?
林暗眼睛酸涩,大步上前将姜书搂在怀里,将头埋进他的颈窝,沉笑两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书给本侯,本侯去便是。”
在九岁的林暗面前,姜书觉得自己才更像个孩子。
翌日,太书院。
徐夫子笑容可掬地将一叠纸放在他桌上,“老夫昨夜问过皇上,根本没有这回事。不过,一百遍就免了,散学后抄五遍再离开。”
“……”五遍……一遍就够要他的命了!
第14章 写七年
面前一叠厚厚的宣纸愁得姜书没精打采。
徐夫子讲了几段论语,拿着戒尺在课堂里走了好几遭,坐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林暗不幸挨了好几尺,不过他皮糙肉厚,耐得住。
虽说林暗稀里糊涂地来了太书院,对姜书仍旧是爱理不睬,姜书此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找他。
“恩公,夫子叫你呢!”安行川体型胖小,半个身子都滑到了桌下,用脚尖踢了踢姜书的下摆。
“姜书?”徐来鸿冷着脸,用戒尺触了触他的桌子。
“啊?夫子!”姜书正在发神中,冷不防地被踢了一脚还有些懵。
“站起来。”徐来鸿平日看上去和蔼可亲,授课的时候却严厉得很。
姜书忙不迭地站起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何解释?”
虽然姜书称得上“不学无术”,但是好歹也知道这是《道德经》的内容。试问前一刻还是《论语》,为何突然跳到了《道德经》。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书以往根本没上过学,他哪里知道怎么解释?
姜书有些孤立无援,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安行川,只见安行川将头深深埋进书里。得,安行川靠不住,他只能靠瞎猜了。
“天地不会仁慈,将世间万物当做刍狗。”
“错了。”徐来鸿瞥了他一眼,“天地无所谓仁,无所谓不仁。在天地眼中万物皆平等,不会因为你贫穷,而让你变得富有;不会因为你丑陋,而让你变得美丽;更不会因为你懒惰,而让你变得聪慧。”
众人哄堂大笑,姜书面如火烧。
“对不起夫子,学生不该走神……”姜书连忙弯腰道歉。
“他没错。”林暗单手撑着下巴,眼角上挑,似是随口一说。
“定安侯有高见?”徐来鸿来了兴致。
课堂中瞬间鸦雀无声。定安侯胆子真大,听说太子殿下在徐夫子手里都挨过板子!
林暗慵懒的眼神落到姜书身上,旋即收回,“学生没有高见,只是认为他说的话与夫子解释的意思并不相悖。”
“可老夫说的是他行为错了。”
“……”林暗吃瘪,暗道:老狐狸!
“好好听课,坐下吧。”
姜书悄悄回头看了林暗一眼,脸上还是臊得慌,恨不得回到‘前世’将《道德经》从头到尾都看上一遍。
余下姜书正襟危坐,听得旁人低声道:“你不是说定安侯在皇宫故意为难姜小公子吗?”
另一位少年回道:“是啊,宫里都这么传。那晚下这么大的雪,定安侯还非让姜书送他回去,分明就是刻意刁难姜书!”
“胡说八道!没看见定安侯为他解围吗?”旁人道。
“你还回去告诉你爹吗?”另一位少年问。
“我……”
徐来鸿猛敲戒尺,怒道:“肃静。”
姜书眸光微暗,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
上辈子姜书没这么正儿八经地听过讲,徐来鸿授课方式严肃却不刻板,姜书丝毫不觉得枯燥。散学之后,众人如获大赦,唯独姜书一人苦着张脸,唉声叹气地坐在凳子上。
安行川收拾好了东西,同相熟几人打过招呼就跑到姜书跟前来,“恩公,咱俩儿住得近,一块儿走。”
正好徐来鸿派童子给姜书送来了笔墨,姜书眉心皱得更紧,“走不了了。”
“抄书吗?我帮你,我抄书可有一手了,我娘老这么罚我。”
姜书苦恼地摇头,“我俩字不一样。”
“没事,你先写,我待会儿照着你的字儿写。”
“你还是先走吧……”姜书欲哭无泪。
“恩公!你别拿我当外人,我在这儿等着,你赶快写一遍。”
安行川转身撞上一堵肉墙,立即听见某人冷嘲热讽道:“不拿你当外人,难不成当内人?”
安行川见到小定安侯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自从上次邰央殿之后,他发现小定安侯极其不待见自己。
姜书翻开典籍,实在难以下笔,只好回头道:“你俩先回去吧。”
“本侯碍着你了?”林暗不悦地眯起眸子。
“没有。对了,谢谢你方才……”
“少废话,赶紧写。”
姜书不说话了,把心一横,豪笔一挥。
一炷香之后,洋洋洒洒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