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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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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匹在生人的驾驭下扭头昂首,楚云歌一扯缰绳,长剑在他手中如毒蛇游龙,与战甲交集出一片金玉碎裂之声。
  长风入襟,他猛地长笑一声,悲昂入云霄。
  情仇难解,恨难消,一笑当长歌。
  四道刀锋如软绸般在笑声中急追而至。
  楚云歌身形一扭,三面刀锋贴身而去,砍断座下马蹄。
  马悲鸣一声,四蹄血涌如泉。
  倒下的一瞬间,楚云歌飞身而起,手中玉箫飞甩而出,在空中旋折扭转,漾起一片青绿。
  玉箫回转的瞬间,突地弹出剑刃,割在了第四个人的脖子间,血水瞬间窜起三尺之高。
  一击逼退四人,他立在漫天风烟中,白色的衣摆,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银光。
  第二道冲杀又已袭来。
  后背的伤时刻灼烧着刺骨的痛,可这一分痛,在没有尽头的战斗中,才能时刻提醒他,自己是活着的。
  他扬声拔剑,在战马中行动如风, “冬至风光拭雪月,霜刃剑气斩万天!”
  离他最近的黑甲战士不管不顾那柄玉箫,嘶吼一声冲袭而来,一刀朝楚云歌劈去。
  没有花俏与遮挡,只是不要命的一刀。
  楚云歌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光,洒然一笑,竟拼着刀锋,弹剑朝对方刺去。
  刀和剑,谁更烈?谁更快?
  血光噗的一声,从楚云歌肩头溅出。
  而他的剑,已然捅进了敌人的心脏。
  温热的血液在剑尖上流淌,那人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露出来,在积雪中幽幽盯着楚云歌。
  哪怕死了,也依旧是捕猎人的姿态。
  楚云歌拔剑四顾,积雪在脚下翻滚,黑骑在四周汇聚。
  无数毫无表情与波动的眼睛在黑甲中泛着冰冷血气。
  江南行醉廿三载,一朝拔剑起,孰有纵横意?
  黑夜是一把长刀,穿胸而过,只留下呼呼的风声,融化在骨血里。
  苏易清掣马跑出数里,冷汗从脊骨上滴滴流淌,带着刺人的痒。
  也是这样的夜里,曾有一只修长的手低扶在他的腕上,微凉。
  “阿清啊……”
  苏易清猛地顿住了马,回头看去,月光皎皎,积雪融融。
  可山腰上,必定是铁骑冲杀成阵,烟尘翻搅如云。
  苏易清心脏忽而扭成一团,他手腕一抖,深吸了一口气。
  马背上的楚云容提裙下马,这时才解下萌在眼上的发带。
  漆黑如琉璃珠的眼睛看着苏易清,她颤抖着笑了笑,向苏易清行了一礼。
  “阿清哥哥,我的四哥,向来骄傲不服输。人人都说,他性子最是随和,可你看见了,他永远也不会低下头的,哪怕,哪怕他的面前,是一条根本回不了头的死路啊。”
  一语至此,少女扬起了头,柔软的白色脖颈突兀在雪地中,无端让苏易清想到了另一个人。
  在漫山大雪中,支零着一身骨头,哪怕浅笑如风,也终究不肯退却的楚云歌。
  苏易清的眼睛迎着生冷风刀,亮得逼人。
  白衣少女动作轻雅地往后退去,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柔和,“阿清哥哥,你放心,云容会保全自己的。可请你,请你把四哥带回来。”
  苏易清在少女的眼神中,忽然感受到了无边的寂寞。
  人人尽说,江南好。
  江南最好,有楚氏白衣,纵游翱翔。
  在春水绿波中,带来了一整个高门子弟的清贵与优雅。
  倘若江南失去了它的月辉与剑霜,失去了它的楚家风华,便是一整个天下的寂寞了。
  他的手指无法自主地在刀柄上弹跳。
  “阿清啊……”记忆中的一袭白衣在雪中持伞而来,满身清和。
  也是梦中满楼箫声,清跃如雪,深沉甘美。
  记忆混合着一身风尘与血气,冲荡着肺腑之内的激荡真气。他终于无法自持,一把拔出长刀。
  刀如美人,美人如刀。
  一声刀吟长啸不绝纵灌天地。
  一抹糅蓝持刀而立满身华光。
  他上马、回头。
  背后的白衣姑娘高昂着头,奋力道:“倘若四哥不肯逃,那么你一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大哥说了什么!”
  夜深沉,如亘古。
  铁蹄轰隆着,打碎了满山沉寂。
  楚云歌紧紧握着剑,右臂已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微微的麻,顺着指尖蔓延到臂膀。
  他行走在脱力倒下的边缘,长发上沾染了数点轻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白色的长袖长,开着大片火红的花。
  积雪被马蹄踩碎,露出下面漆黑、坚硬的冻土。
  前方的马倒下,后方的马接连而上,无数黑甲在黑夜中,隆隆、隆隆。
  身后的骑兵扬刀而起的瞬间就被斩下手臂,夺下敌人武器的楚云歌侧身一避,将砍刀劈到右侧骑兵的马背上。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习惯性,微微挑着眉。
  染血白衣在无边兵声中,飘摇不定。起伏之间,血花四溅。
  那袭沾染过无数暮春烟雨的白衣,迎击着铁马战甲,几欲燃烧成冲天火光。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未知肝胆向谁是,与君含笑看吴钩!
  黑甲燕久策马伫立在远处观战,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一杆长弓。
  黑色铁胎,银色弓弦,激射出一道雪白长箭。
  那柄长箭在黑沉夜幕中分外醒目,直往楚云歌飞去。
  楚云歌堪堪挡下当头一击,眼见长箭飞来,身后铁锤当胸灌击,当即转身挥剑,一击斩杀身后骑兵。
  那道箭光,毫无意外洞穿他的手臂,带着欢呼扯下一块血肉。
  如同一只脱力的大鸟坠落,倒地的瞬间,左侧一队骑兵忽地乱了。
  青黑如云的马队,被一道蓝影生生撕扯开缝隙,撞击得七零八落。
  那道蓝色身影,带着一道,美人初妆般明丽刀光。
  凡刀光过处,队伍就被冲撞出缺口,旋即血花四溅。
  楚云歌站在雪地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双手慢慢握紧。
  那抹蓝色的影子,面对着他,朝无边杀场中,义无反顾冲了进来。
  他闭上眼睛,大喝道:“苏易清,谁让你回来!”
  未曾听到回答,转眼功夫,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巨大的马蹄声中,那道声音清亮如常,不容置喙,“楚云歌,为了你的清白,给我活下去!”
  我请你,活下去。
  砰
  一队骑兵冲撞前来。
  当头一刀从楚云歌右臂出斜刺而过,他反身一闪,那道刀锋,被一湾秋水清梦似的刀光挡住了。
  楚云歌一避之后,心头一痛,一口鲜血冲喉而出,看得苏易清心头一跳。
  他在战斗间隙捉住楚云歌手腕,经脉中真气动荡杂乱,让他眉头又是一拧。
  楚云歌甩开他的手,玉箫在手掌旋转数周,直透黑衣人胸膛。
  “苏易清,为了我的清白,你连性命都不要?”
  他不意等到回答,发出一声力气耗尽后的嘶声,“好,好,阿清啊……”
  战马扬蹄长嘶,他的眼中血丝满布,无数举至空中的武器发着撕狻�
  楚云歌一抖长袖,极尽肺腑之气,长笑道:“世间生死无休歇,与君谈笑看吴钩!”
  


第22章 第 22 章
  玉管冰凉圆润,饱浸了湿稠的血,在手中粘滑得几乎握不住。
  □□、刀锋、马蹄和无数飞碎的血肉,在空气中泛着腥气,转而又被冰冷寒风吹散了。
  铁骑裹挟着刀鸣,风雷而至,无数刀片在黑夜里卷起绵柔月光,刮出脆生生的凉意。
  为首骑兵手势一变,队伍即刻转换为半圆阵势,迅速利落包围住战圈中的两人。
  一道乌黑长鞭自雪地中游动窜起,咬住苏易清刀柄,将他拽入身边战圈之中。
  蓝色衣影飘出之际,一道幽绿玉色自马腹横生,不声不响刺进马脖子,将阵型搅乱片刻,已飞身抢先跨入战局。
  一身白衣尽数染血,大朵艳红从衣摆上渗出,可广袖下一截手腕皎洁如玉,手中箫剑剔透晶莹。
  众人已知他手中异形剑的厉害,踌躇片刻,方才咬牙冲上。但见剑刃过处,如披草斩叶,血雨纷纷,领头的马闷声倒地。
  前面的战马甫一倒下,后面的马扬起前提,朝楚云歌冲砸而去。
  一时腹背受敌,他却不管不顾,往前疾飞掠刺。
  攻到他后背的□□即将触碰到白色衣衫的瞬间,一道华美刀光旖旎而来,光洁明丽得像初秋的湖水一样。
  那道水色刀光泼洒在□□上,柔而坚韧地包裹住了迅疾枪风,蓝色衣袖下的手腕一抖,将那持枪骑兵直接甩飞数尺,落在后方冲撞上来的马队上,又绊倒了几名骑兵。
  风雷之声大作不绝,水泽从刀锋上泛滥而起,吹皱了整个冰雪茫茫的山腰。
  一刀如梦,悠悠经年。
  苏易清眨了眨眼睛,从身侧涌来的厮杀让他觉得过分熟悉。
  那是,沉睡在心底的东西,哪怕他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事,可每当生死关头,身体的记忆比头脑更清晰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躲避。
  黑衣燕久幽灵般自马背上飘起,动作奇诡如无骨,贴地而上的瞬间,一道亮光自他手腕疾飞而出。
  雪亮、重锋,令人骨冷的血槽。
  重刀如雷,声势浩荡地捉住了游荡的那片白色衣襟,一刀劈下。
  刹那间,那片白色衣角已然被撕裂在空中。
  刀光不依不饶追寻着楚云歌的身影,燕久在空中扭转着身子,侧首挥刀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如虹刀光。
  比烟更轻,比雪更亮,比,美人顾盼的眉眼更润泽。
  这抹美丽的刀光,却在场上浩荡成一片雪潮,冲天而起。
  燕久骤然弯腰后退,身子扭曲成诡异形状,弹越着翻身后掠。
  那片雪浪,如高山上轰隆下坠的冰潮,飞速蔓延,追击着飞逃的黑影。
  燕久在空中一滞,胸口一震,如断翅的飞鸟,旋即下堕。
  苏易清一击即退,反手震飞几个偷袭的骑兵,趁势往后一探。
  他捉住了一片湿润的衣料,眉头一皱,肩上已多了微沉的分量。
  楚云歌眼前有些发黑,手中的长剑在血肉间兹兹穿梭,将半个手掌都染得通红。
  后肩和手臂上的伤口时刻在流血,积压在体内的旧伤,在这种时候更加激烈的跃动。
  他将自己略微放空了片刻,每一次武器朝自己砸来的时候,并没有尝到畏惧的滋味。
  他只是,有一些怅然。
  他的人生,居然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十八岁那年,他跟着五妹走进了道观,在门口的算命铺子上,随手捏了一支画签出来。
  旧得发脆的木质画片,暗红的墨迹斑驳。
  獠牙青面,踏火行于阴曹鬼域,是为地狱道。
  他当时觉得,这东西实在可笑,可算命的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半天,猛地掀翻了挂摊,头也不回走下山。
  在他二十三年的过去,只见得到江南迷迷风烟,高门世代风华,何曾想象得到,会有一日沦落到这种境地。
  背负无数血火仇恨,赤足行于无间地狱,日日忍受刮骨裂心之痛。
  一念至此,他哑笑一声,回首看了看苏易清。
  血在地上流淌成河,刀在空中挥舞成雨。
  他心中一痛,发麻的手努力攥紧了剑。
  阿清,你不该,回来。
  苏易清,你为何,一定要回来。
  楚云歌忽觉头痛,密密麻麻的痛将他彻头彻尾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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