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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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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鹏在天?可惜……”沈从风翻开手中锦卷,手指不经意在墨字上拂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拉声。
  立于门边的秦顾欠了欠身,灯光照不到他的眼。站在昏黑中,他紫衣如墨,眼如古井。
  “区区楚家,也敢掀浪。”秦顾恭敬道:“圣上英明,这等乱臣贼子……”话未说完,就被沈从风的手势打断了。
  沈从风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秦顾便不再言语,往门边更退一步,手却慢慢攥紧,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涟漪。
  他还是说错了话。
  楚家叛上作乱的底蕴不够,那四姓之中,还有……哪一家?
  他赶来随州的时候,赵公公已死,再一天后,随州城内迎来了沈从风。
  算起来,他们离开江南,不过才两天的功夫。
  秦顾的思维在昏暗房间里飘来飘去,他想了很多东西,江南的大火,死去的赵公公,忽然来到随州的沈从风……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沈从风悠悠站起,顺手拿起案上的锦卷。
  秦顾猛地一震,跪倒在地。
  那双偏瘦,有些长的手上,不经意地托着一卷锦卷。
  背面是,明黄色的锦卷。
  这是整个天下,最为尊贵的颜色。
  最明亮的颜色,最柔软的锦罗,承载了整个天下最尊贵、最凌厉、最无法逾越的命令。
  整个堂皇天下,露出柔软一角,落在这方锦卷中。
  秦顾的手在袖底微震。
  他不是为了害怕——从小到大,他在秦家高大宅邸中,看过很多来往的黄门郎。他也行走在深宫中,看到过先帝与当时的太子。
  可唯有这昏黑房间中,柔软飘忽的黄色,让他手心发湿。
  这就是天下。
  这就是,君王。
  哪怕身处斗室,他仍旧听见了帝王之令,仍旧,不得不跪拜一纸明黄。
  帝王之令……可布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年轻的帝王,早在登临帝位的时候,就跃跃欲试,急不可耐,像整个朝堂宣告。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何况四姓?
  秦顾笔直的脖颈弯了下去。
  而现在,那张足以让他跪倒的锦卷,轻飘飘落在沈从风手中。
  想来,这天下,也只有他不会为一纸帝王令,心神波动。
  秦顾忽然想到了三年前开始,起伏在京城中的流言。
  沈从风大人,和柔媚上,不举仕途,位极人臣。
  他见到沈从风的时候,觉得流言不过尔耳,可现在,那方黄色,从沈从风的指尖,一直燃烧到了秦顾的眼中。
  沈从风忽地一笑,将手中锦卷放回案上,哑声道:“陛下口谕,遣我回京。赵公公死在小寒山剑法下的消息,未免走漏得太快一些。”
  除非,从他们动身的那一刻开始,消息也长了脚往京城中飞。
  秦顾满头大汗,惶然抬头,急急道:“大人明鉴,在下不敢……”
  他的影子在烛火下摇摇晃晃。
  有飞蛾迎着火,往烛心中闯。
  沈从风有些惋惜地挑起那只飞蛾,漫叹道:“自然不是你。算来,你也数月未曾归家,不若趁此机会,与我一道归京。”
  他用商量的口吻,不容辩驳的语气,将秦顾打发出了门。
  走出门的一刻,秦顾看见地上水一样的月光,头痛得厉害。
  月华洒照一整个天下啊,哪怕……哪怕秦氏一族,得归蒙山,头顶上也永远站立着整个天下的主人。
  这才是,君王。
  楚云平,你必定,懂得比我早。
  心中似有野兽撕扯而过,留下深而长的痕迹。
  那年芝兰玉树,迎风而立,渭水之畔的,天下中心的,那一分江南啊。
  秦顾负手望天,有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第14章 第 14 章
  冷风像雾一样,慢慢透上来,将苏易清密密麻麻裹住了。
  他站在清朗日光下,觉得周围,满山风咽。
  那座新碑在雪中闪闪发亮,悬崖峭壁上枯枝野草投下的黑影,在墓碑上飘摇招展。
  苏易清站在雪地中,身后蜿蜒小路往村庄中无尽蔓延。
  楚云歌,楚云歌。
  他忽然一笑,手腕却忍不住抖了起来。
  是了,自他在城中醒来以后,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或许是楚云歌总是太过从容淡定,哪怕流亡途中,也优雅高贵如阁中帝子,满身风华。
  是以苏易清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位叫做楚云歌的故人,一旦被满山影飞军追上,就要化作刀下亡魂,化为新塚白骨。
  再高华的贵族弟子,再优雅的从容姿态,也会变作血和泥,在满山白骨里,变为游离野鬼。
  凉气将他的心团团包住了,寒风从胸口里奔涌而出,在身体里生长出利刃。
  那些骨血中的刀,拼命扯动记忆的阀门,撕扯得他脑袋剧痛如裂。
  太过于熟悉的感觉——曾经的他,必定是经过这样的彷徨与犹豫,必定也是想过,倘若楚云歌当真死了……
  可当初的苏易清,究竟做了什么?
  他猛地闭上眼睛,抱住了头。全身的血往头上涌,砰砰敲打着心中关死的门。
  枯树,惊鸟,新坟,薄雪。
  苏易清站在一场如梦的风烟中。
  他像是落入了一场轻梦中。
  梦里有青石砖的路,是沉沉的夜晚。
  转瞬,路边灯火如昼,如星河一弯。
  他站在一串红色灯笼下,看见了温柔烛光中一双清萧眉眼。
  他们两人站在灯笼下,灯光将白蓝二色的衣衫都染上了温温的暖意。
  白衣公子手持一盏黄色灯笼,站在石砖上。灯光下,他的眼神模糊成一片。
  “阿清,楚家五楼十二阁,三十五处机防,究竟是不是你泄露。”
  这虽然是一个问句,可在楚云歌口中,并无多少疑问的意思,反而带着一重一重的叹息,像水中浆打了无数遍的白衣,凉而沉。
  雾中的苏易清,缓缓后退了一步。
  黑色雾气又弥了上来,苏易清咬牙抓住了记忆的碎片,用力回忆梦中的自己,在幢幢灯火中,在五色烟华下。
  不要退,不要退。他在心里用力喊,带着我,去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闸门急速颤动,雾气如海浪翻滚,肆意狂奔。
  青石路边,无数灯笼连成一串串。
  雾中的苏易清点了点头,嘴抿了一抿,轻声道:“我不想骗你。”
  楚云歌的脸色忽然苍白起来。
  头顶上的大红灯笼忽地摇晃起来。他们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不停,像散乱又无处可平息的心绪。
  如软红帐的灯光哗然撕碎,冰凉寒气从白色袖中无声探出。
  袖中飞出的剑光,扯碎漫天灯火。
  管形,修长,微窄,冰凉。
  雾气被梦中的形状奇异的剑瞬间击碎,一场幻境霎时消弭。
  苏易清怔怔站在雪中,眼前似乎还停留着那短暂美丽的寒光。
  他看了一眼雪中墓碑,下定了决心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背后,新坟旧雪,无人立。
  他走到村落中时,才看清周围地势,往子规山上的路,都被拦截在陡峭石壁外。
  悬崖像一道巨大的门,将平原村落和山野横绝成两个世界。
  他站在山的另一边,总觉得,短短几天,像经历了一场梦。
  可他不得不为了这场梦去努力,他总要想明白,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中的人并无多少和外界交流的经历,见了一个负刀而来的青年,有些惊惧地看过来。
  苏易清把头低得很低些,顺着村中唯一的河道往外走,一直走到了湖前。
  岸边杂草丛生,这处村落被湖隔出来,苏易清四处打量了一眼,也没瞧见有船。
  一边提着锄头的老人哑着声音告诉他,撑船的人,三四天才来一次,要等上几天了。
  苏易清就坐下来,风吹得他黑色长发飘飘荡荡,他支着下巴,看湖面波水粼粼。
  他要往哪里去?
  苏易清不知道。
  眼前的路,还很长。
  当苏易清站在江南萧萧风色中时,京城中又是另一番风景。
  秦顾一头黑发飞扬在京畿大道上,马蹄下的烟尘都浮动着天下中心的繁华。
  紫箭袖,黑貂裘;宝马银鞍,雕车香坠。
  简单的马尾仅用金蝉铛束起,半掩额发下,剑眉微挑,笑意如灿。
  腊月二十三,除夕将至。
  秦顾策马而行,路边的贩浆人纷纷侧目,只来得及见一个富贵之极的背影。
  他和沈从风用了三天的时间,从随州赶来,刚到了京城,就有内侍带来圣上口谕,将沈将军给招进宫去。
  他刚好落个清闲,骑上马就往安仁坊奔去。
  安仁坊中的秦家大宅,覆压数亩,红亭赤阑,金沙玉潭,素来以富贵盛大的景象而闻名。
  此刻,整个宅邸中都挂上了锦纱灯笼,要为除夕做一场浩浩荡荡的准备。
  门前跪坐着双石狮,黑色大门漆彩雕画,舞女在栏杆间穿梭如云。
  马脖子上的银铃响了一路,在距离大门数十米远的时候,两侧窄门中仆从次第而出,有持瓶洒水的,有递巾牵马的。秦顾交了马,扬声笑道:“老三,磨磨蹭蹭,还躲在门后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两步并作一步往家门中走,顺手把外袍褪下,随手丢给身边的仆人。
  秦襄不留意被他拍到后脖子,痛得龇牙咧嘴,继而笑道:“嘿,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锦明要嫁人了。”
  秦顾挑了挑眉,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锦明是哪位叔伯的女儿,不算得很熟悉的姑娘,既然被他三弟这么珍重地当做好消息,怕是嫁了位不错的人家,对秦家来说,更是桩不错的交易。
  在门下站了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即刻有小厮低头快步行来,说老爷要见大公子。
  秦顾拍了拍头,哎呀呀笑了一声,跟在后面往宅中走去。
  穿过了几处洞门,秦顾一面走,一面打量新春将至的家宅。处处装饰得明艳堂皇,彩锦明灯,几乎迷住他的眼睛。
  走到一处发旧的房门前,四周寂悄无人,小厮行了一礼即刻退下。
  秦顾整了整衣服,脸色一正,伸手扣了三下门,再抬脚往门内走。
  屋内陈设,旧而煊贵。帘后,露出男人微白鬓发来。
  秦顾一怔,跪在软垫上,沉着眉眼,肃然道:“父亲。”
  动作端郁沉穆,唯有微挑眉眼,窥得勃发英姿。和方才朗笑疾行一身富贵的秦顾,判若两人。
  男人端起茶杯,青瓷漾着一湾水光。他看了看座下的儿子,悠悠道:“当初,沈从风让秦家襄助,斩除江南楚家,以此换回秦氏一族得归蒙山。”
  秦顾微微颔首,双手扶于膝上,窗外的光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白霜似的。
  “那自然不仅仅是他的意思,况且陛下圣谕,让你跟着沈从风,这笔交易,自然不能算错。”
  只是风险未免有些大。
  让秦家长子嫡孙跟在沈从风身边,一边奉帝王之令,斩杀江南楚家,为天下豪门作表;一面用以挟制秦家,不敢稍有异心。
  天平两端,一边是秦家日日夜夜想要回归的蒙山,一边是沈从风与秦家,除灭江南楚家。
  陛下往天平的一端,加上了秦顾的性命与自由。
  当初秦家也曾想过,让秦顾取中原王家的女儿,往天平的另一端,加上另一个王家。
  同为四姓,一个是京城困马,一个是中原飞云。马踏流云,终有一日,或可奔离京城,驰骋江湖。
  座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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