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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本无情-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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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说,一面解下外袍为他披上,“仔细受了风。”
  楚玉凝被他按回榻边,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数次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口。
  他不拒绝,陆仲殊便暗暗松了口气,也在桌旁坐下。
  楚玉凝问:“这样晚了,你来作甚?”
  陆仲殊答:“来看你。”
  话音刚落,只见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晦暗,他又忙道:“本是想着在外头,隔了窗牗瞧一眼便走,然见你户中烛火未灭,我担心,担心是你忘了,这才……”
  他在楚玉凝面前早忘了如何扯谎,一番借口想得艰难,正自硬着头皮继续,却听楚玉凝轻声说了一句。
  陆仲殊忙停下,问:“什么?”
  “……我睡不下。”
  室内依旧昏暗,陆仲殊抬眼望去,仿佛自他面上窥见了一丝苍白的裂痕。
  一时无话。
  又是半晌,陆仲殊字斟句酌,缓缓道:“白日里,怨我心急,不讲章法,惊着了寄奴——”
  “川儿。”
  陆仲殊一愣,“什么?”
  “不是寄奴。”楚玉凝向他一笑,道:“说了是川儿,他嘱我莫要念错,我已答应他的。”
  “……”陆仲殊心中陡然一惊,不由倾身向前,道:“阿凝,你不必勉强,川——寄奴年纪尚幼,便是纠正他也无妨,他本该是寄奴,赖我,你为他取名一事,父王当年不曾说起,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楚玉凝耐心听他讲完,又是一笑,“他不愿意,你又何必为难他?
  “川儿这般小,便这样有主意,是好事呀。何况……”
  他顿了一顿,轻轻笑了一声,“何况,我亏欠他良多,他如今不肯认我,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说,由老王爷亲自取名,这便是认可了寄奴王府嫡孙的身份,他自然心满意足的,哪还有什么异议呢。
  可心中偏生痛如刀绞,真真是怪事。
  陆仲殊见不得他将过错揽于一身,劝解道:“阿凝,事情到得如今这般田地,皆是我一手酿就,你何辜,寄奴何辜?你又何必怪罪自己。”
  “我当真无辜么。”楚玉凝缓缓道。
  怕不尽然罢。
  他是寄奴生身之人,合该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存在,却因着一时大意疏忽,将心尖上这份珍宝拱手让人,自此五年不复相见,连累寄奴长至如今,却不得父母双全,今日更是受他牵连,平白挨了狠狠一掌。
  这些若说与他无关,该当是谁的过错?
  陆仲殊只消一眼,便知他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不禁生出些焦灼意味,心下一横,“避嫌”也顾不得,将他虚虚拥入怀中,温声道:“你如今是认了死理,任我说破嘴皮子,怕也是听不进半句的……罢了,你只消知道,我爱你,寄奴同样爱你,若非要说出个祸首,那也是我陆家对你不起,与你是万万没有干系的。”
  此话先几句尚算良言,最后一句出口,却叫两人同时一怔,楚玉凝原已柔软的身子,复又僵直了。
  片刻沉默之后,陆仲殊正欲解释,却被怀中人轻轻一推,截断了话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罢。”
  陆仲殊恐他又要误会,急道:“阿凝,我并非此意,我……”
  “你尚在病中,还是早些回去。”楚玉凝道:“……仔细着凉。”
  “阿凝……”
  陆仲殊立于榻边,犹自望着他不肯罢休,怎奈楚玉凝转过了身去,作势收拾被衾,竟是一个眼神也不肯分他。
  “……”
  陆仲殊情知今晚便止步于此了,只得问:“衾盖可厚实?”
  “……嗯。”
  “若是不够,直需同绿映讲。”
  楚玉凝点头,却不接话了。
  陆仲殊又站了片刻,终于举步向外走去。
  行至帘边,却忽然站住脚,闷声道:“我的病,自见着你那时起,便已痊愈了……你当真不知么。”
  身后悄无声息,无人回应。
  陆仲殊一声轻叹,终是离去了。

  ☆、第三十八章

  是夜,两人皆心事重重,未能安眠,乃至于次日相见,眼底俱是一片青黑,看得三喜暗笑不已。
  “昨夜同小王爷做甚么去了?”
  楚玉凝不稀得理他,兀自收拾随身包裹。
  三喜也不恼,顺势在他那堆物什中翻检,见着个做工粗糙却憨态可掬的虎头鞋,抓在手中把玩,“这是小世子的?”
  楚玉凝“嗯”了一声,自他手中接过,仔细地放回原处。
  三喜问:“既是小世子的,你收起来作甚?”
  “……他未必看得上,罢了。”
  “这说的哪里话。”三喜笑道:“你如何便知他看不上?自个儿爹爹送的东西,宝贝还来不及,岂会看不上。”
  他也未必认我作爹爹。楚玉凝也笑,却是苦涩意味:“昨日才惹他哭了一场,何必再去讨那份嫌。”
  “哎,你啊。”
  三喜摇摇头,道:“我也算是看小世子长大的,有几句话,你且听我说。”
  楚玉凝不语。
  “小世子自小主意正,若是遇着人事不中意,当下便要黑脸的。”三喜道:“你想想,他若当真嫌你,当日怎会任你抱他?更莫说在你怀里哭——小世子自打明事起,便鲜少在人前落泪的。”
  楚玉凝手下一顿,抬眼看他,犹豫道:“你……”
  “楚公子。”说曹操,曹操便到,只听绿映在外间道:“小世子来了。”
  楚玉凝倏地站起身。
  寄奴被下人簇拥而入,站在外间挥挥手,稚声道:“你们退下。”
  他那贴身丫鬟珠翠正欲为他解下外袍,闻言道:“小世子……”
  寄奴答:“我自己来,退下罢。”
  珠翠只得点一点头,退至门边。
  三喜见状,也道:“阿凝,那我……”
  “嗯。”楚玉凝目光不变,低声对他道:“……多谢。”
  寄奴见人悉数离开,便卸下了刻意摆出的矜贵神态,自己解了外袍。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小遥厍笆峭蜃职滴拼绦澹牡萌擞⒕拢袷恪�
  楚玉凝忙不迭接过外袍挂起,为他倒了热汤,忐忑道:“今日风大,可要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寄奴乖巧接过,坐在桌旁,向他腼腆一笑:“多谢……楚先生。”
  后三字囫囵出口,却被楚玉凝听得分明。
  他勉力一笑,一时说不出话来。
  寄奴抿了两口水,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方开口道:“唔……楚先生。”
  楚玉凝一愣,应声道:“何事?”
  “先生当真是……是……”寄奴顿了一顿,别扭道:“是我……爹、爹爹?”
  此言一出,楚玉凝面上笑意终于褪尽了,他看向面前人,嗫嚅道:“我……”
  寄奴仰头看他,目露不解。
  那目光几乎将他灼伤,楚玉凝心尖一颤,默默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可你若是我爹爹……怎会不知我名作川儿?”寄奴道:“你、你唤我寄奴。”
  楚玉凝牵动嘴角,涩声道:“是我记差了。”
  知他身子弱,陆仲殊特命人烧热地龙,另搁了三只暖炉,寄奴火力旺,额前不多时便生出一层薄汗。
  楚玉凝看在眼中,指尖微动,忍了又忍,终究攥住帕子一角,抬手为他细细拭去了。
  不知是否错觉,他收回手后,却见寄奴两颊通红,“可是热得紧了?”
  “并、并非……不不,”寄奴支吾道:“确是有些热,许是我穿得太厚……”
  楚玉凝笑笑,唤来绿映撤走了暖炉,“可好些了?”
  “……嗯。”
  寄奴坐于桌前,双腿在空中荡了一荡,“你……”
  他将面前人偷眼打量一番,小声道:“你同爹爹,像、又不太像。”
  楚玉凝闻言,心头一跳,缓缓问:“是……如何像,又是如何不像?”
  “昨日不像爹爹,”寄奴道:“今日却像爹爹了。”
  “……”楚玉凝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那你——”
  他强压下心绪起伏,问道:“——那你,可愿认我、认我……做你爹爹?”
  此言一出,寄奴便是微愣,“我……”
  他抿抿唇,面露难色,“我——”
  “无妨,无妨。”楚玉凝忙自一旁端过点心,推至他面前:“你、你尝尝。”
  寄奴拈起一块送入口中,那点心他早吃腻了的,此时却配合道:“好吃,多谢楚……多谢。”
  楚玉凝逼迫自己无视了那句口误,对他又是一笑,“听你父王讲,你最喜芙蓉酥?”
  “嗯。”
  楚玉凝递过热汤,又为他揩去嘴角点心渣,道:“下回你来,我备些予你。”
  “唔!”寄奴咽下口中食物,摆手道:“不必麻烦。”
  举止间的生疏十分明显,狠狠刺入他眼中。
  自己所出的亲子,不愿自己亲近,称自己为先生,甚而做一道点心也成了“麻烦”。
  楚玉凝再无法忍受,将他拥入怀中,良久,发出一道无声的长叹。

  ☆、偏执

  那夜一番剖白后,陆仲殊一连四日未曾露面,楚玉凝被安置在王府后殿,平日少有下人,亦无法探知王府之外的一应消息。
  到得第五日,他终于忍不住,借绿映进来添炭时开了口:“你可知小王爷近来如何?”
  绿映一愣,道:“楚公子说的可是世子?”
  “啊……世子。”
  “岁末事务繁杂,世子离京日久,积务甚重,免不得在前殿多耗些时日。”绿映看他一眼,道:“楚公子有所不知,自老王爷薨落,世子独掌府中上下,内外兼顾,实是分/身乏术了,好容易备车南下,临行又病了月余,奴等恨不能为主子分忧,唯盼世子此行顺遂,谁料世子独自回京,却是比去时还要不如……”
  这番话以他二人的身份属实僭越,只因绿映从前是老王爷殿中的掌事丫鬟,对楚玉凝与陆仲殊之间的纠葛知之不多,私心便偏向陆仲殊。
  楚玉凝不知自己离开几年已出了这样大的事,不由暗暗心惊,一时无话。
  他当年离开时,老王爷犹健在,虽已过耳顺之年,却是精神矍铄。
  熟料数年光景,到而今重临故地,已然物是人非。
  绿映本意并非责怪,见状,话锋一转,笑道:“所幸楚公子回来了。”
  “回来”二字用得讨巧,听来十分熨帖,可楚玉凝并未察觉她用意,闻言依旧不语,只对她笑笑。
  楚玉凝幼时被生身父母三吊钱卖给人牙,对血脉亲情的渴求深入骨髓,他犹记得当年老王爷对陆仲殊宠爱极盛,后来溘然长逝时,陆仲殊为人子,不知该是何等悲痛。
  而自己却在此时,化言语为兵戈,一次次伤得他体无完肤。
  他忽而忆起陆仲殊的手,那双手从来舞文弄墨,秉玉笏于朝堂,却为他握柴刀、持羹匙,添了无数新旧伤痕。
  他楚玉凝何德何能?
  说来也巧,当日傍晚,数日未曾出现的陆仲殊来了偏殿。
  当是时,楚玉凝才取了新制的芙蓉酥招待寄奴——寄奴几乎日日往他房中跑,与他已不似初见时那般生疏,彼时正捧着块芙蓉酥吃得欢。
  便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寄奴手中一顿,忙吞了口中糕点,欢欣道:“父王!”
  陆仲殊应是刚自宫中回府,一身紫棠色深衣,束革带,佩玉玦,见寄奴扑来,忙蹲身接住,一把抱起,笑道:“吃的甚么?”
  “芙蓉酥!”寄奴看楚玉凝一眼,囫囵道:“……做的。”
  “嗯?”陆仲殊故作不知:“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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