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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本无情-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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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莫怀呼吸稍滞,把住桌面的手指微弯,反复轻抠桌沿。
  陆仲殊喘匀气,大而化之地一笑,续道:“我竟忘了,昨日京中来信,皇叔已诰封大哥为广陵王,不日便要南下,我这个兄弟,虽是与他无甚情谊,于理却合该修书相贺。此事不宜迟,你可愿稍待我片刻?我……”
  “你去罢。”顾莫怀截断他话头。
  说甚么“于情于理”、“事不宜迟”,他陆小王爷恣意妄为,何时在乎过旁人颜面?此时急于脱身,倒是用作托辞宣之于口了。
  陆仲殊得了准许,自然当即告别离去。
  顾莫怀将人送出门外,阖上院门,余光却瞥见一样物什躺在脚边,再定睛去看,竟是一封薄信。想来便是那封“京中来信”,将才陆仲殊脚下匆忙,便不慎遗落。
  他弯身拾起,却见其上赫然是四个大字,笔触稚嫩,着墨不匀,但十分工整——“父王安启”。
  顾莫怀心头一跳,原本将要出口的呼唤便止于齿间。
  他轻抬手,指尖微颤,缓缓抚上纸面。
  他的寄奴,离开时分明不盈尺长,如今已能写得一手好字了……
  眼前仿佛平地起了一座高楼,粉雕玉琢的稚子提笔坐于窗下,微皱起小小的眉头,郑重其事地在纸上落墨。
  那是他的寄奴。
  鼻间蓦地泛起一阵酸涩,顾莫怀轻捻信封,鬼使神差地抿紧了唇,径直向内室而去。
  “世子家事我无意窥探。”他如是想,“我不过是,想看看吾儿的字……只一眼。一眼之后,我便原样归还。”
  带上屋门,阖紧窗扇,顾莫怀于桌边落座,深吸一口气,轻轻抽出内里的纸。
  “儿涣川敬禀,敬请父王福安。……”
  他逐字逐句在心中默读,几乎落下泪来。
  书中措辞稚嫩,字里行间俱是对父王的思念,间或陈上府中杂事,大至“伯父受诰广陵王”,小至“昨日兄贻赠蹴鞠”。
  顾莫怀先还百感交集,啼笑皆非,读至末尾,却渐渐觉出一丝蹊跷。
  寄奴道:“……苦寒之病,业已肃清,叩请父亲大人专自珍重,定服汤方,勿儿为念。”
  顷刻间,顾莫怀浑身的热度褪尽了,一时如坠冰窖。

  ☆、第三十章

  煎药的下人手持银匙,当先抿下一口汤药,默默退至外室。
  陆仲殊半卧榻上,不时轻咳两声,他一手搁于榻边软枕之上,袁济之三指轻扶,半晌,开口道:“从中直过,指下挺然……世子近三日可有胸满喘咳、寒热交替之感?”
  陆仲殊道:“偶有此症。”
  袁济之又问:“可是肺气上逆所致?”
  “嗯。”
  袁济之垂首不语,少顷,忽起身撤步,屈膝稽首。
  陆仲殊并不躲避,语有不耐道:“这是何意?”
  “下官奉圣上谕旨,随侍世子左右,为保世子玉/体安泰。”袁济之埋首道:“世子此症,看似弦脉,实则应指浮滑,乃肾不纳气所致。山野无良草,下官斗胆,请世子早日回京,肃清病灶,以免酿成痼疾。”
  胸口闷痛隐隐,陆仲殊抬手轻按,哑声道:“袁太医未免夸大其辞……”
  “下官不曾。”
  袁济之生性耿直刚正,宫里宫外可谓无人不知,皇上便是知晓这点,才特指了他随行。
  却不料陆仲殊本性不是省油的灯,“本王可曾说过,本王的身体,本王心中有数。”
  “世子——”
  “袁太医,”陆仲殊截断他,沉沉道:“尔僭越了。”
  袁济之微怔,亦是急了,一时顾不得礼节,抬起头来道:“怀仁以济世,是为医者。家父为下官取‘济之’二字,下官便当谨遵此训,世子眼下已伤及肝肾,若留驻山中,于世子百害而无一利,还请世子三思!”
  这番话实在是大不敬,陆仲殊脾性并不温和,当下便欲发作。
  便在这时,本该在院外守炉的侍童快步上前,神色间三分慌乱,禀道:“世子,那,那位楚公子登门,奴婢、奴婢阻拦不及……”
  话音未落,只见身后一双布履,绕过那侍童,径直向内室而来。
  陆仲殊不及多想,当即翻身下床,很是废了番功夫,方扯出一抹笑,佯作无事,“阿…阿凝,怎地突然过来,坐,坐……平心。”
  那侍童道:“奴婢在。”
  “给世子妃看茶。”
  平心应:“是。”
  “不必。”
  顾莫怀无暇顾及称谓上的差误,目光落在伏地那人身上,欲言又止。
  陆仲殊忙朝袁济之挥手:“你退下。”
  那袁济之劝谏不成,却也知此时坚持并不合宜,只得再施一礼,不甘告退。
  平心十分有眼色,同他一道退出,留守外室。
  顾莫怀深吸一口气,避开了陆仲殊殷勤搀扶的手,自怀中掏出那封家书,“你今早走得匆忙,落下了这个。”
  在看清那封家书后,陆仲殊显见的一僵。
  顾莫怀始终默默观察他,自然将这异样收于眼底,却不揭穿,只静静等他回话。
  陆仲殊迅速调整了神色,抬手接过,笑道:“多亏你将它送还……今日风大,不若坐下用碗热汤?平心照此地特色,煨了罐佛跳墙,原是要晚膳给你送去,如此,便……”
  “陆仲殊。”顾莫怀打断道:“你无话与我说?”
  “我不是正与你说着么。”陆仲殊笑。
  顾莫怀目中沉沉,直看入他眼底。
  “……”
  对峙半晌,陆仲殊败下阵来。
  他抚膺轻咳,面上的笑意终于淡去,“我如实交代,你莫动气——你……先坐下。”
  顾莫怀不置可否。
  “……”陆仲殊轻叹一声,无奈道:“前月廿七,寄奴夜里忽起高热,三日不退。太医道是伤风邪,非岩上丹顶不能解。那岩上丹顶极难培育,宫中并无贮存,我便赴鸾沧山摘采,赶巧叫我寻着两棵,虽说途中受了轻伤,总算没耽误寄奴。”
  又是两声轻咳,他好歹忍住了,续道:“寄奴服了药,当夜便退了高热,如今已大好了,你不必担心。”
  寄奴安然无恙,顾莫怀面上却不见喜色,眼帘低垂,良久,忽然发问:“那你呢?”
  陆仲殊未料他会提及自己,怔愣道:“我?”
  “寄奴已大好了,我知道。”顾莫怀一手落于桌面,细细摩挲信上字迹,“你又如何?亦是大好了?”
  “我……皮肉伤而已,已痊愈了,疤也不见的。”陆仲殊不以为意,相较之下,他满心只有“阿凝主动关心他”一事而已。
  顾莫怀却不依不饶:“皮肉伤已痊愈了,肺腑内疾呢?”
  “那些,”陆仲殊大而化之道:“并无肺腑内疾,不过是在山中偶感风寒,有袁太医随侍调理,也将及无碍了。”
  “‘世子眼下已伤及肝肾,若要强留,百害而无一利’,这便是你所说‘将及无碍’?”
  “……”
  他来得巧,恰听见袁济之最后一句。
  陆仲殊无可辩驳,心下对袁济之一通好骂,面上却一副窝囊模样,闷声道:“袁济之常常危言耸听,你莫要当真……”
  “你为何不回京调养?”
  陆仲殊稍顿,唇角缓缓提起一抹苦笑:“阿凝,你当真不知么?”
  内室布了几只火盆,俱在窗下屋角,平心十分懂规矩,每日必挑开窗沿一道缝隙,使内室暖意融融,又不至憋闷。
  顾莫怀立于窗前,凛冽寒风直入肺腑,却难消胸中块垒。
  他深吸口气,微侧过身去,避开那道炽热目光。
  盆中火炭毕毕剥剥,恍若在耳旁炸响,他今日许是穿得过厚,此时周身焦灼难安。
  “你……”
  甫一开口,声音竟是嘶哑。他慌忙抿唇,重又酝酿一番,低声道:“……你本不必如此。”
  “我本该如此。”陆仲殊目光不错,只是痴望,眼底有痛意隐然,“阿凝,是我亏欠你同寄奴,如今,不过是——”
  “是什么?”顾莫怀突然扭头,直直看向他:“是偿还我,偿还寄奴?”
  他手指轻颤,气息不稳,声音却蓦地拔高,“你当世间诸事皆是一码归一码,我当年受的苦,而今你经受一回便算还清?陆仲殊,我竟看不出你这般天真,既然如此,我便明白告诉你:绝无可能!”
  那些话一旦开了头,便如开闸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当初我恬不知耻对你情根深种,是我猪油蒙了心,是以你瞒我欺我,百般玩弄于我,皆是我咎由自取。可陆小王爷,我纵便是对你情意似海,也总有枯竭之日。老王爷将你束足于府内五年有余,你道我为何再未踏入京城一步?
  “陆仲殊,你我之间乃是孽债一笔,永无还清之日,寄奴已顺了你们心意回府,你合该回京城去,安生做你的小王爷,而非于山野中与一介贱民纠缠不清……你叫我原谅你,哈,当真荒谬,我何德何能原谅你来?陆仲殊,小王爷,应是我求你,求你放过我,我只求你放过我!叫我在这山中自生自灭,你享你的富贵荣华,从此再不相见——于你便这样难么?!”
  陆仲殊与他相对,目光触及他发红的眼眶,不禁探手过去,欲为他拭去眼角湿润。
  莫哭,莫哭。
  他心如刀割,却不知是因为这番话,还是顾莫怀眼中那几滴泪。
  如此僵持许久,陆仲殊勉强寻回一缕神志,缓缓问:“这便是,你心中所求?”
  他张了张嘴,艰涩道:“你心中所求,便是,要我,放过你,要我,不再与你、纠缠……?”
  顾莫怀不答,飞快眨落几颗泪珠。
  陆仲殊见不得他难受,哑然一笑,一点头,道:“我明白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风,他自床头拿过大氅,轻轻将人裹入,系紧襟口绸带,垂眸莞尔。
  顾莫怀叫他这一番动作看得失神,恍惚觉得,他面色比那雪狐大氅犹要白上三分。
  陆仲殊见他反应乖顺,便为他细细理好鬓发,指腹掠过他面颊,颇留恋地摩挲了片刻。
  顾莫怀向后撤去一步。
  陆仲殊动作微顿,继而自然地收回手,道:“外头风大,我送你。”
  完全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十分乖觉。
  顾莫怀避开他那双手,与他四目相对时,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心虚。他不敢再看,忙垂下头去,匆匆离开。
  陆仲殊立于内室,直至目送他离开院门,那面具一般的笑意方悉数淡去。
  “平心。”
  “奴婢在。”
  “下山传令,备好车马。”
  陆仲殊话至此处,到底不堪忍受,俯身狠咳起来。
  平心大惊失色,扑上前道:“世子!”
  陆仲殊胡乱一摆手,强道:“咳……备好车马,本王……咳…今夜子时,下山……回府。”
  “或许当真是病得重了。”他一手抚膺,心下暗道:“若非如此,又怎会心痛如绞,求死不能?”

  ☆、第三十一章

  月上中天。
  顾莫怀仰卧榻上,眼中已是酸涩,却毫无睡意。
  左右无人,便连窗扇亦是紧闭,月华透过油纸朦胧而入,照亮了他面上不加掩饰的复杂神色。
  他一手微动了动,缓缓抚上心口——痛意密密匝匝,叫人无法忽视。
  这感觉并非他初次体味,早些时候,陆仲殊初入庖厨,因刀工不善时常受伤,有一回包扎不及,被他抓个正着。
  那时便是如此,未及开口,心头已是细密的疼痛泛起,令人措手不及。
  而这病症仿若洪水猛兽,来了便轻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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