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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离坐在他对面:“你娘亲很是担心你,她托我们来看一看你。”
周兴怀两行眼泪划过污渍遍布的脸庞,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听说你认了罪?林步月是你杀的?”朱离问地如同寻常寒暄磕牙时一般,全没有半点急迫凶恶的架势。
即使如此,认罪便得杀人偿命,周兴怀在公堂之上已攒足勇气说了一遍,现在又要说一遍,他心里满是苦涩,但已走到这一步,还能有什么退路,只点了点头:“是!”
朱离笑了一笑:“为了什么?她是官家小姐,平日深居闺中,和你有什么冤仇?”
周兴怀咬着牙惨笑了一下:“孤男寡女,还能为了什么?”
他牵扯到私情,看来是为了葛同了,朱离却不急:“你混进朱府,是约定了要带她私奔么?”
周兴怀愣了一下,又答了一声是。
“那你怎知新郎会出府?”
周兴怀苦笑了一声:“新郎若不出府,我尚可借着喜娘的身份跟林步月通个消息,他出了府,朱家又遣散了喜娘,我才多有不便!”
朱离看了一眼乌桑,按着周兴怀说法,倚欢楼的灵琪和他并不是同伙。
“你要杀她,是因为他不肯私奔?”
周兴怀一直低眉垂目,这时忽然抬眼看了一下身前的人:“是!她嫌贫爱富,辜负衷情!”
看来只有这一个理由是真的了,朱离还是慢悠悠地问:“你是怎么杀的她?”
周兴怀眼睛微闭,过了一阵儿才睁开了:“我,我用花瓶砸了她!”他说话时声音发抖,又强调了一遍:“用花瓶,砸了脑后。”
朱离想起林步月死惨像,心里有些不快。
“你杀她时,她可认出了你?”
周兴怀又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是!她认出了我,非但不跟我走,还要叫破我的身份!”
朱离哼笑了一声:“惹怒你的到底是林步月不愿跟你走,还是她不愿跟葛同走?”
葛同两字端端刺中周兴怀,这人目中精光乍现,却瞬间熄灭:“什么葛同?”
朱离笑了一声:“你年幼丧父,是寡母拉扯你长大,你如此寻死,她后半生可怎么过?”
周兴怀神色苦楚,却并不上当:“是我一时糊涂冲动,并非寻死!”
朱离却不接话:“你惹了牢狱之灾,你母亲担惊受怕又无路可走,只得去求助葛同,望着葛同能打探一下你的消息,你猜葛同如何?”
周兴怀牙要咬碎:“我不认识什么葛同!”
“他将你母亲打出门外!我们去黎阳时你母亲还因为受伤无法起床!如此目无尊长,无情无义之辈,你还替他包庇?就该一纸检举他到县官面前,剥了他考试的资格!”
“不!”周兴怀叫了一声:“他不是那等人,他……”
周兴怀跌回地上,他终究乱了心神,他看着朱离:“你究竟是谁?”
“那不紧要!你说葛同不是那等人,那他是那等人?你入狱后他逍遥自在,过得好不滋润,他那处在黎阳郊外的书屋里已藏了一个相貌秀丽的男孩儿做书童,两个人一天好不亲热!你在这里认罪,不知他这时却在做什么……”
周兴怀浑身失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不,不!他过得不好,他被林主簿的人骚扰驱逐,过得不好!”
看来给周兴怀送上这一剂致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葛同!
朱离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这时却还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么?林主簿为何和他过不去?因为林步月?他明知你待他情深似海,却还和林家小姐暗结情谊?你男扮女装进朱府,也是他授意你如此?他这是唆使杀人,该与你同罪!”
“不,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直到如今,周兴怀还是情不自禁替葛同辩护:“他没有授意,没有唆使!”
朱离尽管想给眼前的人兜头浇一盆冷水,好叫他有一刻清醒,奈何他和乌桑时间紧迫,他只得忍着心头郁结,装作毫无触动的样子问他:“那是你自己的主意?你邀林步月和葛同私奔?你当真有一副好胸怀!”
周兴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你说葛同过得潇洒自如,可是真的?”
朱离叹了口气:“你对他一场深情,他过的怎样,你总要保住一条命才能看清,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你甘心么?”
周兴怀蜷缩在地上,神色忽然怯懦。
朱离一手按在他的肩头:“林步月为何不答应和葛同私奔?是不是她已看清葛同朝三暮四,玩弄情感?她一个女子尚且能直面真相,何况你是堂堂男儿!你背后还有寡母要养!”
“我……”周兴怀抖抖索索地结巴了半天才能说出话来:“她怎么明白?葛同他,他……”
朱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即一心为了葛同求死,那我等也没有办法,只有将此中情形如实转告你母亲了。”他扯了一把乌桑:“咱们走吧。”
乌桑瞧不上周兴怀这般软弱自欺,瞪了周兴怀一眼。
朱离安慰乌桑:“罢了,他的命不值钱,只可惜还要搭上他母亲的命!至于葛同,就告他挑唆指使他人杀人!”
周兴怀咬了咬唇:“等等,不是葛同!”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追了两步:“等等,我若翻供,可对葛同,对葛同有何影响?”
“只要不是他授意你杀人,与他有何关系?”朱离回头看着他。
“不是,真的不是!”周兴怀紧紧抓着牢门的栅栏,“他不会那么做!是我,我自己看他难过,才……”
周兴怀抬起泪眼,这样看来,他着实是个长相颇是秀丽的男人,有些我见犹怜的神态:“我是怀了杀心,可我并没有杀她。”
这倒出乎朱离和乌桑两人意外,朱离问了一声:“哦?”
“大家散后我潜了回去,却听着她在和丫鬟拌嘴,我等那丫鬟走了才去见她,才说了不两句话,她另一个丫鬟又来了,我怕再藏下去被认出来,便先走了!”
“那两个丫鬟你可认识?”
“一个是抱夏,我与她并不熟悉,还有一个是惜烟,我们见过几次。”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轮空啦~
还有,母上大人来看我啦~
新文的第一章写了两三遍啦还不是很好,可能还得写很多遍~
☆、沉香谱
朱离自知再耽搁下去外面的狱卒就要醒了; 但是周兴怀正说到关键处,错过这次时机,再来一次何尝容易!
这时乌桑自告奋勇; 他在朱离耳边轻语,外面他来处理; 这里交给朱离就好。
朱离放下心来,看着乌桑给外面的人每人脖颈里来了那么几下; 又是好笑; 又是刺激,再看周兴怀时眼角带着还未收回的笑意:“好了,你尽可慢慢地说。”
他和乌桑那样自然的亲近,甚而不避讳陌生人,周兴怀看的心里百味陈杂。
朱离见周兴怀回不过神,顺着周兴怀目光往外面看了一眼; 正是乌桑在忙碌; 他瞬时笑了:“放心吧; 他武艺高超,那些人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周兴怀低眉垂目; 半晌才道:“葛同从不在人前对我有半分客气!”
朱离不知他怎么又扯到了葛同; 有些哀其不幸; 却也怒其不争,他一向不揭人短处,此时也不禁刺了周兴怀一句:“人前人后,葛同都不曾对你有半分客气!”他看周兴怀还要争辩; 堵了一句:“你为他入狱,他可曾关心过你的死活!”
“他还是白身,要考功名不易,不像你们自在。”也不知是没有底气还是怎样,周兴怀这话说得很是无力。
朱离不欲再纠缠他和葛同之间的私情,只道:“他是怎样的人,你要有命活着出去看清楚!林步月的死,你只怕难逃罪责!”
周兴怀靠着牢房阴暗潮湿的墙壁滑坐在地:“人不是我杀的,我为何要杀她?她不愿意和葛同私奔,我其实,其实心里宽慰欢喜!”
周兴怀对葛同抱着百死不悔的执迷心思,他这心思倒是合理。
“你去见林步月时听到林步月和丫鬟争吵,因为什么?”
周兴怀面色疑惑:“我去时她们已吵了许久,前头为了什么我没听到,后面听林步月的意思,竟是抱夏也劝她和葛同私逃!那个丫头向来不赞成林步月和葛同往来,也不知那晚为了什么,她一反常态,要林步月和葛同远走高飞!”
朱离顿了一下,这话和抱夏的说辞只合了一半,看来抱夏不喜周兴怀是真,她和林步月的争执,是她说了谎。
可她为什么又要劝林氏和葛同私逃?朱离略过两人俱不清楚的疑点,只问:“林氏为何不答应?因为你?”
周兴怀自嘲一笑:“她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和葛同的事,说她为葛同故作深情欺骗,漏算了我!”
朱离心里一动,“漏算了周兴怀”这句话,最早是从惜烟那里来的,也就是说,抱夏和林步月争吵时,惜烟已然在新房之外!
可为什么周兴怀又说,他和林步月说了几句话之后,惜烟才来的?
周兴怀说谎?还是周兴怀没有察觉?还是说,他们因为相熟,彼此已在私下里通过了消息?
惜烟一个洒扫的丫鬟,乌桑威胁恐吓地问了许久,她竟然还能隐瞒这么多消息,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离暂且按住心头疑惑,一步一步问来:“只是如此?”
“我听着林步月已然知晓我和葛同的私情,心里慌乱,后面她们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去听!”
朱离心里一阵失望!却还是不露声色地循循善诱:“林步月得知你和葛同的事,是不是对你恨之入骨,辱骂了你?”
“不!她说话文文雅雅,声调都不会拔高,不会骂人!”周兴怀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一晚她说起我,似乎也没有多少怨恨!不,她不怨恨,她见着我时也没有愤怒的神色,她不是那样的人。”
朱离一时理不清林步月没有愤怒是因为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她本身性格如此:“她见你没有愤怒,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她说,她说葛同不是良人,叫我早早醒悟!”
朱离叹了口气,林步月倒是个明白人,只可惜她红颜早逝。
周兴怀却泪水潸然地辩解:“葛同其实是个好人,他不是毫无心肺,他是有苦衷的!”
这世上谁没有苦衷?只是心里有了牵绊,多大的苦衷也有勇气去克服战胜,否则芝麻大的借口,也能冠以苦衷之名做遮羞布,人躲在后面只管为着自己谋划筹算。
周兴怀也看出朱离的不以为然,忙道:“林小姐她懂的!我与她说了葛同的不得已,她也说命由天定,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有各人的牵绊,她自己也有不得已,又怎能怨怪别人!”
周兴怀靠着墙壁:“她说她不怪葛同,不怪抱夏,不怪我,谁也不怪!”
朱离打断周兴怀的伤怀:“她也有不得已?什么不得已?婚约不得已?”
“是啊,朱家大富之家,她却不愿攀附,惜烟说她为了拒婚,也曾以死相胁!林小姐平素里很是文雅娴静,想不到也会悬梁触柱的寻死!”
朱离闻言不禁黯然,这是他和林步月的婚事,却在他们两个的拼死反抗中毫无转圜的进行着!
想到此处,朱离却悚然一惊——林主簿是官家,女儿这般不情不愿,甚至以死威胁,他为何要答应和朱家的这门亲事?
林步月呢?她既有寻死的决心,又怎忽然之间什么都不埋怨的嫁进了朱家?只因为察觉葛同的私情而心灰放弃?
可她也说她不怪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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