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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忍住…
“调的不是一万五千人么?”
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替他解围,虽然知道王登只是单纯发问,秋笙还是颇为感激地递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先帝崩殂的消息走漏、为北骊南蛮通风报信、篡改军令伪造玉玺…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实在是太密集了,朝中定是有人早与这两方串通一气觊觎我大越疆土。这计划该是早就…”
“陛下,”高立开口打断秋笙,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旁听的楚翛,“今日所说之事,非军中朝廷之臣,是否…”
青年自始至终抱着胳膊不发一语,这话是冲着他来的,看向秋笙,见对方也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自觉地弯腰一拜:“两军要务,楚某乃是一介布衣,陛下,容楚某告退。”手里还握着秋笙的万尺弓,寻思着正好趁机避开,回头找找董琦。
楚翛以为秋笙犹豫不决是无法措辞请自己回避,实际上万岁爷在思考的问题却是如何条分缕析地跟部下解释明白楚翛的身份,以及即使人家不在场旁听,依旧能比咱这些当事人更了解谈话内容的特殊技能,掩其耳目纯粹多此一举。
眼瞅着楚翛溜达远了,各位将军的面容放松下来,秋笙继续道:“该是个许久之前就计划好的大工程,南蛮北骊后不知还有什么专门冲着朕来的风浪,西北军都得挺住了…高将军,三七两营并为一营,更名西羽营,你和王登给朕带着,守好了威州;九营给方久,五营给齐默…哎,这一晚上朕怎么没见着他?”
王登:“他耳朵不好,只能凭眼神上战场,晚上一黑,他基本就抓瞎,早在地营里安排了个好地方给他。要是让他半夜打仗,没等开战呢,就被人斩于马下。”
“那他怎么带兵?”
“他几年前没被炸成半聋之前领着三营打了不少胜仗,到了如今,虽说不能单独打头阵了,却精于射术百步穿杨,是个好手,先帝便一直留着他在西北军。”高立实在听不下去王登贬低自家弟兄,一挥手抢走了话头,“也能带兵,不过只能做个副将,还得有个听得懂他说话的主将带着。”
秋笙从前混迹山林时也落下不少伤,却没有一样是碍着他过活的,不由惋惜皱眉:“三营将领…那这样,高将军,你和齐默带西羽守在威州,王登带五营和方久一道儿随朕归京,若是御林军他们收拾不了南蛮,便南下支援…威州城百姓呢,你们早先如何安顿的?”
“开战伊始便清空城池,都分散到了附近的青州、白城和天城中了,由当地县官负责照看。”
秋笙环顾四周,脚下的土地哪里还有半点威州城原本的模样,一番血洗而后,死气沉沉,即使是胜利的一方,也没有半点欢喜。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说的大概便是眼下的景象,阴曹地府怕也不过如此吧?
秋笙轻轻冷笑一声,这般倒好,往后若是大罪大孽下了地狱滚油锅拽舌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战事本身,便已是最最残酷暴戾的地狱,活着出了战场,感觉早已死过一回,全然再无所畏惧。
方久和路充远远赶来,一众人好几双眼睛愣是没瞧见始终停留在秋笙身旁的一团黑烟,它在他身边几近疯狂地晃来晃去,似乎是使了很大的力气撞过去,无数次重又化作飘渺的雾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楚翛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董琦,这才想起刚刚那小老头挺尸的地方正是拉图率兵撤退的必经之路,穷途末路下的败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手无寸铁的董琦怕是凶多吉少。
剑尖仔细翻动每一个脚下的尸体,审视着对方狰狞僵硬的脸庞,目标地三里之内,竟没找到董琦的尸首。
难道是被抓走当了俘虏?
楚翛无计可施,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正要原路返回,一阵熟悉而难忍的钻心之痛自左臂袭来,眼前顿时花成一片,几乎瞬间便逼出了他一额头的冷汗,身子不稳,险些栽倒在死人坑里。
他吃痛地缩成一团,无法看到自己的整个身体已经被墨色的烟雾紧紧包裹,那雾气有着飘渺的生命,慢慢爬上了青年单薄的躯干,渐渐将自己缩小成了与他相同的大小,黑洞般的大嘴在他的皮肤上一寸寸移动,像是在无声地啃食着他。
楚翛抖着手提上煤油灯,重重咬着下唇,拼死将眼眶中逐渐扩散的黑雾驱赶出去,黑血顺着下巴颏流下来,滴进了灯油里,灯芯不温不火地闪了几下,总归是亮了。
黑雾瞬间撤去,楚筌浮在空中恼恨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么?”
“与其被你控制,还不如多耗点儿心力,死得早也认了。”楚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惨白的脸上几道乌黑的血痕,妖冶异常,“我们大可以耗耗…此生输赢不论,来世也好再来。”
“你没听到他说么?”煤油灯烧的他魂魄疲累,即使是那灯在他眼前幽幽的灭了,黑影却没动作,“白城和青州,那原先是九黎的地盘!就这么由着他占为己有么?楚翛,你咽得下这口气?”
楚翛掏出手帕擦脸,不为所动,冷冷道:“那是你的气,不是我的。撺掇着南蛮北骊双双进军中原,假设你的阴谋真的成功,江南江北两分天下,你有什么好处?九黎回得来?徒增杀孽罢了…你若是报仇心切,回头在轮回桥那儿等着吕轻烟的生魂,把她推到死门里去永世不得超生便是…寻仇寻到数百年后的秋笙头上来,你是干对着这孩子不顺眼,还是不舍得毁了吕轻烟的魂?”
他们是同一魂魄的□□,戳彼此的伤处都是一戳一个准。楚筌中箭似的痛呼一声,发出奇特的怪叫声,与轰隆隆的雷声相得益彰,大嘴里几乎散发出雷烤的焦味。
“你胡说八道什么!”
吕轻烟曾经在楚翛的梦里出现过,平淡无奇的众生相里头,只有她的面容如画般细腻真实。梦都是楚筌本意愿意给他的,自然并无不妥之处,拿吕轻烟的名字出来纯属诈诈对方,没想到还真叫他给撞上了。
黑烟升腾到空中不停翻转,又飞速降落到地面缩成一个小圆球横冲直撞…如此失态的表现,这个吕轻烟,绝不只是血海仇人那么简单。
他想乘胜追击逼问出个结果,却牙关发麻无法开口。楚筌带走的是他的一魂一魄,再不愿面对,他也始终不可预知地被对方掌握着一部分心绪起伏,楚筌几欲疯魔,他自然不可能安然如常。
两厢正僵持着,一声清脆的啼鸣破空传来,麻痛如潮水般退去不少,楚翛伸长了手臂,接下那红黄相间的鸟儿,自小筒取出一张字条。
“离魂销魄之术已有眉目,万望楚公子速速赶来。”
黑烟来不及混入他的心神,正要急着飘过来,却见楚翛几下将字条撕了个细碎,就着煤油灯烧了。
“吕轻烟是谁,你不说,”轻勾着嘴角笑了,楚翛的眉眼深邃难辨,“我自会从别处得知。”
第20章 天渊
“江大人!大事不好!韩将军来军报,江南失守!南蛮北上!”
自从秋笙北上打骊戎把朝政全推给江辰,老人家就尽职尽责地替他管起事儿来,一天到晚几乎是住在了皇宫里头,连相府都懒得回去。像那个小混蛋说的,即使是回了相府,也是他孑然一身无人相伴,不如少回去两趟,顺便养养这把一动弹就开始吱了噶啦乱响的老骨头。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江大爷皇宫里养老的美梦顿成泡影,连块渣都不剩。
“江南失守?”江辰险些扬手碎了一桌观赏用的功夫茶杯,“不过是调走了一万多精兵,怎么会输的这般快!”
报告的是兵部侍郎肖岳,将军报呈上:“军报在此,请大人过目。”
南大营特制的砂券军报拿到手上沉甸甸一张,江辰握着冰凉的铁砂纸,觉得一颗心都被坠下去了,展开一看,“南大营防守不力,南境失守”几字瞬间映入眼底,张口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不已,只好拿过一杯冷茶灌进去。
“江大人,南大营副将于子忠殿外求见。”江辰冲李辞点点头,门外的于子忠进殿,单膝而跪:“末将请罪。”
他一身铁砂裘没来得及换,满是血腥气地上了殿,乍一看,浑身上下几乎每一处好皮,就连脸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五六处血道子。对着这样一副尊容,江辰再大的气也给这淋漓的鲜血浇灭了,哑着声音问道:“韩将军为何不来?”
于子忠:“韩将军重伤昏迷,难以上殿,正在御林军军营歇息。”
他顶着这样血淋林的身体说旁人重伤,江辰皱紧了眉头,不愿再听那更为惨烈的场面,偏头对李辞说:“去御医院请林庭,无论如何保住韩将军。”
李辞一愣:“江大人,御医院可是专职侍奉皇族…”
“陛下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小事,韩将军没了,南境那地方就等着逐个城池失守吧,”江辰打断他,抬手示意他行动,眼看着李辞出了殿门才继续说,“赐座…于将军,南大营不过被调一万人,为何如此遭受山倒之败?”
于子忠落座还没坐热凳子,便激愤难平地推了木椅站起来:“一万人?江大人莫不是在说笑吧?”
江辰冷下脸:“未曾。”
于子忠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复杂难辨:“调兵令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调兵三万…三万啊江大人!若是一万,南大营将士如何能抵抗不住?…这几天的工夫,是十万大军血肉成墙活活堆出来的啊!末将…末将…打了败仗虽有罪在身,却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败。南蛮人多力大且先不论,打了半截突然顺着沿海线凭空冒出一堆西洋兵来,他们沆瀣一气,大炮一轰,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韩将军不甘心就此辜负陛下的期望,都要拿血肉之躯去堵炮弹口了!”
江辰站在点着暖炉的大殿里,忽然感觉一阵冷风顺着衣角钻进了脊梁骨,整个人莫名地抖了一下。
北骊、南蛮、西洋、内奸,当真是多事之秋。
不知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帝王,会如何应对…江辰无言看向殿外漫天的大雪,哀叹一声。
先帝的期望与寄托,怕是要辜负了…
十一月十九,西北威州大捷。
十一月二十大雪,江南失守,西洋进军,攻入中原腹地。
腊月廿一,四万御林军与南方各州郡地方军出兵应战南蛮。
区区三天之间,轰轰烈烈一连串战事,秋笙早已是筋疲力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翻身一个鱼跃从床板上蹦了起来。
宫里有上好的锦被暖床,奈何秋笙早睡惯了山林里头坚硬的石板床,睡了几天的锦玉床榻愣是落下一身腰酸背痛的臭毛病,睡出感情来的大石板还搁在花都,一时半会不好拿来,只能先拿个硬木头床凑合凑合。
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格外想念曾经混迹江湖潇洒无牵挂的日子,没有家国天下,没有虎视眈眈的敌军,不用枕戈待旦,随时都得防备着脑袋落地。
这破皇帝真是当够了…秋笙特批自己短暂地自暴自弃,正要翻身到床上睡个回笼觉,却闻着一股熟悉的清苦草药香,当即整好了衣裳正襟危坐地等在床边。
那气味愈发浓烈,扩散得满屋子都是药香,却不让人觉得它具有什么攻击性,门框轻响一下,几乎于铺天盖地而来,秋笙呼吸一窒。
“起来了?正好,把药喝了。”
楚翛端着药碗走进来,另一只手上平托着一盘蜜枣。这人天天给他做不重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