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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非留着臧贤不可?”
那日跨入室内,待铜炉烧暖了,江彬便忽而想起般问正德皇帝道。
“你莫不是怕他抢了你在言官口中的戏份?”
江彬被正德皇帝调侃惯了,也便随口接道:“我还能翻云覆雨不成?”
正德皇帝笑了,笑得江彬背后一阵阴冷。
正德皇帝挥退左右,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叠奏章。
江彬走过去,拿了最上头的翻看,那是正三品的辽东都指挥佥事萧滓的奏水。奏水是以个人之名呈送的奏本,所奏之事多在本职之外,故而不必知会上级,也不必另具副本。在这封奏本中,萧滓言,边军骁悍远胜京军,望能互调操练。这奏本言简意赅,江彬却捧着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萧滓与王勋八拜之交的关系,人尽皆知,而江彬返京前探望王勋之事,也是人尽皆知。
正德皇帝来回踱了几步,忽地停下,捻起江彬手中的奏本抖了抖:“你的意思?”
江彬也不否认,接过正德皇帝手中的奏章,细心折好,又摆回案上,堆得齐整。正德皇帝看他片刻,猛一挥袖,折好的奏章便又散开来落了一地。江彬弯腰去捡,却被正德皇帝反剪了手压在案上。
“我倒不知,左都督与王总兵竟有这等交情。”
江彬手被搅得生疼,脸贴着冰冷的案几,那寒意一直渗入心底:“皇上留我至今,当真是要我以色侍君?”
王继已逝,鞑子来去如入无人之境,江彬却只能顶着个左都督的名头,陪正德皇帝吟诗作曲。
正德皇帝松了手面无表情道:“你终是因宣府之事迁怒于我。”
江彬跪下,头压得极低:“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正德皇帝吼完,却又在僵持片刻后,坐回椅上道,“罢了罢了!身边本就没几个能说话的……连你也变着法算计!”
江彬听了仍是垂着头道:“皇上曾言——‘龙不可脱于渊,人不可脱于权。’”
如今“位高权重”,一旦失势,便是万劫不复。
“你也曾说,兔死狗烹。”
韬光养晦,不过为一鸣惊人,然天命攸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江彬抬头,与正德皇帝四目相对。
正德皇帝忽地记起那人曾揶揄道:“‘彬’属木,‘燳’属火,木生火,肝护心。”
跟前这人当真是他的命数,是劫,是缘,犹未可知。
“日后莫在我眼皮底下耍这等把戏!”
江彬深深一拜。
那俯身而下的距离,便是所谓君臣之别了。
翌日,正德皇帝便命内阁首辅李东阳拟旨,令宣府军三千与京师对调操练,李首辅当日便上疏十不便:
“京边各有分地,有急互相应援,今无事而动,不便一也;
以不习战阵者尝边,隳国威,不便二也;
内师遽出,耳目惊疑,不便三也。京军倚恃内势,或至淫掠不律,将官护短,穷边隐忍不敢言,不便四也;
边军入内,狎恩市爱,傲睨军民,蔑视官府,不便五也;
违远乡井,抛弃骨肉,或风气寒暖不宜,或道里供给不续,不便六也;
粮草之外,必有行粮,布花之外,更须赏赉,非紧急不得已之时,为糜费无极之计,不便七也;
往来交错,日无宁息,或变起于道途,或患生于肘腋,不便八也;
露京营之空虚,示中国之单弱,不便九也;
西北诸边,见报声息,唇齿之地,正须策应,脱有疏失,咎将谁归?不便十也。”
江彬看后也并不惊讶,只正德皇帝抚着那奏章道:“李首辅也工于书法,却谦虚说不如徐霖。”
江彬是知道李东阳的,他十七岁中进士后便平步青云,先后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太常寺少卿、礼部右侍郎。四十三岁时任文渊阁大学士。孝宗朱祐樘去世前,将正德皇帝托付给了刘健、谢迁与李东阳。刘健、谢迁在与刘瑾的争锋相对中锋芒毕露,最终被正德皇帝批了辞呈黯然退场。而李东阳却留了下来,在昔日挚友的奚落与同僚的冷嘲热讽中不动声色,直到出任首辅,与同门师弟杨一清联合张永一举铲除了刘瑾一党。然自刘瑾伏诛之日起,李东阳便萌生了退意。
“他总说要致仕让贤,我总也不准……”
正德皇帝还记得,他年少时,李东阳手把手地教他练字,那大草劲丽苍古、玲珑飞动,不可按抑,亦如他的才情,他的为人。
“可如今,怕是留不住了。”
第二日,正德皇帝不理会群臣谏奏,早朝后便守在奉天门之东的文渊阁门外索取草敕。
忠心耿耿的梁储出来劝了劝,不顶用。
持正不挠的蒋冕出来劝了劝,不顶用。
身体已无恙的杨一清出来劝了劝,依旧不顶用。
被正德皇帝拉着当垫背的江彬,时不时被出来劝谏的内阁大学士“报以青睐”,简直如芒在背,但一直等到未时,再未有内阁出来劝谏。
正德皇帝总觉着这群缩在文渊阁里的大学士定在密谋什么,果不其然,片刻后,内阁中资历最浅的刘忠走了出来,他朝正德皇帝笑了笑,随后放了只鸽子。那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正德皇帝头顶飞过去,一刹那遮住日头,待正德皇帝适应了阳光才觉着似有一物坠在了自己的翼善冠上。
“它昨夜吃了糙米。”江彬对着那一坨黑白相间有条不紊地分析。
正德皇帝于是下令让锦衣卫速速去截获那只敢对天子不敬的鸽子。待那两名锦衣卫飞檐走壁的终于于谨身殿外追上那只鸽子时,却发现它已窝在一人怀里。
那人对两名气喘吁吁的锦衣卫笑了笑,当着他们的面撕碎了本绑在鸽腿上的纸条,扬手一抛,看着它兴高采烈地飞走。
正德皇帝与江彬原地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盼到那两名锦衣卫回来,手中却无鸽子,正德皇帝刚想斥责,就见他们身后远远还跟了一人。
江彬尚未看清那人形貌,正德皇帝已一把拉着他朝奉天门一路狂奔。
江彬被拖得莫名,回头看一眼,却因离得远而看不清那人眉目,观其衣着该只是个二品官,只不知为何会让正德皇帝惊慌失色、避之不及。
奉天门面阔九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汉白玉基座,凡早朝鼓起,文武官皆于此掖门外序立,而如今,这被百官朝见的九五之尊,却站在这奉天门前惊魂未定地回头眺望,见没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便找了个借口,躲神机营去了。
江彬独自回到豹房,闲来无事,便抄起一份邸报翻看。这邸报乃传政事、释律法、刊刑案的官印之物,江彬翻着翻着便翻到了一道任命——南京户部尚书杨廷和,因修书功成召还,授文渊阁大学士,迁吏部尚书,进谨身殿大学士。”
杨廷和……
江彬念着,便觉着有些熟悉,随意问了个小太监,便得知这杨廷和,字介夫,生于官宦之家。八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二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二十岁为翰林,三十二岁为经筵讲官,三十四岁为大学士,三十六岁任詹事府詹事,专典诰赦,侍讲读,教授当时仍是皇太子的正德皇帝。正德二年,杨廷和因得罪一手遮天的刘瑾,被调往南京任户部尚书。
南京……
江彬忽而忆起那日与正德皇帝自南京归来时,马车里那一瞥的半边身影,同是红袍,同是那般清瘦的身形……
傍晚,正德皇帝回来,更衣时便兴冲冲道:“我已拟了中旨,你瞧瞧!”
中旨,即是皇帝不经内阁商议直接下令的旨意。正德皇帝亲自起草的这份中旨上写着命江彬率宣府边军入京城豹房。
“先入京吧!日后再调京军过去。”
江彬看过却道:“不还有封驳权?”若内阁齐心,将这旨意退回去简直易如反掌。
“我将上回卖铁券剩的钱都给了张永,让他一一送去内阁大学士府上。”
江彬听后一愣,觉得这招甚为阴损,皇上行贿,谁敢不收?
“可李首辅与杨尚书……”
李东阳与杨一清可是内阁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他们若不同意,其余几个再如何鼓捣也无济于事。
“我自有法子。”
三日后,正德皇帝于谨身殿召集大学事议事,谨身殿位于华盖殿后,是每年除夕赐宴外藩王公的场所,气势恢宏,规格颇高。正德皇帝在此处宴请诸位内阁大学士,自然是为表诚意。诸位大学士却都拘束得很,只干瞪着丝竹罗衣舞纷飞,偶尔吃几口,尴尬地聊两句。
跟在正德皇帝身旁的江彬注意到,那位方被调回京的杨廷和并不在场,心里便有些疑惑。
盛宴过后,正德皇帝便找了名头,挨个授予大学士以免死铁券。然而收了那铁券的,却都是灰溜溜的模样,好似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江彬知道,这些都是收下张永贿赂的,心中有愧,自是抬不起头来。席下未被正德皇帝授予铁券的唯二人——杨一清与李东阳。
授完了铁拳的正德皇帝,一挥手令乐师退下,终于提及今日的正事:“边军入京一事,搁置已久,不如今日给个说法;以多胜寡。”目光掠过诸位神色各异的大学士,“反对边军入京者,进前一步。”
一片静默中,有人垂眼,有人低头,有人干脆闭上了眼,却也有人整整衣襟,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正德皇帝的跟前。
那一年,正德皇帝尚年幼,犯了错被孝宗罚站,李东阳便站到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挡去毒辣的日头,孝宗将他拉到一旁:“你能挡到几时?”
“你想我挡到几时?”
孝宗别开眼:“能几时便几时,守这江山,庇我子嗣。”
江山依旧,当年为那人寄予厚望的皇子也已已羽翼丰满,如今,终于能卸下重任,回他墓前,与他说未尽之事。
李东阳面色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就的辞呈,呈到正德皇帝的跟前。
翌日,邸报上便登了三条令百官哗然的消息。
一为江彬领命率宣府边军入京操练。
二为李东阳上奏乞休,被准致仕,就此结束了他近五十年的官宦生涯。
三为谨身殿大学士杨廷和,接替李东阳出任内阁首辅。
☆、第十六章 杨廷和
杨廷和,这位曾被正德皇帝称为“杨师傅”的人物,于南京蛰伏多年,终是重返京都,一举登上首辅之位,却是几日来并无动作,对于正德皇帝的童昏愚顽全然熟视无睹,被言官跳脚指责与正德皇帝有着不可告人的密谋,未尽首辅之职。杨廷和却依旧故我,悠闲得仿佛依旧身在陪都。
江彬总算明白,这一切都是正德皇帝算计好的,也难怪他会逼李东阳离开。可那日,于谨身殿接到文渊阁送来的鸽子,杨廷和便理所当然地去救助同僚,将正德皇帝吓得一溜烟跑了。若真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正德皇帝为何会见到这位“杨师傅”便唯恐避之不及?这个疑惑,自是不能从一听杨廷和之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