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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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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位城防督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刘建忠无数“杀降”恶例,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有心思不正的,这时讪讪然接了一句:“那……依将军看来,这场仗……我方有几成胜算?”
  何敬真瞟他一眼,缓缓道:“一成也无。”。
  他这样直白,问的那个顿时噎住,想:降也是死,守也是死,不如……趁蜀羌军还未围城,索性撇下这烂摊子跑了吧……
  这些人的心思简直太好懂了。国亡城破前夕,总不缺各样“舍大家顾小家”的小算盘。他微微一笑,加了一句:“诸位不必丧气,此间尚有一线生机。”
  “哦?生机在哪?将军不妨说来听听!”刚才凉了的眼神,这时又热了,追到他脸上来找“一线生机”的蛛丝马迹。
  “若上下同心,结成一团,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或许可得。”
  “……”
  好吧。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实际么?
  整个周朝的文官,有一半爱财,剩那一半,又有一半要么不敢爱,要么不能爱。武将呢,门阀出身的这出大乱中起码反了三分之一,剩那三分之二,有一半是“望风倒”,不怕死能望风倒?!
  所以说,仍旧是个破不出去的死局。
  在他脸上找“一线生机”的几束目光这时又慢慢凉下去了。
  不论这危城内包藏了多少明暗心思,该来的总是要来。第二天清早,蜀羌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一同来的还有那些一路大开城防给敌军行方便的反叛,人数也不少,整十万,合起来三十万人马,将留阳城围得铁桶一般。人腿马腿跑动起来震得地面微颤。三十万人在城外安营扎寨,攻防双方隔着一条护城河和一道城墙对峙。攻城一方想的是速战速决,孤军深入敌境可不是当耍的,一旦周朝这边过来一队人马抄断他们后路,袭烧他们粮草,再来招狠的——沿途坚壁清野,半粒粮食不给他们留,这几十万人可就悬了。因此上来就猛攻,攻城用的重炮(投石机)架起来,巨石一块接一块往城墙上砸。留阳城的城墙是用青金砖石垒的,厚达三丈,城周六十余里,固若金汤,几无破绽。除了城东一处垛口之外。这处垛口因在修造时屡出纰漏,怎么造都造不圆满,多少能工巧匠都想不出法子把这段不圆满补圆满,于是只能就势在那儿筑了一座高台,架上巨弩、火炮,尽量用器具去弥补这不圆满。
  何敬真主要守的就是这处垛口。反叛们一早就把留阳城防的弱点捅出去了,重炮一个劲地朝这处不圆满招呼。一阵重炮过后,攻城的人海卷上来了。城墙太高,蜀羌军特地造了一种“鹅车”来运人。这东西鹅一般直立着,由下往上渐收渐窄,下置四轮滑车,周身用牛皮绷紧,外涂一层黑漆,水火不进。几辆鹅车一组,彼此掩护照应,一旦挨上城墙,里头的人便顺着长长的鹅颈往上爬,爬出来直接操白刃与守城的肉搏。何敬真安排从百姓当中征来的青壮年守在墙头,专门用长杆子戳那鹅车,那玩意儿脖颈太长以致上下失调,几个青壮年把紧一根铁杆子一杵就倒。找对了位置,一个倒下去还能带倒旁边几个,一倒倒一串。方法不错,可别忘了这是四万对三十万(说多点儿,是十多万男女老幼对三十万精兵强将)的一场悬殊仗,攻城一方的优势就在人多,一层层围上来,运一趟有几个杀上城墙的就不赖,多运几趟,攻防双方的人数基本相当。高台之上狭路相逢,短兵相接,弓/弩/在近处施展不开,上来就是拼白刃。半天过去,何敬真从定县带来的一千多人折损了三分之一,余下的人都成了血人,分不清是敌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此时,各个城门口都吃紧,哪儿也匀不出人手来增援这个被重炮轰得千疮百孔的垛口。
  身为护卫将军,何敬真早就把大主意拿好了——万一守不住,其他人全部撤走,他一人持火点燃引信,把这垛口、连同垛口旁边的山石一道炸了。这样,塌了的山石,死得成堆成叠的尸首,还能当一阵子屏障,将城破的时刻往后延一延。他拿这样大主意的时候是不会和任何人商量的,那个刚被他一张“白条”打回西南去的巫神一样不用商量。今生欠下的今生还不起,那就只好让“白条”打到来世去了。那么大一个债主他都想不起来去打商量,其余人等就更没有商量的必要了。周师兄把家底兜出去,引来的一波迎头大浪,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不解风情的师弟,到头来,怕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就空在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道白,一份还未送出的深心。师弟一颗心内装着“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天下”与“万物”都是沧海般的物事,茫茫无边际,儿女私情摆上去相形见绌。渺小若此,怎么能越得过去?
  又一发重炮轰过来,高台被崩了一个角,整个往西南方倾倒。待要找绳索定住,却发现所有绳索都用在御敌上了。缺了角的高台发出一阵垂危的闷响。何敬真杀退一拨敌卒,抽身后开始解甲胄,没死的兵们都和他一个动作——解甲胄。甲胄上边有两个活眼儿,可以环环相扣。转瞬间,一双双手就把几百副甲胄扣在了一起,再一双双手传过去,系在那半断了的西南撑柱上,硬生生把将倾的高台拽起来。没了甲胄,敌卒乱刀袭来,砍的就是肉身,快刀利刃,别说正中,就是小刮小蹭都能马上拉出一道道吓人的血口子。更大一波攻袭来了,专攻那将倾未倾的西南角。部署在东北角的那队人本可以与西南角这边守望相助、互为犄角的,可统制东北角的许敖突然率部后撤,平白露出个大破绽让敌卒去钻,何敬真这边措不及防,几乎让敌方把防线撕开。
  守这处垛口的什么人都有,既有禁军,也有援军,还有城内百姓,指不定还有各路奸细,心思多而且杂,一见有人领头,立刻蠢动,借机后撤的有,趁乱摸鱼的有,按兵不动的有,眼见着阵脚就要乱了,何敬真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引弓劲射。一箭穿心,许敖从高台上坠了下去,摔个稀烂。见了这一下子,蠢动的心思一吓,收敛了几分。何敬真蹬倒一名扑上来的敌卒,吼道:“国难当头,城危之际,谁敢退后!”,又操着滴血的长刀划地为界,“以此为界,退出界外者,斩!!”。保家卫国是人心所向,他这一声令下,大部分军民都应声附和,声震于野。蠢动的心思跳了几跳,渐渐小下去,大多灭了,不灭的也要相相时机再说了。

☆、心病

  一场恶战,从清晨杀到入夜,相持不下,攻防双方都死伤惨重,都人困马乏,都亟需一次休整,于是暂罢兵戈,攻城的退回城下,守城的收缩至城防。城内百姓早就自发备好了热饭食抬来犒军,轻伤的边包扎边用饭,伤重的抬回到设在城中央的义所,那儿有从城中征来的通医术的医者,也有从宫中派出的御医。一座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人员往来不绝,忙而不乱,还算秩序。这秩序里边有老帅褚季野一份功劳。老帅今年七十有五,出自河间褚家,巨族出身却不愿凭祖荫出仕,硬要从个百户做起,一直硬碰硬做到了国朝元帅,封安国公后从军旅中退出,归家荣养。他五十余年戎马,费尽心血栽培出两个将帅苗子,师徒情分深,师父待徒弟比亲儿还要亲厚,而今折了一个,老帅痛煞。可以说,正是梁衍邦的横死沙场,让褚季野从两不相帮的中立当中走了出来,站到了皇帝一边。世易时移,今时今日,门阀已经成了一根刺,梗在了周朝的咽喉,若是放纵,他日必定会让这江山从内往外烂。况且,凡事过犹不及,门阀这回做得太过了!为了权势,竟不惜陷国于危!大义当前,不容小我,安国公褚季野以七十五高龄重披战甲,扯了一支由各家家奴、护院拼凑而成的队伍,替下了从晨战至昏,所剩无几的何敬真一队人。
  曾经的将帅与现时的将帅是头一回碰面,两人确实在某些方面极度相似,比如都不多话,该说的说完就罢,没有客套寒暄;比如都不信邪,蜀羌挟兵二十万杀到了家门口,城内守备如此、兵卒如此、器械如此,换个软蛋,怕不即刻跑路?!他们偏不!两人都坚信只要人心未亡,必定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何敬真从垛口上退下去,简单把伤口处理一番,心里有事,胃里也跟着堵,强塞下两个包子,胡乱灌几口汤水又接着巡城防去了。崩了的西南角此时经过几十名巧匠的休整,勉强直立,能经几分风雨还真不好说。他满脑子的布防、御敌、出击,光走路不看路,走了一会儿,一头撞向同样光走路不看路的吕相,两边都吓一大跳。
  吕相此行是劳军来了。表面的说辞是天子坐镇朝堂运筹帷幄,事务繁忙,就由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前来为军士们鼓气壮胆。实际上是吕相与皇帝私底下又掐了一架,就为这劳军到底该不该御驾亲临的事儿。皇帝说要去。吕相说不该去。皇帝说老子就是要去,管得着么?!吕相说臣管不着,也不敢管,只是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皇帝说老子已经想完了,就是要去。吕相来了句犀利的:陛下,今日尚是围城首日,大风浪都在后头,还请经心些。意思就是劝皇帝先把自家本职干好,劳军这事儿后边还有得给你劳个够!皇帝一对丹凤眼血红,当时就用目光扎了吕相一身眼刀子。吕相不动弹不退让,清风淡月地放了个大杀招,他说:“陛下,别的不说,何敬真身为护卫将军,必定身先士卒,这时刻定然浑身浴血,您见了能定得住心么?能么?能您就去!臣绝不拦着!”。意思是你听见他受伤一颗心就绞出血来,去亲眼瞧那么一下子,你能挺住?!
  这杀招狠哪!当场就把皇帝杀得没了言语。不需说,吕相又赢了。赢了的收拾收拾出了宫门,沿着九城城防一路劳军,最后一站就是何敬真守的这处垛口。走路都能撞在一起,放在往日,老流氓定要在嘴巴上讨点儿便宜,如今不成,没那个心情。见着人了,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还成,没设想中那样耍也室膊簧伲踹酰』厝ヒλ担苦牛烤退得淮笊耍蹲永思傅佬】谧樱堪眨纱嗨盗奖叽砉チ耍患湃司屯炅恕7凑际浅痘眩鹱畈蝗菀状┌锏某恫藕媚兀�
  吕相板结了一会儿,迅速定了主意。两边交换了内外境况。何敬真说照这种围法,怕是不能善了。吕相说都知道的,朝堂那边才精彩呢!你是没瞧见!
  吕相说的精彩是指文武们在生死关头的各类表演。别以为罢了朝这些人就没地儿表演了,不,私底下的表演,那台子搭得真是又宽又阔,深不见底,从国内搭到了国外,从城内搭到了城外。围城第一日就有人上奏折,请皇帝派员出城议和,雪片似的飞进内城来,都不用瞧那些人的嘴脸,光看奏折就够了。一张张纸后边藏的是什么腌臜心思,一目了然。
  吕相自认不是什么好鸟,但和这些人一比,顿时觉得自家万分纯良,简直和羔羊差不多少。
  那时何敬真还不曾真正站进周朝的权力核心,不曾被这大熔炉煅烧,不曾被一口口吐沫抹得炭黑,因此不大明白吕相一连的难言苦楚从何而来。吕相自然也知道这是个比他纯良得多的老实孩子,受过的最大磨折,不过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插了两刀,当然不会明白被人扎成了筛子,还得身残志坚地充当挽狂澜于既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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