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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珍重。”
代以安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我双耳嗡嗡作响。桥归桥,路归路,方才那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迎头砸上,我很是无措。想过山无棱,想过天地合,我此生就是没想过会和以安闹成这副模样。
回到别院,天色已晚。黎赐箫在门口等我,“玉仟,你脸色这么差,可是玩得太累了?”我点头,黎赐箫立马打横抱了我就进屋,“下次可别这么贪玩,身子要紧。玉仟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要心疼死。”黎赐箫从小就这么爱说笑,我也不曾多搭理他。晚间黎赐箫陪我吃饭,央着我喝药,以前代以安和黎子易为我做的事,现下他都一并为我做了。欠代以安的情还未还清,如今又要欠黎赐箫的情了。
黎赐箫待我甚好,衣食住行皆照顾得无微不至,我很不习惯。他不是代以安,更不是黎子易,他是泰王黎赐箫。第二日一早我又去了代以安的药铺,铺子里却不见代以安的身影,只有那三个小伙计。我道,“请问以安大夫去哪里了?”
一名伙计道,“铺里缺一味药材,代大夫出门采药去了。公子若是看病就请去别处,代大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莫要把公子的病耽搁了。”我道了谢,领着家仆转回别院。这里是故都,何种药材会买不到?以安此番出门采药,想来应该是他想躲我。
三日又过三日,再次去到药铺时,以安采药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些淤青,“以安,你的脸怎么了?”代以安对我的言行很是抗拒,“无碍,不劳凌公子费心。”说了不到三句话,代以安就开始下逐客令。病患上门,代以安也就没再管我,自顾自地上前问诊去了。
代以安有理由怨我,他也有理由恨我,这一切都是我应当承受的,我不怪他。我每日都会去药铺坐上一小会儿,虽然以安不同我讲话,我跟他说话他也爱理不理,但是只要能看到他我就会安心许多。
细细算来,我在黎赐箫的府上已经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过得很快,除开每日去代以安的药铺,我得空时就和黎赐箫抚琴,下棋。黎赐箫的棋技甚差。即便我暗地里放水,他仍旧赢不了,下了近百局棋,他未赢我一局。
我在别院闷了两三日,黎赐箫这两日也总往皇宫跑。起床吃过早饭喝了汤药我就奔到了文华街。近来以安越来越不待见我,不想惹他生气,我就没进药铺,直接入了药铺对面的茶楼。一壶清茶,两三碟果干,家仆吃得尽兴,我嘴里却没多大的滋味。
坐了两个时辰,我的身子酸痛,家仆就结了账陪着我沿街走。这些街巷我曾和黎子易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我都能凭感觉走回黎子易的王府。街上的店铺有些变化,原来此处是茶楼,现今变成了绸缎庄,原来那处是乐坊,现今变成了钱庄。纵使再如何变化,它依旧是我记忆深处的故都,一个有我荣耀,有我耻辱的金丝笼。
想着这些陈年往事,不晓得走了多久,突然听得一阵刺耳且急促的马蹄声。我回身一看,一名满身是血的将士策马而来,将士身前插着一面小白旗,白旗带血,迎风招展,晃眼得很。将士一过,街上行人纷纷交耳嘀咕。
“边疆出事了。”
“白旗打头,不晓得是哪位重要人物战死了。”
“此番出征边塞的将帅不是王侯就是朝廷重臣,皆是国之栋梁,不管是谁战死,都是莫大的损失。”
议论不止,看着逐渐远去的染血白旗,我的右眼皮突然一跳,扰得我心头不安。边疆长期不稳,西域敌寇多番侵扰,这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朝廷重要武将赵勇驻扎边疆数十年,时至今日都未归来,期间皇帝还不断派兵支援。近几年来,听闻各种市井闲谈,边疆战事越发吃紧,也不晓得皇帝何时才能彻底了却这块心病,保得边疆民众的安宁。
第44章 黎轩,你回来
白旗打头,重臣战死,举国齐哀。
我的天空不见光明,我的呼吸尽是痛楚,身上那些愈合的伤口再度发痛。我曾想过与他再次见面时的惊慌失措,也想过与他再次见面时的恩怨恼怒,独独没有想过与他以这种方式永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王出征,为国为民,然天公不怜,夺吾爱子,夺民良王。王躯三日后归家,皇城子民皆以跪拜礼迎之送之,天下具以素服举哀三月,期间无酒肉,无丝竹,违令者格杀勿论。
圣旨一下,我的心似乎是空了。人生短暂,如朝露一般,亦如浮光掠影,世事无常,来不及有太多的厌恶与憎恨。走到街头,过往行人皆在为七王黎子易战死哀痛。我的腿颤颤不能前行,自顾在街沿坐下,家仆忙上前拉我,“公子,地下冷,现在日头又大,我们找个茶楼坐吧。”
“七王爷何时去的边疆?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一点消息?”这两个月来,我几乎天天都在这街头来往,碰见的朝中大臣已不下三十人,就连夏念真我也撞见过一次,然,我不曾与黎子易见过一面,如今才知这见不着他的原因。不争气的眼泪落了一滴又一滴,家仆应道,“边疆告急,两个月前七王爷就启程走了。兹事体大,皇上就没有昭告天下,这件事只有一些大臣和王侯知晓,我也是前两日听他们说才晓得七王爷出征边疆一事。”
两个月前就走了?难怪他会对我说那些话,他会松口放我离开。若我当时答应了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去边疆,是不是不会得此结果?我的视线模糊得紧,看不清前路,看不见光明。我心心念念的自由,我终于得到了,为什么还觉得这般痛苦,为什么。
不晓得坐了多久,周遭的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车马声在我面前停止,听得家仆唤了一声,“王爷。”我横袖擦去了脸上的泪水,黎赐箫柔声道,“玉仟,外边热,我们回家。”我捏着衣角不知该说什么,我没有家了,彻彻底底地无家可归。
一回到黎赐箫的别院,我就托词困倦卧了床。黎赐箫守在床边,“玉仟,这件事怪我,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子易要去边疆一事。西域外族大肆侵占我朝领土,常年驻守在边疆的将士皆显疲乏之态,皇上很担心。有大臣提议派遣皇子去振兴士气,皇室之中就只有子易熟悉兵法且又善战,未免事情出现纰漏,皇上就没有召告此事,命子易连夜奔赴边疆。我本想告诉你,让你去送子易一程,子易却拦了我说没必要……逝者已矣,还请玉仟保重身体。”
“泰王,我累了。”我背对黎赐箫,使劲揪着生疼的心口。过去的爱恨,过去的恩怨皆化作长针,一根接着一根扎入我的血肉。黎赐箫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那我先走了,有事唤我便可。”
听见关门声,我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恨他,我是恨他的,如今他死了,我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哭?凌家两百零八口成为刀下亡魂时我都没有落泪,怎么如今要为一个仇人哭得这样伤心,为什么?太傅经常夸我聪明,黎子易和黎赐箫也经常说我聪明,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聪明,现如今才明白,我的聪明只是一时,然,糊涂才是一世。
回忆涌上心头,从三岁到二十三岁,这期间有笑有泪,有悲有喜。黎子易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他会保护我,会保我一世平安。他说话向来算数,十二岁那年,他在皇帝殿外跪了整整六日,磕头磕得满地血,以自身性命保全了我。再往后,黎赐箫更是处处护我,太傅罚我抄书,他一人替我抄了;诸皇子欺负我,他也独自替我出头;众下人嚼我的舌根,他也一并换了所有家仆丫头。一直以来我都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忽视了他对我的关心,忽视了他替我承受的苦痛。眼下明白了又怎样,他再也回不来了。
在床上卧了整整一天,无饥无渴,黎赐箫守在床侧也不甚说话,只偶尔叫我喝点水,吃些粥。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他,挨了两日,终于等到了第三日。早起沐浴,我换了一身素衣预备出门,黎赐箫道:“玉仟,今日七弟回城,我需得进宫一趟,你出门记得带上一两个下人,莫让我担心。”
“我知道,泰王无需挂怀。宫中事情重要,泰王不要耽搁为好。”黎赐箫临了又叮嘱了家仆几句方才上马离开。今日的天有些昏暗,今日的故都压抑得紧,眼见之人皆着素衣,正街两侧熙熙攘攘站满了人。我领着家仆奔到城门口,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运送黎子易灵柩的队伍来了。
眼前一切皆白,天上飘着的纸钱白,灵柩上的奠花白,将士们的孝服白。众人看见灵柩,齐齐跪下,哭泣声此起彼伏。打头将士进城,装着灵柩的马车缓缓而来,文澜骑马随在灵柩旁侧。他满脸倦容,目光仍旧锐利,文澜的脸颊上有几道伤,身上战衣有多处破损。
灵柩从我眼前移过,耳边又响起了黎子易当夜之言。我现在抛弃所有,抛弃爵位,抛弃名利,皇位我也不屑同黎赐箫争抢。玉仟,我只要你,我只想同你一起看日升月落,我只想同你一起踏遍山河,我想同你一起白头到老。玉仟,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不留在故都了,我们去山野乡村,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黎子易,你再说一遍,只要你再说一遍我就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问了一遍又一遍,无人应声。灵柩渐渐走远,我起身追过去,“骗人的,都是骗人的!黎子易不可能死,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都是骗人你,他肯定没有死!”
“公子,凌公子,别追别追。”家仆拉着我不松手,推搡中我跌倒在地:“黎轩,你回来!”人的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次绝望?到底要经历多少生离死别?佛曰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前四种生老病死我本无所畏惧,独独后边四样折磨得我苦不堪言。
对于黎子易,抛开所有单问本心,我是爱他的。我对黎子易的感情不同于对代以春和代以安,更是有别于黎赐箫。骗人又骗己,眼下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黎轩,你回来啊,我都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泪水糊眼,但见人群随灵柩远去。
“公子,王爷已逝,还请你千万节哀,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家仆扶我起身,顾不得擦泪,我又追着灵柩而去。一路跪到黎子易的王府前,家仆拉着我不再让我上前。夏念真领着一干丫头家仆穿着白衣素服跪在府前等候,我躲在一旁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夏念真本就恨我入骨,若此刻我再上前,只会徒添她的伤痛。
夏念真双目红肿,不施粉黛的她显得十分憔悴。跪拜礼结束后众人将灵柩抬进了王府,夏念真脚下不稳,跌倒在石阶之上,丫头顺势上前搀扶,却被夏念真一把推开,“你就当真这么狠心吗?子易,你就当真这么狠心抛下我吗?!”
哭喊声不绝于耳,我在树下立了许久才愣愣转身,未走两步,我心口剧烈一痛,呕出一滩黑血。“公子!”家仆扶着我大惊失色,我眼前越来越亮堂,家仆的呼喊声越来越小,孩童的嬉笑声越来越大。我好像看到了黎子易,那年十七岁,他一袭红裳立在梧桐树下,英俊潇洒得紧。他问我,“玉仟,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我道,“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黎子易道,“南方水乡好玩,那里的景色也极佳,还有东边的大海,壮阔得紧,玉仟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看看?”我道,“王爷去我便去。”黎赐箫搂了我,“玉仟,你真好,以后可千万别离开我啊。”当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