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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春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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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知道那人仿佛背上长了眼睛,随之脚步也快了起来,又拐了个弯。等岳奔云急急跟着拐弯,定睛看去之时,长长的巷子里空空如也。
    地上扔着一个什么东西,闪着金光。
    岳奔云过去捡起,是一支赤金红宝凤头钗,刻着内造的纹章,属于宫中女眷。

    岳奔云与檀六较上劲了,成天成天地守在沉香阁对面,白天黑夜,三天里头有两天能瞧见檀六往沉香阁里头去。
    檀六这样的人物,似乎浑身上下都长着眼睛耳朵,天天大摇大摆地在岳奔云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脚下抹油,愣是没让岳奔云看清楚他的正脸。岳奔云也曾试过追到沉香阁里头去,开口就说要找人,待到鸨母腆着脸问要找哪位姑娘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转弯,直说要找个穿锦袍的男子。青楼楚馆里的人眼睛毒辣,鸨母摇着扇子上下打量他两眼,就知道这位爷没什么油水可刮,打个眼色,岳奔云就被龟奴笑着请出去了。等到月上中天时候,檀六总算从里头出来了,却总是跟丢。
    到了晚上回家里睡觉,岳奔云迷迷糊糊睡着了,瓦片上却一阵阵地响,听着像是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拿着石子儿往上扔。等他翻上墙去看,却不见得人影,回屋去睡觉,那声儿又一阵一阵地响起来。想理吧,连个人影都逮不到,想不理吧,那声儿吵得人不睡也不是,睡也不是,听得一声响,心里暗暗等着下一声,朦朦胧胧将将要睡时,那石子儿又冷不丁砸下来。
    如此几天下来,岳奔云眼下熬得青紫。还有个甚不明白的,这是檀六也和他较上劲了,拿准了岳奔云就算恨得牙痒痒也耐他不何。

    天气一天一天地见冷,转眼就到了小雪。
    岳奔云近天亮时才眯了一会儿,脑袋重重的,眼睛干涩,因着心中憋的那口气,还是翻身下床,推门出去。天色阴阴沉沉的,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小雪花,院子里那一株老梨树披了一点雪白,似是有花含苞,衬着无人打理的小池,却显出萧索来。
    仗着习武身体好,岳奔云不披大氅,只着一身青绿色箭袖出门,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身姿修长挺拔。
    因着天冷,街上人少。似是成了习惯,岳奔云直接就往沉香阁对面的酒楼临窗那一桌报到,店小二见怪不怪,二话不说给他烫了一壶暖酒,坐在一旁打瞌睡。
    岳奔云连着四五天没睡好觉,听着店小二若有若无的鼾声,困意涌上来,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冷不丁有人拍了他的肩头。
    “这位爷,六爷请您到沉香阁一聚。”     

    外头小雪零零,里头却是暖风熏人欲睡。
    此时不过清晨,沉香阁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厅堂里头残羹剩菜杯杯盏盏无人收拾,各个房间大门紧闭,偶尔有一两个姑娘满脸倦色地走出走进。
    龟奴带着岳奔云穿画廊过小院,领到一座小楼前,小楼自有小丫头把门,领着他上到最高的一层,伸手敲了敲门。
    过不了一会儿,听到里头传来脚步声。岳奔云精神绷紧,手按在腰侧的佩剑之上。等到门旋开,里头却是一个鬓乱钗斜的美人,衣服松松披着,胸前堆雪成峰,一颦一笑都是醉人的风情。
    岳奔云怔了怔,不知该作何反应,那美人抿唇一笑,将他拉了进去。
    屋里头陈设华美,雕梁画栋纸醉金迷,四处都是轻薄的红纱做成的帷幔,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如烟如云,使人如雾里看花。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热得人鼻头沁汗。那美人一双手伸到岳奔云的肩上,要替他拂去肩上的雪花。
    岳奔云吃过檀六的亏,半点不敢托大,一把挥开那双手。
    那美人揉着手,朝屋内大声嗔道:“哎哟,你的客人力气忒大。”
    屋内传来几声低沉的笑声。
    岳奔云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想要道歉却不知怎么开口,一张俊脸窘迫到了极点,耳尖飞红。那美人横了他一记眼刀,掀了帷幔往里去,留他一个站在外头。
    帷幔犹自轻轻摆动,岳奔云一双眼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手重新按在佩剑上,仿佛下一瞬檀六就会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冒出来。
    “岳大人…。。。”
    岳奔云猛然转头,赫然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立在左边的一层帷幔之后。


第三章 较量

    身随意动,佩剑还未来得及拔出,岳奔云右手成拳,迅疾凶猛如鹰如鹞。两人虽未正式交过手,但岳奔云知道,他必须一击即中。
    就在岳奔云的拳头碰到了那一层纱幔、离檀六面门只有咫尺之遥时,檀六才慢悠悠地挪动了半步,在纱幔之后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那一拳。说是慢,但两人动作都只在瞬息之中,落在岳奔云的眼中,檀六这一挪,举重若轻,似乎在他出拳之时已经摸清来势。
    这一下,高下立见。
    岳奔云的拳收不住势,被包在了柔软的帷幔中。心知技不如人,但平白认输不是他的脾气,岳奔云化拳为掌,转身再攻去。
    这下檀六不再躲了,避过掌的锋芒,大手铁箍一般扼住他的腕,使了个巧劲,借力打力,将岳奔云摁在了靠墙的博古架上,手肘顶住他的喉头。
    “……久仰了。”
    檀六这才把一句话说完了,两人交手只在一句话之内。
    博古架上一个瓷瓶晃了晃,应声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岳奔云怒目瞪去,正好撞入檀六那一双蕴着笑意的凤目里。檀六施施然笑道:“哎呀,我这个瓷瓶值八十两的。”
    岳奔云少年意气,败于檀六手下本就有十二万分的生气,再见他这样不疾不徐的好像猫耍老鼠似的,任往日是如何稳重不露声色,如今也气的一双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 :“……檀六!”
    听得他喊自己的名字,檀六却故作惊讶,笑道:“敢问岳大人,檀六是哪个呀?”
    岳奔云怒极反笑,冷冷地打量他。
    假若这张脸就是本相的话,檀六有一张适合乔装打扮的脸。光华内敛,眉眼低垂的时候,只觉他普普通通,过目即忘。只有在眸光流转时,整张脸才生动起来,似笑非笑,自有一番潇洒不羁的气度,绝不像鸡鸣狗盗之辈。
    檀六见他不言不语,目光似剑,手上加了点儿劲,手肘气势汹汹地抵住岳奔云凸起的喉结,再问:“岳大人多日尾随,有何贵干?”
    岳奔云目光半分不错开,直直盯住檀六。
    “你故意的,”岳奔云皱着眉,不解道,“你落下的那支凤头钗刻着内造纹章,出自沈娘娘所居长乐宫。”
    檀六面不改色,只挑了挑眉,似乎在问,那又如何?
    “你故意引我来,有何贵干该是我来问才对。”
    檀六低低一笑,收回手:“不是才说了吗,久仰岳大人大名了。”
    他在融暖的房间内仅着敞领的深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大片精赤的胸膛,上面还有一些一夜欢好后留下的深色斑点痕迹。
    他话音刚落便转过身去,掀开如云如雾般的帷幔,往房间深处去。
    岳奔云见他毫无防备地转身而去,手按剑柄,半晌终是推回鞘中,没有做出背后偷袭的取巧之事。他望着檀六的背影被层层帷幔模糊,如花隔云端,忙跟上去,带着些被轻视之后的怒意:“你不怕我上告圣上,带人来拿你?”
    “你有何证据要拿我?就凭那根凤头钗?那可和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岳奔云气结,他的确没法证明这个人就是大盗檀六,抓贼要拿赃,如果仅仅凭他自己的猜测就妄然上告,多半要被打回来的,御史又有话要说了。再说,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圣人还有气未消,加上沈娘娘的枕头风,他多半讨不着好。
    岳奔云手上拿着尚未出鞘的佩剑,一把将挡在眼前的帷幔撩开,檀六赤足盘腿坐在地上,意态悠闲,拿着火钳,从烧的红红的炭盆里,挑出几个烤得裂壳的栗子来,喷香的,惹人垂涎欲滴。
    他从里头挑挑拣拣,拨出一个烤得黄澄澄的栗子来,朝岳奔云扬了扬下巴:“岳大人尝一个?烤一早上了。”
    想到自己这些天来日日睡不好,都赖这个滑不溜手的无赖,岳奔云气急,拿未出鞘的宝剑直指檀六面门,胸口起伏。青色箭袖将他的身形勒得格外俊挺好看。他极少这样生气,少年之怒,如一团火一般。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上前两步一脚就把炭盆踢翻,火红的炭连同栗子滚了一地。
    檀六不意他竟像孩子一样发火,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栗子和炭共一百八十文。”
    岳奔云恐自己再呆下去就忍不住要大闹沉香阁惹下麻烦了,按下怒火转身就走,再不与这人纠缠,他就不信日子长了,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
    “岳大人,翻年就是春闱,殿试过后,今上要琼林赐花。”
    岳奔云脚下一滞。
    按规矩,殿试过后琼林赐宴,圣人要在宴席上当众宣布殿试排名,给一甲头名三位(状元、榜眼、探花)分别赐牡丹、芍药和月季,民间戏称“琼林赐花”,是本朝佳话。
    “莫非你竟要到琼林宴上捣乱不成。”
    “大人错怪了,在下不过想取一支牡丹回来插瓶罢了。”
    岳奔云口中轻哼一声,复又抬步欲走,心内暗骂檀六不自量力。琼林宴众目睽睽,守卫森严,状元牡丹万众瞩目,就算他有七十二变化,也取不来那一支花中之王。
    檀六在身后道:“岳大人,琼林宴上见。”

    岳奔云不顾龟奴鸨母的巴结询问,一路直直走出沉香阁。时近午时,街上也逐渐热闹起来,有人沿街叫卖。
    檀六盗宝,常大肆宣扬,唯恐旁人不知道他那一人千面无孔不入的本事,就连上次夜闯摘星楼也不例外。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只有他一人早早得知,有口难言。
    就像是两人之间暗暗的较量一样。
    岳奔云被激起了斗志,一腔郁结化作食量,在街边呼噜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花,冒着小雪,大步回家去。


第四章 冷月

    岳奔云在家赋闲才两月余,就被圣人召回了,依旧统领禁军,御前行走。众人都道意料之中,檀六摘星楼盗宝的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掀过去了。
    年关将至,日子一日冷过一日,他入宫当值的第一天,正逢下雪。轮值之后,天将要破晓,雪已经停了,宫城内一片堆云砌玉,入目都是白茫茫的雪,反射着第一缕晨光。
    宫城进了宣德门往里,东廊下有小小一个院子,是专门给当值的禁军歇脚的,因着岳奔云得宠,丁点大的西厢收拾得整齐干净,专供他用。
    圣人幸沈贵妃,岳奔云在长乐宫值了一夜,正是困的时候,早已经有献殷勤的小公公帮他在西厢烧好炭盆,汤婆子也已经把被窝烘得暖暖的。
    但他还是站在廊下拍了拍肩上的雪,掀开厚厚的毛毡门帘,进到正屋里去。
    正屋里也暖,有几个轮值完的禁军在打双陆,撸起袖子玩得热火朝天。宫里禁赌,几个人不敢赌钱,只能把炭盆里烤好的栗子挑拣出来,权当赌注。
    岳奔云为了拿得住底下的人,向来面冷少话,也不和他们掺和着一起玩。他平日不好披甲,只着四品武职绯袍,缀豹子胸背,鬓发理得齐整,束在金貂巾里,上缀红缨,腰配长剑,少年英武,意态端凝,如劲竹立于雪。
    见他进来,屋内几个人连戏耍的音量都降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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