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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宗以密咒为本,《一字金轮咒》更是密中之密,严禁持诵。不空圆寂于大历九年,五年后,代宗崩逝,在代宗之后即位的数位皇帝,却皆信奉黄老之学,佛教在唐日渐式微,直至武宗即位后的会昌三年。
帝国的新皇帝,骤登大位的李阐,表现出的雷霆手段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更是令仇士良始料未及。
仇士良为贪拥立之功不惜矫诏,假传圣旨将李阐扶上皇位,却不料也将绞索亲手套上了自己的脖颈。不过短短三年,就被下削官爵,籍没其家。
仇士良擅权揽政二十余载,权势甚重,地位显赫,在朝中军中皆有亲信党羽,然武宗性格隐忍刚毅,喜怒不行于色,初登位时面对仇宦的猖獗行径,皆能一一忍耐,转而在朝堂扶植势力以做抗衡。会昌二年,为打击前朝宰相,仇鼓动禁军哗变,却被武宗一手平息。
仇士良此时才知大祸临头,亦是晚矣。
铲除了朝内宦党,革除朝堂旧习,雄谋勇断,运策励精,武宗给这个国力日衰的庞大帝国注入了新的活力,然而这位皇帝对于黄老之术的推崇,比之前代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到了沉迷的程度。
朝中官员皆忘不了去岁冬月初六日朝堂上发生的那一切。会昌二年十一月,初六日乃是西岳大帝圣诞,自武宗登基以来,每年的冬月初六,无论朝野,皆有祭典,而今年的祭典格外盛大一些,皇帝命人在华山南峰修了座铁瓦金殿,名为金天王宫,连宫门口的楹联都是皇帝亲书,可见圣眷之隆。
然而就是在这一天,金光禄大夫,楼观台的尹文靖道长出现在了朝堂之上,请旨归隐,不再出世。
上虽有不忍,却依然准了尹文靖所请。尹文靖叩谢皇恩,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盒呈上。口中称乃是帝之旧物,早年间遗落山野,如今终于寻回。
武宗大喜,命人呈上。然而在打开盒盖后却跌坐于龙椅之上,面如金纸抖如筛糠,久久不能言语。
旁有内侍小心的上前服侍,却见武宗暴怒而起,一把掀翻了面前案几。满朝上下顿时一片混乱。而尹文靖时是何时从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中消失的,竟然无人得知。
那是群臣第一次见皇帝在众人面前失态,同时也是最后一次。那日之后,内廷传旨辍朝三日。再上朝时,皇帝脸上已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却明显有一股郁气结于眉心,耳鬓处竟已有白发丛生。时年,帝不过二十六岁。
会昌三年正月,皇帝下旨广召天下奇士,求还魂之法,却应者寥寥。此时大兴善寺的住持已变成了惠林法师。惠林有意振兴佛门,然而一直苦于无皇室支持,武宗颁布的这道旨意,让他看到了重振大兴善寺旧日盛况的法门。
惠林想到的,正是那部密宗禁典——《一字金轮咒》。
第十卷
前尘
2)
李阐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盒子。
淡绿色的蓝田玉匣,握在手中冰凉黏腻,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金指环。
李阐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阳光从寝殿外透进来,在他案几前投下一道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柱游移,心底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那指环就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紫宝镶金,指圈处稍微有些变形,是上次那场大火所留下的痕迹。无论他有多么不愿承认眼前的指环就是他曾经所拥有的那枚,戒身上那些兵火痕迹却依旧不会消失。
那指环来自西域,戒顶的紫水晶上浅刻有一圈钵罗钵语的文字,虽是至宝,但在坐拥天下的李氏皇族眼中,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赏物。
那指环后被穆宗赏给李阐母后,在那个李阐命运骤变的冬夜里,指环被系在他衣襟上,辗转跟随他来到楼观。这是李阐的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指环跟随李阐近二十年,其意义早已超过其本身,但终究是身外之物。神策军屠戮之时,他可以坦然舍弃去换取阖府性命,真的被寻回时,他心中也不过觉得甚好而已。却远不过今日,再见这指环之时,内心的茫然与不愿面对。
全因他早已将这指环赠予白帝。两情相悦之时,难舍难离之际,他将指环缓缓推上神仙的中指,低声在耳边告诉他那串被刻在戒面上的钵罗钵语,究竟是何含义。
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了他,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听闻山崩的那一刻,他也是这样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恨不得立刻就赶去山上,然而那时他登基尚不足十日。
大明宫是这个帝国的心脏,也是李阐余生的牢笼,李阐如困兽般在这重重深宫中做着徒劳的挣扎,但他内心却又清楚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冥冥之中,他和白帝之间的那条线似乎就这样断了。天地重归寂寥。李阐不愿相信他所预感到的一切,于是他下旨在麟德殿前修建一座望仙台,命人日日焚香祝祷,命文珍上山寻访白帝与陈抟的踪迹,却至今杳无音信。
当年日蚀,陈抟曾有过不出三年天下必亡的箴言。有安史之乱的前车之鉴,李阐自是不敢怠慢。而朝中沉疴积弊已久,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荡平。他日日劳心,隐忍经营,只为三年之期一过,能得片刻喘息之机,好从朝堂抽身。
直到尹文靖出现在他面前,奉上了这只玉匣。简直将他的所有希望一并打碎。
还给他对吗?他简直要笑起来了,为什么要还给他?神仙不是于天地齐寿吗?神仙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拙劣的玩笑?
他无法相信,那神仙甚至未曾与他道别。
在旁人看来,年轻的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种癔症,时而大笑,时而大哭,更有甚者从天亮枯坐至天黑,水米不进,眼神涣散。众人忧心忡忡,却无人敢劝,太医在寝殿外立了一排,安神的汤水被端进去又被摔掷一地,直到最后,皇帝连抬手都不愿了。
他陷在紫宸殿的重重帷帐中,就像是失了魂魄了一具皮囊。
谁都没有料到的是,将这具皮囊最终唤醒的不是别人,而是来自于泾原节度使刘沔的一份前线军报。
武宗自登基始,便已厉兵秣马准备收复河湟失地,命刘沔收集了大量吐蕃情报,刘沔果然不负所托,密报中称,就在月前,那位曾经令整个大唐都有所忌惮的吐蕃赞普朗达磨被佛教徒在皇宫内刺杀身亡。朗达磨膝下无子,为争夺赞普之位,吐蕃皇室发生大规模内乱,极有可能引发全国性内战。
这简直就像是,谁送给大唐的一个礼物。
李阐看完军报,久久不能言语。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许久,但从未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出现。他不由得想得自己在登基之日,于李家诸位先皇牌位前所立下的誓言。大唐的土地,决不会被外族拿走一寸。然而山河未复,胡虏未逐,此时此刻,他李阐又怎能只顾伤怀而将军国之事抛之脑后?
浑浑噩噩数日的李阐突然被点醒了,他望着漆黑的内殿,却于这无边的寂寞中生出一腔孤勇,他缓缓起身,在夜色中沿着那条早已熟谙于心的路,来到麟德殿前的望仙台前。侍从皆远远跟在他身后,夜幕之下,这天地之间,重重深宫之内,仿若只有他一个人。
望仙台修的极高,远高过宫墙和含元殿,李阐拾级而上,登至最高处,苍茫的夜色中,他只能看见脚下的一片灯火,西面的那座仙山,仿佛远在天边。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白帝就在他身边。
第十卷
前尘
3)
李阐从梦中醒来时,尚能隐隐听得殿外更鼓之声。
五更二刻,这鼓声自禁内传出,自有街鼓承振,坊门皆启,长安城内新的一日,便是从这鼓声开始的。
然而李阐并不想理会。他昨夜晚膳时多饮了几杯,而后又一个人上了望仙台,长安春日多大风,他在望仙台上坐的久了,当夜便有些头疼。
只是他此刻醒来,口中干渴,头晕目涨,又多躺了一时,却依然不见小黄门上前服侍,他撑起点身子,正要开口唤人,却见榻前的屏风上,隐隐透出个人的影子。
那扇屏风是从令狐公家挪进大内的,李阐命人摆在寝殿之内,日日要看着那屏风上的笔墨才能入睡。此时天色未亮,殿内的烛火将另一个影子投在上面,李阐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
他这一刻的内心竟是如此的无助与惧怕,几近三年,他日思夜盼的人,到底在不在屏风之后?他怕这又是一场梦,徒劳的以为自己只要不睁开眼睛,那人就还会在那里。李阐的手脚抖的厉害,却在一片寂静中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几乎要从胸口蹦出……
紫宸殿的大门轻轻响了一声,他耳边听见随侍的宫人行在殿内茵毯上,他着急起来,想把人统统都赶出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目不能张口不能唤,急的他生生出了一身汗,却有阵刺痛从心口处传来……
李阐猛的从梦中醒来,他直直的坐起却又突然倒下,俯在榻边咳了许久,才缓缓换出一口气,梦中的窒息感退了下去,耳边听见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跑近了,却又响起一阵惊呼。
烛火摇曳之下,年轻的帝王双目赤红形容癫狂,他对身边的随侍下了封口令,沉默的看着宫女们将染血的茵毯卷了下去,并且拒绝了再换上新的。他并未召唤太医,而是在神思沉稳之后下了道谕旨。
五日之后,大兴善寺的慧林法师奏称,有佛门不传之密法,可助逝者还魂。
武宗大喜,命慧林即刻进宫面圣。
慧林此举并未得到兴善寺其余高僧的支持,他本人也一直犹豫不定,而促使他最终作出决定不是别人,却是大云光明寺的尊首呼延法师。
大云光明寺乃是座摩尼寺,摩尼教自高宗时期于西域传入大唐,因为上所不喜,一直托借佛家教义传道。后摩尼教传入回鹘,被定为回鹘国教,安史之乱后,因回鹘助唐平叛有功,摩尼教终有机会籍此请旨在长安建教寺,即是这大云光明寺。
回鹘与大唐因和亲而关系紧密,而摩尼教高僧也能籍公主和亲之机接近唐室上层贵族,王朝权力的更迭对于这些外来的教徒来说亦是良机,大云光明寺的尊首呼延法师本曾拜于安王门下,苦心经营许久,却不料被李阐一朝登帝。
而时局对于摩尼教的打击还远不止于此,会昌元年,即是李阐坐上皇位第二年,回鹘被其西北小国黠戛斯出兵击破,回鹘被迫一分为二,少部分西迁,大部分南迁,进犯唐之云州。
刘沔奉帝命退敌,并迎回了太和公主。大唐与回鹘关系正式交恶,武宗在对外御敌的同时对内压制摩尼教势力,关闭了江淮诸镇的摩尼寺,这一行动令呼延看到了巨大的危机,他得到找到皇帝的支持以保住数十年来在唐的传教成果,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呼延的诉求与惠林不谋而合。
因摩尼教多年来一直借佛家教义传道,而呼延又极善钻营,惠林将呼延引为挚友,听从了他的建议,却不想大错就此酿成。
那一夜,在大明宫内的净室之中,惠林看着面色沉郁的帝王拿出那枚用作信物的指环时,内心仍有一丝忧虑闪过。
此咒是教门密法,不空法师曾严令不得持诵,惠林几十年来从不敢犯戒,他面露犹疑之色,转头看向身边的呼延。
呼延却已被那紫水晶上的文字吸引。摩尼教起源大食,呼延本就通晓钵罗钵语,此刻一见那串文字,心中便已明白皇帝所求何事。
“始结婚姻,同心相许。”他在心中默念出那串字符,就像他曾经揣测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