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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里,原本认真听着奏报的人闻言噌得一声站起来。百官惊异地抬头望他,等着他龙颜大怒。但徐离文渊没有,他只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坐了回去,等群臣中终于有人站出来安抚他的情绪他却又将人打断,喃喃道,在莫卿手下五千轻骑可退郑军三万,此次虎蚀军倾巢而出,孤王不信他会败!
他那么坚定,完全就是说给百官听,可声音却又那么低,就像他只是在安慰自己。
阶下,有一韩式少卿站出来拱手道,王上,您就没想过莫问已经背叛大楚,虎噬军已经成了敌人手中的利剑?或许此刻莫将军正与郑人随人一起研究走那条路线能最快攻下天凉。
徐离文渊一滞,很久才艰难开口说,莫卿不会。
“为什么不会?莫将军生长在狂风肆虐的边疆,对郑国风俗的了解比对楚国多,或许血统里也带着郑国人的血脉。我们对三军上将的过往一无所知怎么能就这样将整个国家的命运轻易交付?”
徐离文渊低着头,轻声道,你别说了。
“王上,我们收不到来自边疆的任何消息,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集结其他地方的人马未雨绸缪?”
那韩式少卿一字一句说得真诚仿佛认定了莫问重兵在握就一定会谋反。
徐离文渊倚在龙椅上,因为被人提醒了从未想过的可能而身心俱疲,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艰难地摆了摆手,说,孤王记得韩少卿家乡去年经了一场大雪,今年正是用人的时候。命你到任体察民生,即刻启程。
虽未明说,却是罢官的处罚。那少卿愣住,直到被拖出大殿都不明白究竟是哪一句说错了。
李景华站在百官首位,出言劝道,王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徐离文渊止住他道,李卿无需多言,孤王心意已决。
因为几句谏言轻易将一位少卿罢官的行为让李景华恍然明白过来徐离文渊当初在紫宸殿前说的那句想做帝辛是什么意思。
原来那不是玩笑,也没有什么一语双关的涵义,真的就只是想做一个为了心上人什么都不顾的人。
可他不是别人,是楚子啊,正如帝辛不只是帝辛,更是纣王啊。
和莫问断了联系那段日子,徐离文渊正常上朝,批奏折,综合各方资源调往前线,协调城中大小事物以安邦国。他按时吃饭,就寝,偶尔练字,制香。生活规律地可怕,就像心中毫无牵绊那般坚强。
他没有刻意留意边疆的动向,不去打听有关莫问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主人不在那偌大的宅邸如今还有没有人打理,只是在近侍回复信息说已经和虎蚀军断了联系多日时微微愣了一下。
等到捷报传来已经又过去一月,向煦台前梨花正开得繁盛。
徐离文渊站在一棵半枯的树前数了又数,怎么数都觉得今年的花比往年的少了许多。
来通报的近侍已经在廊中站了许久,徐离文渊才想起来召他过来说话。
“回王上,从去年夏日到如今被郑人攻破的城池已经悉数收复。这是战报,请殿下过目。”
徐离文渊头都未回,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轻飘飘地说,如此便好,你退下吧。
小厮略微愕然,缓步退开。
他隐约觉得国主与传言中是不同的,没有众人口中的雷厉风行,更没有传说中的麻木不仁,相反,他很温柔还有些散漫,修长的身形立于花下像极了二十年前本朝那位传说中的王。
就是那位因为宠妃喜欢江南就迁都又因为宠妃喜欢嫣鸠花就在天凉城城里种满嫣鸠的王。
如今天凉城中日日随风摇曳的是他们徐离一氏至死不渝绵延不绝的爱情啊。
第十四章
永历三年五月,楚军驻兵随国都城,定名大冶,改随为县。
埋葬了敌我双方近万人的铜绿山被采挖成矿,产铜量日日攀升,大有压倒其它矿脉之势。
莫问回城那天是个晴天,太阳高高得挂在楚宫上方。
徐离文渊一早就等着了,等莫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官道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奔着跑到千石阶前,不管不顾得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见他的爱人。
李景华在他身侧,伸手将人拦下,低语道,王上,您是楚子,不可降阶。
他顿了一下,整了整衣衫站定,没有执意要下去。
银甲黑袍的将军缓步而来,遥遥地对着他单膝跪下,朗声道,虎蚀军将领,莫问,不辱使命。
有那么一瞬间,徐离文渊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莫问。那时他们初见,莫问也是这样一身装束,脚下轻轻一点就到了他面前。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过去。
少年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又慌忙停住,看了莫问很久后甩袖侧过身子,与刚好抬头的莫问错开目光。
半晌,徐离文渊哑声道,二百一十三天,莫卿,孤王等了你二百一十三天,收了三十多封边疆的战报才把你盼回来。是谁,当初说了去去就回?
莫问站起身来看着他笑道,是我。
徐离文渊眼中布满血丝,他颤着手指着莫问很久才问出一句,你就是仗着孤王不敢把你怎么样才为所欲为,是不是?
莫问还是笑,点头道,是。
少年语结,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莫问笑着走近他,牵起他的手朝殿内而去,吴继周在他们身后将准备跟上去的百官拦下,僵着一张脸说了一句,散朝。
百官不解,回首相顾却见左右也茫然懵懂。只有李景华,拢着长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缓步走下长阶来。
烛火幽幽的大殿上,两个人侧身而躺。
徐离文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很久都没有睡意便翻了个身看向莫问。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眼前人呢,他的眉眼他的鼻翼他的唇。目光一寸寸描过才发现枕边人在某个角度和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不由得,便搂着他的胳膊往前凑了一下。
谁知原本应该睡着的人却忽然说了一句,看了这么久,就没准备做点什么吗?
徐离文渊愣愣地回答,没。
“可我一直在等。”
少年停了片刻,放开莫问的胳膊兀自睡到床的另一边去。
莫问低笑了一声便由他去了。欺负得太狠总归不好。
他都要睡了,却不料床边的啜泣声越来越重。莫问躺在床上呆了片刻才在意识朦胧间将自己的心思从遇鬼和听力太好以至于听到宫女哭的猜测中拽出来。他坐起身来,问,怎么了这是?堂堂楚子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
徐离文渊缩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
莫问无奈只好上前扣着肩膀将人抱住,问,怎么了,告诉我。
少年在他怀里泪如雨下,眼泪滴在莫问手臂上还是热的。
等怀中人终于哭够了挣扎着起来要去擦脸,莫问将人拉住扳回来直视他,半揶揄半认真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少年顿了顿,说,随国出兵之后,你们被围在庸城,你带着八百轻骑突围九死一生,是不是真的?
莫问一滞,问,谁告诉你的?我明明下了命令说此战不准上报。
少年抬头抹掉眼泪看了看他又移开目光。
两个人一个站在地上一个坐在榻上。徐离文渊眼眶还红着,垂眸看着地板。
也许是身在尊位的时间太久让他习惯了威严的姿态,即便刚刚哭过在他脸上也找不出柔弱的情态,反而多了几分隐忍。
“明容,你根本就不懂我到底多担心你。不明白我是耗尽了心力才等来你回城。”
莫问拉着他的手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我现在知道了。
“既然没了睡意,不如我们再来一次?”
话音未落,莫问就被恶狠狠地按在了榻上。他一愣,却还是伸手将人搂住。
天凉城中灯火通明承庆殿里鸳鸯帐暖。
但那一晚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风平浪静。偌大的周朝版图上有很多人难眠。
短短五个月,郑国都城被破郑侯的儿子作为质子送往天凉。随国划入大楚疆域,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天下十二个诸侯国,就这么轻而易举得灭了两国。但其实那时候令周天子烦心的不是这件事。
楚国地处偏远再怎么小打小闹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知道一顿鞭笞之刑后自己的诰命大臣跑了。
一跑两月杳无音信。
通缉令已经下了,杀手也派出去一批又一批,奈何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天凉城中忽然多出了几个号称是天下名士的人。
酒馆的老板随随便便地瞥了为首的那人一眼,问,吃什么?
“我是李元子。”
酒馆老板停了片刻又瞥了他一眼,说,我问你吃什么?
“我没钱。”
“想吃霸王餐啊?”
老板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回身招呼说,来人啊!这有个吃霸王餐的!
那自称是李元子的人慌慌张张地扯住老板的袖子,哀声道,我没有,我只是路过进来问一下求见楚子有什么门路吗?我可以付些软绸。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除了“霸王餐”三个字没看出别的来,他随手把抹布一甩,嫌弃地说,门路没有,但我们楚国人人都知道求见楚子的方法,那就是顺着正阳门走进王宫去,一级一级得跪过千石阶滚过热钉板,要是还活着楚子就会来见你。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莫问从大殿里出来,一推门就见面前的石阶上跪了一个人。
他飞身过去,停在那人身边然后看着脚下没有五级的台阶觉得眼前人一定不是来跪千石阶的,然后就问了一句,所犯何罪在此受罚?
“无罪。”
“无罪为何跪于阶上。”
“为了求见楚子,准备跪过长阶。”
莫问眨眨眼,看了看脚下的几阶又看了看上面的九千九百九十多阶,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笑完随手将人提上了千石阶丢在殿前,说,在这儿等着吧。
正午时分徐离文渊勉强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爬到案边吃午膳。
刚刚拿起筷子就瞥见殿外跪着一个人,他夹了两颗米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那是谁?
莫问不答,只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说,喝一口。
徐离文渊咬着筷子回头,吴继周反应了半晌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诺诺地应了一声,老奴不知。
“让他起来吧。”
莫问还在一旁喂汤,徐离文渊又交待得太随性以至于吴继周赶着忙完偏殿的事情已经又过去了很久。
阶下的人已经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三四个小时,整个人被晒得七荤八素的。
午后,徐离文渊百无聊赖地准备去看看自己母后,结果刚刚迈出大殿就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拦住去路。吓得他猛地后退了半步。
李元子坐在地上,用尽全力扯住徐离文渊的长袍,然后捋了一把自己散落的头发正要抬头说什么结果被莫问慑人的眼神震住。
徐离文渊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束,问,你不是楚国人因何跪在阶前?
“我是李元子。”
徐离文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直起身来低声问,李元子是谁?
莫问摇头,吴继周摇头。
“李元子是周天子的诰命大臣!”地上的人终于受不了了,冲着他们吼道,吼完又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能站起来了吗!
吴继周一瞬间想起了不久前徐离文渊的那句吩咐,心虚且惭愧地上前将人扶起来。
一炷香后,重华殿里,李景华颔首对着上位的人解释道,李元子确实是诰命大臣,是周天子的肱股之臣。
身份终于被解释清楚,李元子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腰背也直了许多。
结果龙椅上的人根本没有仔细听他们说话。
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