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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用以报时的钟鼓声才响了第三次,再过片刻,又该是有人来送晚膳的时候了。
暗室里终日不见天日,又没什么可供消遣的东西,一天时光被三餐强行割裂成了三份,宛若结绳记事,麻木而模糊。
笃笃。
轻描淡写的两下敲门声响起,谢启睁开眼睛,果见用以传送饮食的小窗被从外部打开,露出那跛足老者一张干巴巴的脸来,与老者一同出现的是递进小窗口的一叠精美的食盒。
哪怕被谢烜以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理由废去了帝位,谢启明面上还是睿宗的皇子,住处上简陋,吃食上却没有太过难堪。
暗室面积不大,食盒中散发出的阵阵香气几乎在片刻间就充斥了整间屋子,萦绕在谢启鼻尖,勾得人食指大动。
午膳用的不多,谢启几乎在闻到食物的气息的同时就感受到了饥肠辘辘,将随意放置的手指收回,下意识的就要去掀食盒的盖子。
即将要触碰到的一瞬,不期然想起来数日前任桓在耳边的低语。
“陛下什么时候想要出去,每月逢五的日子不用晚膳就是了,之后如何行事臣会想法子传进来。臣告退。”
今日恰好逢五。
错过就要再等整整十日。何况,此处的消息传到任桓耳中,再到安排打点接他出去,所费的时日也未尝会短。
吃,还是不吃?
出去还是留在此间?
谢启好半响犹疑不下,他当然厌倦了暗无天日的幽禁时日,却也对逃出金陵之后可能面对的慢慢逃亡路心有戚戚。
说到底,无论是任桓还是和盛大长公主,其个人的能量都不足以给他以足够的依靠,想帮他实现人身自由都得费天大的力气。
而能做到救他出去还能护他安稳的那一位……
哪怕是按拖的最远的班师时间来算,回到金陵也该有半个月之久了,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真要说谢烜对他看守严密,毫无可乘之机,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但谢启说服不了自己。
此间看守再严密,任桓一个列侯世子都能寻到机会亲身前来,苏俨昭在金陵经营多年,会一点空隙都寻不到?
是寻不到,还是不想寻?
谢启狠狠闭上眼,觉得心头那抹萦绕多日的烦躁再次涌上,几乎席卷了全身。
他不想在这样的暗室里窝窝囊囊的过去一辈子,更不想在无穷无尽的追杀里逃亡一生。
再等等。
等到真正的机会到来的那一天,等到漫长的黑夜过去,独属于他的白昼降临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要先吃饭。
下定决心之后,谢启动作粗暴的将食盒拉了过来,一股脑的将三层小盒子尽数取下。
分量够一人食用的精致小菜两叠,一碗瞧不出内里是什么的汤羹,并上几只白生生、圆滚滚的馒头。
许是甚少见到的缘故,谢启看见馒头的时候先怔了一瞬,又下意识的伸手戳了戳圆滚滚的外形下雪白的外皮,竟觉得十分顺眼。
找到合乎心意的东西,谢启顿时将那两碟卖相不错的小菜忽略了个彻底,自顾自的拿起来送入口中。
他正当盛年食量不小,御膳房出品的东西又都以精巧为主,连用了两个还没住口,又拿起第三个来,刚咬了一口便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一颗不过弹珠大小的蜡丸自咬开的地方滚落而下,砸到地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启牢牢盯住那枚颜色暗淡的蜡丸,原本沉寂下去的心蓦然间又躁动起来。
难以克制的,他猛的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确定无人监视后,忙俯身将那一枚蜡丸拾起来。
深秋时节晚膳时分,天色已渐渐暗了,更逞论在这见不得光的暗室。
谢启放心的很,借着夜色的遮掩,细细的寻到蜡丸中间的缝隙,用力一捏,藏于其中的物事轻松的到了手中。
手中的东西似娟非娟,似纸非纸,材质特异,谢启无意细细分辨,只凑到用以传送膳食的小窗处,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向其上的内容。
只一眼,他就能看的出来、也只看的出来——那是苏俨昭的笔迹。
/
谢启跟那枚蜡丸较劲的时候,苏俨昭与谢烜正在下棋。
永安宫里还是从前的陈设,帘帐低垂温暖闲适,似乎没有因为主人的更迭而给它带来半点影响。
苏俨昭的心思并不在棋上。
谢家一家子中除了穆宗谢旻之外在对弈一道上造诣都十分浅薄,偏偏还都着了迷似的喜欢,也就苦了跟他们下棋的臣子了,他棋力高出谢烜良多,就算不想存心相让也得给新帝留着面子,是以一路思绪纷飞一路随意落子。
他在担心今天布的局能否收网。
有人筹谋刺杀他的消息早几日便已传到令泽居的案头,只是对方行踪诡异,一时间竟猜不到将以何种手法行刺。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索性多布置几个易于刺杀的现场,贴心周到的任君挑选。
谢烜的心思也不在棋上。
放弃青、交两州直扑金陵,他打算的一是避开苏俨昭的锋芒,二是金陵中不止有谢启,还有传国玉玺跟定国公府。
苏俨昭素来重孝道珍重家人,待他占据正统的名分,无需威胁也能让局势对比鲜明起来。
这样连自己都不屑的拙劣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是以当手下副将告知他定国公府中的亲眷无一人留在金陵之时,谢烜近乎慌了神。
提出优厚的条件去谈判,说好听些是自己念及旧情予对方优待,说难听些,就是希望对方念及旧情握手言和了。
好在苏俨昭答应了。
这也是苏俨昭回京后第一次与他长时间共处。
谢烜随意的落下一子,就势理所当然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目光不敢停留太久,一触即离。
他与苏俨昭虽然幼年相识,到底多年未见,相互之间也无甚话题,但好不容易眼前的人肯陪他,谢烜不想下闷棋,只得搜肠刮肚寻了话题来聊。
“璟之看过沈中书那日拟定的官员名单吗,觉得如何?”
苏俨昭手上正掂了一颗白字,思索着落子的地方,闻言手上的动作便慢了,淡淡的道;“京中官员除了罢免的以外变动不大,交州一系臣不甚熟悉,无从置喙。”
那一份名单走的是理政堂的路子,沈居不顾风度的要抢先,他也没硬要跟这位新任的中书侍郎争个高低,左右交州一脉的人是肯定要提拔上来的。
“唔……”谢烜皱了皱眉,骤然想起朝中的交州派跟原金陵派系的矛盾来。
原本他本人是从交州起兵才有登基为帝的一天,回馈以高官厚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偏偏手中的江山不是一寸一土手把手打下来的,而是取巧所得。
朝中上下不能尽数换血,偌大的蛋糕分配不均,自然会有争端。
心知继续深入下去自己势必难堪,谢烜干脆换了个话题;“那新任禁军统领高润离呢,他可是从金陵出去的,璟之总该熟悉了吧?”
高润离……?
苏俨昭想起因为太冗长自己只看到一半的名单,突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他掀了掀眼帘,有些诧异的模样;“端柔的夫婿?”
在得到谢烜肯定的答案后便感觉头痛起来。
高润离也算世家出身,只是他是支脉,便不得家中长辈看重,昔年年少时就与苏俨昭有过不小的争端。
原本只是少年人的小恩怨,在他被文宗抓壮丁一样的赐婚端柔公主后,就渐渐发酵成了某种很难说清的关系,仗着自己亲贵的身份,大恶不做,使绊子弹劾什么的小事却是络绎不绝。
后来苏俨昭当政,一天都不想多看见他,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交州当刺史,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位又成了谢烜手下得力的臣子,居然给绕回了金陵。
要不是苏俨昭素来了解谢烜的个性,知道谢烜不善作伪,当真会怀疑这一位是任命了一批跟他不对付的官员后上赶着找不痛快的。
正抚着额头不知如何答话,就见外面有内侍急急奔入,走进了些后纳头就拜,口中说的正是他期盼已久的话:“禀陛下,您让先送回去的苏相车驾在长安街旁遇刺,禁军已然封锁街道,正在排查可疑人士。”
一面说着,一面还不忘战战兢兢的去看坐在一旁的人,心里感叹着苏相的好运气。
谢烜的心态却与那内侍截然不同,听到苏相车驾遇刺几个字他心中就一阵悚然,猛的转头去瞧苏俨昭,确认对方无恙后方才镇定下来。
“查,封锁城门,彻查!”
令泽居:
萧澈另换了一身衣袍缓步走进的时候,苏俨昭正坐在书案旁执笔写着些什么。
收网结束,又成功看清了谢烜的态度,他心情不错。
察觉到有人入内,笔尖的走势顿时缓了下来,待墨迹稍干,不着痕迹另拿起一张裁剪好的宣纸,覆在刚刚干透的纸张上,微微抬首;“坐。”
萧澈依言坐了,目光便投射在书案旁那一只惹人注目的箭矢上。
与陈设整齐的书房卓然不同的气质,一眼就可得知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锐器,箭头处尖锐无比且带了幽蓝色的光芒,可见是淬了毒的。
尽管早知事情发展,萧澈还是没忍住的蹙了眉头。
见萧澈进来,苏俨昭之只草草的在崭新的宣纸上写了两笔,就将手中的毛笔搁下,问道:“人抓到了?”
如今金陵城里盯着他的人太多,不想大动干戈就只能私下动手,比之从前自然有诸多不便。
萧澈的目光还盯在那只箭矢上,闻言微微颔首,道;“抓到了,如今已在府中的地牢,丞相要过去看看吗?”
苏俨昭挑眉,有些诧异。
他一向甚少涉足地牢之类的地方,一来血腥味浓郁他身子受不住,二来也不爱那地儿阴冷潮湿的环境。
这些萧澈都是知道的,此刻却突然提出来,抓住的那位必有与往日不寻常的地方。
沉吟片刻,苏俨昭一撩衣袍起身;“也好。”
说是相府的地牢,其实是从前王府修建于地下的密室改建而成,因着常年无客,血腥味倒是没有,只是阴冷的感觉与天牢之类的地方殊无二致,一样的不讨人喜欢。
程翊进来已有两个时辰。
玄卫抓住的人,哪怕未得命令不能随意处置,自然也不能舒舒服服的等着刑讯的那一刻。
身体被牢牢固定在刑具之上,细密严实的绳子贴身捆绑,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叫人疼的身体直发颤,且这一番疼痛绵长持久,着实让他好生吃了一番苦头。
打眼见萧澈进来,程翊的第一个反应是心头一松,赶紧的给他解下来就成干什么都好,竟全然没瞧见就跟在萧澈身后一步开外的苏俨昭。
“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俨昭打量了一眼程翊,目光在他脸上没抹去的易容之处停留片刻,疑惑的看向萧澈。
“这么多年,这是我亲手抓到的刺客中唯一一个没有死志的,玄卫排查了江湖中的接暗杀任务的组织,并无发现,看样子也不像是世家中豢养的死士。其真实身份,只怕还要丞相在朝堂上下功夫。”
萧澈的话让苏俨昭很是诧异了一番。
算上前世,他两辈子遇见的刺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刺客口中能否吐实早就看得淡了,闻言重新由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绑在刑架上的人,半响方才点了点头。
“一会我让府中画师过来给他画相。”朝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