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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了晃神,站直身子,抬眼往不远处独立于朝班之外的那一列望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谁能告诉他,站在定国公苏俨敛身边,一身甲胄的哪个人是谁?
在谢启的固有印象里,苏俨昭永远是一个模样。
规整的丞相朝服,符合齐朝传统的士大夫审美,那一张任何人都挑剔不能的脸,永远清癯疏淡的样子,让人瞧上一眼,脑海里就能冒出俊雅这个词来。
仿佛他生下来,就该万事不萦于心,不沾染俗世凡尘。
可现在眼前的人……
贴合身材的薄甲,日光下隐隐泛着冷光的头盔,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周身萦绕的冷冽气息。
往日那股清贵疏离的气度好像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能嗅到血腥味的刀锋,隐而不发却叫人战栗的锐利。
这样的人并不会与他为敌,相反,还会为他保驾护航,替他平定叛军,助他开太平盛世。
只要稍稍这么一想,谢启就觉得胸口处某个地方剧烈的跳动起来,几乎飘飘不知所以。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什么都不想做,也想不出该做些什么。
可众目睽睽之下,总算是理智战胜了身体,谢启勉强定了定神,嘴角挂上点微薄的笑意,快步向苏俨昭的方向走去。
“陛下。”苏俨昭照例一揖,还没俯下身去就被眼前的人含笑搀了,耳边传来小皇帝熟悉的声音。
“甲胄在身不必多礼,诸位将军也是一样。”
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苏俨敛带头,将行到一半的礼收了回来,屏息静气的听眼前这两位说话。
兵符早在几日前就给了出去,且也只是走个形式,谢启扫一眼金陵城外列队整齐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又重新看向身侧的人。
他张了张嘴,停顿半响,才缓缓道;“丞相素来体弱,此番出征路途遥远,况且身在军旅不比京都,还是要多保重自身的好。”
原本准备好听场面话的苏俨昭微微讶异,抬首就望见谢启盛满情绪的眼,幽幽的,他看不懂。
那种莫名头痛的感觉又来了。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苏俨昭笑了笑,颔首道;“好。”
“陛下若无别的吩咐,臣这就带兵出征了。”苏俨昭转身,眼神掠过金陵城头,仿佛窥见了这座巍峨古都的全貌。
谢启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沉吟片刻,心底涌上些莫名的情绪来,最后却也只得轻轻的一个字。
“好。”
苏俨昭点头,翻身上马,朝身后一挥手,原本就跟在身边的众将就各归其位,示意各自所属的队伍依序跟上。
眼见挂着苏字的大旗在视线里越变越小,谢启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反倒是安静的原本驻留在城外的军士从多到少,走向交州的方向。
“云亦。”他突然极轻的喊了一声。
“陛下?”原本以为自家主子要在这看到天荒地老的云亦疑惑的抬头,应道。
“你说……丞相得胜归来之日,朕跟他提结契可行吗?”
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话语声传到耳边,云亦脚下一瘸,差点没摔在地上。
/
中军帐。
“咳咳……咳。”苏俨昭的指尖还摩挲着桌上的地图,身体却没忍住的轻咳出声,他连忙拿手捂了,却还是惊动了在账内另一个方向的人。
苏俨敛连忙放下手中的军报,疾步走过来打量着他哥的脸色,在对方摇手示意无碍后不放心的道;“可要叫军医来瞧瞧,别是又染了风寒。”
苏俨昭摆手,眼神依旧盯在桌案上的地图上,声音有些低沉:“来与不来有什么差别,喝不喝药不也是这样子。”
一句话说的苏俨敛脾气全无,甚至眉宇间染了无奈。
“就不该急行军,顺阳城失了有什么要紧,这样日夜赶路,寻常军士都承受不起,何况兄长你?”
日前快马加急来报,成王叛军已在半月前拿下青州重镇,且广施恩义拉拢人心,刚出金陵没多远的苏俨昭就皱了眉头,下令加速行军以期尽快正式交锋。
此次出征多骑兵而少步兵,所携马匹粮草数量庞大,纵是加急赶路也能支应的起,底层军士也并无多少怨言。
唯一有问题的,是主帅。
苏俨昭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上一世出征西戎的种种,抬首朝苏俨敛笑了笑,像是安抚;“无妨,我自己有数。”
他这么说着,本就苍白的肤色却是更白了一分,显出点虚弱的模样来,让本就担忧的苏俨敛暗暗捏紧了拳。
他要是信了他哥的邪,他就不姓苏。
默然的坐回原位,又草草的看了几份军报,苏俨敛望了一眼天色,起身告辞,苏俨昭全幅身心还在那张地图上,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苏俨敛掀了军帐出去,却不回自己营帐,相反犹疑了片刻,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军出征营帐数目十分巨大,因品级和所住的人不同,营帐的种类也大不相同。
苏俨敛常在军中深谙军务,熟门熟路的拐了好几道,竟然走到了随军家属的地域。
打量了一座营帐片刻,再三确认自己未曾错认之后,苏俨敛自己掀帘进去了。
唰!
只来得及看清帐中天蓝色的主色调,一股寒气已然直扑面颊,冷意涟涟。
苏俨敛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未曾有多大反应,反而扬眉笑了;“萧大美人,好久不见。”
不大的营帐里陈设简陋,只帐中那位穿着简单的人,哪怕拿着匕首目露杀机,一张脸也有满室生辉的效果。
看清来人,萧澈撇了撇嘴,脸上露出点无趣的表情将手中短匕收入袖中,冷冷道;“定国公来此处做什么?”
目光在萧澈绝色妖孽的脸上打了个转,苏俨敛笑的越发灿烂。
“你随军出征本就是为了照顾我兄长。我来此,自然是想要你履行义务。”
作者有话要说: 摸鱼是一种痛……
感谢番刈鎏年、火腿炒鸡蛋、虚无的提灯的地雷,么么哒~
☆、第19章
苏俨敛絮絮叨叨还说了些什么,萧澈却只听清了重点。
他犹疑了片刻,目光定在帐中四角都已残破的小桌上,沉吟不语。
直到长这么大从来没等过人这么久的苏二少爷露出不悦的神色,他才缓缓道;“你说丞相是因为车马劳顿才染的疾?”
没等苏俨敛回答,他转身在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件薄薄的外袍,顿了顿,又拉开抽屉挑挑拣拣了半天,拿了件东西在手里。
苏俨敛沉默的看着他动作,等萧澈停下来,才颔首道;“不错。兄长的身子你也知道,劳动两日就能病上一场,何况如今咱们离顺阳城不过咫尺之遥,兄长必不肯轻易松懈。可若是连日劳累,就不知大战结束后是何等情形了……”
萧澈明白他的意思,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这次出征青州,是他硬要跟着来的。
苏俨昭本就不是爱落人口实的人,当然不会愿意带一个光是出身就受人诟病的男侍随军,无论他私底下的身份是什么。
可他又哪里放心的下?
一军主帅护卫三千是一回事,万军之中刀剑无眼是另外一回事,只有亲自护在那个人身边,他才能心下稍安。
可不择手段达到随军的目的之后,他才发现……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
白日里要快马加鞭赶路不假,就连夜间主帅营帐也是灯火通明,而随军家属能活动的区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不敢凭武功窥视,若再没有人从中襄助,只怕等这场仗打完了他都见不着苏俨昭的面。
而有能力帮他又能全身而退的人……
萧澈看向站在一旁的苏俨敛,罕见的在旁人面前勾唇笑了笑;“好,我去。”
苏俨敛被他这一笑晃了晃,忙镇定心神,快步出了营帐,只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萧澈垂下眼帘,走过去吹灭了帐中灯火,身形一晃间只见门帘微动,人已消失不见。
萧澈端着托盘走进帅帐的时候,苏俨昭正用手肘撑着下颔,疲累的闭着眼,那幅已被反反复复翻了多次的地图被随意的放在一边,在明灭的烛光下竟显得有些颓唐。
耳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苏俨昭指尖动了动,神志却不甚清晰,挣扎了片刻终究没睁开眼来。
瞧见帐中情形,萧澈皱了皱眉,轻车熟路的放下手中的托盘,取了碗盏勺了半盏,两相触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股诱人的甜香刹那间充斥着整个营帐。
打量苏俨昭没有为美食所动依旧困倦已极的模样,萧澈的神色里染了些许无奈,一直踌躇的心思终于落了地,将勺羹放进碗中,轻声唤了句;“丞相。”
“夜深露重,您用碗汤羹再去里间歇着吧”
清甜却不腻人的香气还萦绕在鼻间,耳边所闻却不是平日里侍候的小童的声音,苏俨昭一下子清醒过来,心头悚然。
下意识的去够手腕间的防身之物,一双眼睛急忙睁开,待看清来人模样,他松下一口气,神色依旧十分困倦:“你来做什么,出去。”
成王府情报缺失实打实是萧澈的过失,苏俨昭却没当真重罚于他,一来用人之际不计前嫌,二来也算顾忌多年情分。
只是如此大过也不能就此揭过,至少眼下,苏俨昭还不太乐意瞧见萧澈。
不远处的人反应一如自己所料,萧澈脸上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只轻轻将碗盏放了,低声又说了一句:“丞相保重身体”,就低着头后退着出了营帐。
噼啪。
刻意不去看萧澈的苏俨昭侧了头去看声音的出处,却只瞧见烛台上没燃尽的蜡烛明灭的光亮,映照的那一碗汤羹色泽上佳。
/
顺阳城。
谢烜未着甲胄,腰间悬了长剑立于城头,遥遥眺望。
天色灰蒙蒙的,目力所及的地方一片空旷,耳边更多的是呼啸的风声,天气却依旧是六月里惯有的闷热,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像是风雨前的平静,无端的让人心慌。
前方警哨每逢半个时辰来报一次,每报一次,就说明朝廷的大军离顺阳城更近了一步。
也说明……那个人离他更近了一步。
沈居从城下匆匆上来的时候,正巧瞧见这一幕。
自家王爷神色冷淡,目光却执着的盯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能把朝廷大军看跑吗?
不管心下怎么想,沈居还是走上前去,一本正经的道:“殿下,前方探子来报,朝中大军至多还有一日便到顺阳城下。此番有备而来带了大量攻城利器,我军与敌军兵力相若,主动出击是为上策,并无坚守城池的必要。”
沈居想不通这话为什么该由他来说。
初学兵书的稚童都懂的道理,自家王爷却像是从金陵回来之后智商下降了不少,眼见着都快火烧眉毛了,整日里却半点反应也无,他才不得不多此一举。
谢烜闻言,缓缓收回目光,却没看站在自己身侧的沈居,反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半响,他才道;“本王……不太想和璟之交手。”
璟之?
沈居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谢烜口中说的是谁。
就算是从前沈家还没败落之时,门第也逊苏家一筹,是以沈居年少时并没接触过还是皇子的谢烜,自然也无从得知谢烜跟苏俨昭有过交情。
就连这位右相的字,还是他前段时间写檄文的时候无意得知的。
可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义旗已掀檄文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