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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不是说得挺有兴致,如今怎的不继续说下去了?”
话一落地,韩绽再往前一步,腰间宝刀轻鸣,脚步声地动又山摇,直叫二人脸色煞白,险些从椅子上滚下来,刚想转身走脱,却被韩绽一手拎住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拎回原座。
然后他才施施然地坐在了这二人对面,慢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方道:“接着说,慢慢说,说之前想好了。若说错一个字,我不介意帮你们剃剃鬓角,修修眉毛。”
话音一落,韩绽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在鼓掌。
鼓掌的人慢慢地走了上来,斗笠一抬,露出一张花瓣似的面孔。
面孔三分白净,七分秀气,像终年不经风吹日晒的富家子弟,只轻轻看了一眼,便能叫人想起幽谷里盛开的一朵兰花。
这人韩绽却是见过的,连他拔剑时的模样也还清晰得恍如昨日。
唯一不清不楚的是,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出现在他韩绽所在的酒楼?
在韩绽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下,年轻秀气的男人默默地移了过来,坐在四方桌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缓缓道:“先生若不介意,在下也想听听这二位说的故事。”
————
谣言中心的陆叶二人不知所踪,可另外二人此刻却在云州城中的“金镶玉满楼”中喝酒。
酒是一醉解千愁,白少央倒无大愁可消,只余了一堆小牢骚积累成山,急需向面前的郭暖律倾吐。
“我知道咱们必须得让老叶成功博得那人的信任,可你那剑是不是刺得有些太狠了?”
郭暖律挑眉道:“我倒觉得刺得还不够狠。”
白少央苦笑道:“不够?”
郭暖律道:“我那一剑若刺得太软,逼不出他的真本事来。”
白少央疑惑道:“等等,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是在演戏?”
郭暖律冷笑道:“想要博得那人信任,自然得假戏真做,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怎么等事到临头,你又心疼起那厮来了?”
他似乎很擅长看穿白少央对叶深浅的心思,尤其是在二人独处的时候。
白少央想起自己当日之言,只得讪笑一声掩饰尴尬。
可这笑完之后,他便好似漫不经心一般地问道:“但你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却好像想要他的命。”
郭暖律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慢道:“我不想用那一剑要他的命,但我要他和我拼命。”
所以他的确是故意的。
故意使出一身狠劲,逼着叶深浅几乎要和他全力一战。
直到今日,白少央回想起那厉若紫电的一剑,仍觉得有些手心发凉,后背无端端地冒汗。
只看那一剑的架势,他差点以为郭暖律是真对叶深浅动了杀心,非要他死于剑下才不可。
手心的汗变得黏黏腻腻,就连他的唇舌也开始变得有些发干发燥起来。
于是白少央还是开了口,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了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个问题。
“他拼命你也拼命,万一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了怎么办?”
“没有万一。”郭暖律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你未免把他想得太简单了点。”
我倒觉得把你想得太简单了点。
这句话白少央却是不肯说出口,只肯在心里默默说的。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郭暖律对叶深浅的信心仿佛比他的还足。
明明这人平时就看叶深浅不顺眼,四处挑他的刺,盯他的毛病,此刻却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下叶深浅似的,对他有了很高的评价。
郭暖律唇角一扬,好似从他那两道不安分的眉毛里读出了什么似的。
“想骂我就直接一点,憋在心里骂是会叫人瞧不起的。”
白少央淡笑一声道:“再过半个月你就得二十三了,咱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你的生辰?”
这些日子以来的风雨是一波跟着一波,他实在很想找个机会和朋友好好放松一下。
“有什么好庆祝的?小陆不在。”郭暖律道,“不过我倒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白少央听得既惊又疑,眼中的好奇心简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什么事儿?”
这位习惯性日天日地日祖宗的朋友竟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拜托人一件事,他自然是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去听的,也许一个不小心,他还能看到对方服软的模样。
这滋味光是想想就美妙得很。
然而郭暖律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一点也不美妙的话。
“我要拜托你处理后事。”
白少央几乎怀疑自己是耳背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要我处理何事?”
郭暖律把茶杯一摆,凑上前来,几乎是咬着牙,摩着齿,一字一句道:“我…要…拜…托…你…处…理…后…事,这句话是哪个字你听不懂?”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几乎是有些不耐烦了。
而白少央也听明白了,听得面僵呆舌,彻彻底底愣住了。
“后事?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后事么?”
他仿佛被一道闪电从头劈到了脚,劈得失魂落魄,劈得懵懂无知了。
郭暖律点点头道:“一副薄棺,一处风光秀美的好坟,就是你想的那个后事。”
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下一个要杀的恶徒是谁,而不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在哪儿。
白少央把酒杯一扔,面色一沉道:“郭暖律,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两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冲着对方的面孔直呼对方的名字,即便是平日里打架练手练得狠了,他也从未如此厉声厉色过。
郭暖律也针锋相对,半点不让道:“白少央,你莫不是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
他这人从来都是软硬不吃,你给他三分厉声,他就敢还你十分厉色。
白少央咬了咬牙道:“我当然没忘……你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要和你的师父,天下第一剑客——吴醒真决斗。”
这事儿他一直想忘,一直不愿提起,如今却不得不提起来,摆在台面上了。
这实在叫他觉得如骨在喉,觉得芒刺在背,说话做事都得遮遮掩掩,十分不痛快。
郭暖律却仿佛听得痛快了,又喝了一碗水道:“没忘就好。”
他喝完之后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像一个半辈子没喝过水的人一样,见了水就要一饮而尽。
可白少央看着这碗里的水,却开始憎恨起它的寡淡,嫌恶起它的通透来。
这水为何非要这般通透,容不下一点遮掩的颜色?又为何这般寡淡,不能留香在唇,不能存些许甘甜?
陆羡之才遭了大难,如今前途未明,叶深浅又为了陆家之事被迫与他们分开,难道郭暖律又要开始一意孤行,把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了么?
白少央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我怎么忘了,这人从来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的。
郭暖律目光一冷道:“你若是觉得我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白少央眼前一亮道:“那我就错了?“
郭暖律几乎是充满恶意地笑了笑道:“那你就对了。”
他似乎很喜欢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气一气白少央。
白少央也如了他心愿,气得白眼一翻,长叹一发道:“我实在想不通。”
郭暖律眉也不抬道:“你可以慢慢想。”
说完他就沉默了下来,不动也不喝。
白少央若是能想上一天一夜,他似乎也能在这地方等上一天一夜似的。
白少央当然不可能真的想上一天一夜。
他只想了一小会儿,就等不及地与郭暖律摊牌道:“你为何一定要与你的师父进行生死决斗?你并非那种一出剑就得见血的剑客,你也从不与人口头论剑,更不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剑道。”
只会口头论剑的人是迂,只追求虚无剑道的人是腐,迂腐二字是从来与郭暖律搭不上关系的。
郭暖律淡淡道:“我的确不追求虚无缥缈的剑道,因为我的剑道就叫曲水,她能摸得着,不算虚。”
白少央等了半天仍等不到下一句,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有呢?你的剑道还有什么?”
郭暖律道:“没了,就这些。”
这人仿佛十分擅长用断句噎死人,让白少央又一次尝到了头大无比的滋味。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究竟为何是生死决斗?就不能是点到为止?”
他想不通郭暖律为何会如此执着于与吴醒真的决斗,因为对方在过去的无数次切磋当中,都很好地贯彻了“点到为止”这四个字,他的出手未必就意味着要杀人见血。
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一定有什么逼得他没有退路。
他今日若不把这原因找出来,只怕晚上睡觉都不能踏实。
郭暖律忽然笑了笑道:“你真想知道?”
白少央道:“废话,我不想知道又何必问你?”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也会嫌郭暖律说了一句废话,因为通常都是对方来嫌他白少央,从来没有他去嫌郭暖律的道理。
郭暖律不急不缓道:“那就等一个人来了再说。”
他仿佛已经等这个人等了一段时间。
白少央皱了皱眉道:“这人是谁?”
莫非是吴醒真本人?还是一直负责照顾他起居的姜秀桃?
郭暖律笑道:“这个人你见过,我不久前也才刚见过,他姓杨,叫杨决。”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大概会出现好几个之前副本的角色~~
谢谢司空潋、缨缨缨、来哀的地雷,还有三不过的两颗地雷~~么么么哒
第248章 醒真
杨决的到来是白少央所始料未及的。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 还是他对郭暖律的态度。
这人只带着一个随从; 走在街上既不声张,也不摆架势; 不曾穿一片金玉王侯衣,不曾迈一点豪气将军步; 寻寻常常如一个过路的富家子弟;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 不经意间闯进了这酒家,然后迎来一片粉粉红红的惊喜。
他看见郭暖律时的神情变化就更加有意思,且十分耐人寻味。
他打开门; 瞥见郭暖律的一抹背影时; 身上一个震颤; 就像是在沙漠里走得久了的旅人看见了一抹海市蜃楼; 面上竟是水火交融,看着既懊恼又兴奋; 既心中无奈又心存侥幸。
因为虽说是一场徒劳; 终究还是多了些生存下去的希望。毕竟幻象已在面前,绿洲山水难道还会远么?也许再加把劲,努把力,这口甘甜如蜜的水就能喝到嘴里了。
可等杨决走到了郭暖律的身边,把他那凌凌厉厉的目光收在眼底时,就像是从一场绿意浓浓的梦里走了出来,那面上就一变而二变了。
他微微扬起的眉梢跨了下去,两颊松了一松; 嘴唇里含着的东西不见了,肩膀像遇到山洪的大坝似的凭空塌了一截,那股淡然、从容、甚至称得上是冷漠的烟尘,再一次凌空而起,把他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等他再次看向郭暖律的时候,似乎已经调整了作态,开了口,像是第一次见这人似的说道:“郭兄。”
说得平平淡淡,说得不失敬重,也不失疏远,竟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这一声“郭兄”已叫白少央眉头乱抖,没想到一旁的郭暖律竟直接点头道:“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