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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羡之忽然生出了些悔意,后悔自己不该就这么双手空空地把林中黑蝉带出来。
对方的伤势还未好全,如今仍在昏迷不醒,他理应把这伤患留在风催霞那边静养,不该把他带出来受风吹日晒,跟着自己受苦受累。
陆羡之啊陆羡之,你怎么只顾自己逃命,全然不顾蝉兄安危?
还有老叶,还有小白和小郭,他们遇上那“孤掌可鸣”谈孤鸣,又会起怎样一番冲突,弄出多少大大小小的波折来?
他只以为自己一人逃出,就算是海阔天空,不叫人连累他,也不连累他人,如今这么细细一想,只觉身后留下无穷后患,而前路也远非自己想象的那般光明敞亮。
陆羡之只得一叹,二叹,二叹之后尤嫌不够,还来了长长的第三叹。
可这第三叹之后,却紧跟着有了第四叹。
这一声叹却让陆羡之身上一僵,几乎不能再牵马前行。
因为这第四叹虽紧跟着第三叹而出,却不是出自他口,而是出自这林中的另一人之口。
可这林中除了他和马背上的林中黑蝉之外,还有谁在?
是谁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躲在附近,不叫他察觉出半点气息?
陆羡之眉头微微一皱,放开马儿的缰绳,把林中黑蝉给放了下来。
等他小心翼翼地把林中黑蝉放到地上,就起身一笑道:“初次相见,不知阁下为何而叹?”
“我叹你年纪轻轻就瞎了眼睛,否则也不至于在这林中兜圈子了。”
话音一落,那人就闪到了陆羡之的面前,如一道听不见声响的风,只有扑面而来的湿冷之感,却听不着风声。
这人的轻功几乎比叶深浅还要高明几分,却不知其它功夫是否也在叶深浅之上。
那人站定之后,便又是幽幽一叹道:“在下谈孤鸣,阁下便是陆羡之吧?”
陆羡之笑道:“是我,只不知叶深浅何在?”
谈孤鸣道:“他此刻大概还在那‘景芳药苑’之内,和我的徒弟拖延时间。”
陆羡之道:“你的徒弟?”
谈孤鸣笑了一笑道:“他扮作我的模样去‘景芳药苑’一探,叶深浅必会让你出逃,我只需等在去云州城的必经之路,就能单独见见你了。”
他这一番算计,已将棋盘中每个人的反应都料在其中,可谓是步步连环,滴水不漏。
面对这样一个谨慎聪慧到了极点的人,再把那些小心思藏着掖着又有何用?
陆羡之不禁喟然一叹道:“阁下为了不伤师兄弟之情,当真是用心良苦。”
谈孤鸣道:“用心虽苦,只怕不会入老三的眼,此刻他大概已看出我那拙计,正与你的朋友往林中赶来。”
陆羡之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谈孤鸣抬头道:“的确不多,但已足够。”
陆羡之道:“你似乎很有信心能杀了我?”
谈孤鸣道:“我并不愿取你性命。于公,你手上尚未沾过无辜之血,于私,你是我三师弟的知交好友。更何况你如今还是个看不见的人。”
陆羡之道:“所以?”
谈孤鸣淡淡道:“所以我会废掉你的武功。”
说得那样寻常,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拔了哪只公鸡的羽毛,切了某只小狗的尾巴。
陆羡之听得忍不住笑了。
笑得像是听到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说着梦话,谈着梦里的一切光怪陆离。
谈孤鸣道:“人这一生除了练武之外,还有许多能做之事。你离了这身武功,依旧可以清清醒醒地长命百岁,可这身武功若在你身上再待个一年半载,你必将走火入魔,落得个疯癫发狂的下场。”
这不是威胁,不是大话,只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事实。
陆羡之却仿佛丝毫没被这冷酷的现实打击到,只轻轻一笑道:“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我会自我了断,绝不杀伤无辜。”
谈孤鸣却笑了笑道:“真巧,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只让人觉得铁石心肠,没有半点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陆羡之敛眉道:“他是谁?”
谈孤鸣道:“我的大师兄俞秋宫,上一个因‘弥罗那阎功’而走火入魔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往舌头外面蹦的,像是嘴里含了一把伤人的刀。
陆羡之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他说的这话。
他年少时只隐约听说叶不一的大弟子是因急病去世,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触目惊心,令人恻然。
谈孤鸣声音一沉道:“他发狂之后,是我和师尊二人合力击杀的……那样子我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得只怕做梦都会记得对方的血溅在嘴里的滋味,记得那个曾经教自己武功,护自己周全的人,是如何面目全非地倒在自己的面前。
有这样一番令人痛彻心扉的旧日经历在,难怪叶深浅的师门会有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规矩,难怪谈孤鸣无论如何都要拦下陆羡之,或废其武功,或要其性命,绝不叫他轻易溜出掌心。
陆羡之叹道:“叶深浅可知此事?”
谈孤鸣道:“大师兄死时他还不是我的师弟,不过我想他大概已猜到一二。”
他若对此事一无所知,也不会这么急着让陆羡之避开谈孤鸣。
陆羡之想了想便道:“我明白了。”
他若再不明白,实在是浪费了这一身清明的头脑。
谈孤鸣道:“动手之前,你可还有话要说?”
这仿佛是他最后的慈悲,也是陆羡之最后的机会。
陆羡之指了指林中黑蝉道:“若我败了,麻烦阁下替我将我的朋友送回‘景芳药苑’。”
谈孤鸣道:“好,我答应你。”
“你答应了,我却未曾答应!”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却并非出自陆羡之之口,而是出自郭暖律之口。
他骑一匹快马而来,离他们百尺之远时便闪身下马,点足腾飞,只几个呼吸之间就窜到了他们中间,以自己为屏障,将两人分割在两地。
陆羡之诧异道:“小郭,你是怎么赶上来的?”
郭暖律淡淡道:“这得多谢你在动手前与对方废话一番,否则我也不可能及时赶到。小白和老叶也在后头,过会儿就到。”
话音一落,他转身看向谈孤鸣,唇角一扬,露出一口闪亮亮的大白牙道:“姓叶的是你师弟?”
谈孤鸣笑道:“是又如何?”
郭暖律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才仰了仰乌云似的面孔,面无表情地说道:“看在你是他师兄的份上,我可以先让你看看我的老婆。”
话音未落,连白光都未曾一闪,那闻名天下的“曲水剑”就已铮然出鞘,直扑对方咽喉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陆能活到最后的,放心啦放心啦
很久没有日天的郭日天终于要刷存在感了
打斗前交流玄学是一件好习惯【大雾
第245章 日不日天是个问题
郭暖律这一剑刺过去; 如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闪过的一道流星; 只一瞬之光,却足够照耀天地。
这一剑贵在有进无退; 厉在摄人心魄,难在不给对方留一线生机; 也不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这么不留情面、不讲余地的一招; 却偏偏叫谈孤鸣给避了过去。
他急一偏首; 那剑锋就几乎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而后向下一弯,几乎要擦到他的背。
这一擦险些得手; 逼得谈孤鸣一退、再退、直退到无路可退; 才在背后的树干上用足一点; 借这点足之力窜到郭暖律的身后。
他的人还未落地; 郭暖律的第二剑又风风火火地蹿了过去。
一剑送到谈孤鸣的面前,逼得他二话不说立刻出掌。
这人仿佛是个天生的左撇子; 那曲水剑锋芒已至; 他却只出左手,不见右手。
双方再次落地之时,谈孤鸣的左掌竟已生出一点血痕。
而郭暖律的身上却还是完好无损,连一点衣角都没破。
这看起来是胜负已分,上下已定,不仅是陆羡之大为惊异,就连郭暖律的眼中似乎也有一些小小的惊讶。
然而他唇角的弧度尚未加深,谈孤鸣就举起了那只一直藏在袖下的右手; 然后他的笑意就好似被冻在了这一瞬。
不为别的,只因为对方的右手拿着一只剑鞘——曲水剑的剑鞘。
曲水剑本无剑鞘,只因水本无形,而剑鞘有形,所以在这把剑伴随郭暖律的几年当中,她一直只有一卷白布包裹。然而临与吴醒真决斗尚有五个月之时,郭暖律不知为何起了兴致,忽然去为曲水剑寻了一只剑鞘,白少央问起理由时,他只说“男人应该对老婆好一些”。
这个理由令郭暖律有幸欣赏到了白少央的一记大白眼,还有陆羡之差点摔个狗啃泥的狼狈姿态,所以他一直都很喜欢这剑鞘,也喜欢拔剑出鞘时那种铮然之声。
如今这剑鞘就在谈孤鸣手中,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对方取这剑鞘时发出的声响。
究竟是何等可怕的轻功,何等高明的身法,才能把他这狼一般敏锐的感官都骗了过去?
郭暖律眼中幽幽碧光一现,口中缓缓道:“听说别人叫你‘孤掌可鸣’?”
谈孤鸣点头道:“我并不喜旁人这般叫我,但它总比‘孤掌难鸣’要好听得多。”
要这么说来,他似乎没什么可抱怨的。
郭暖律道:“我倒觉得这诨号很适合你。”
谈孤鸣挑眉道:“哦?”
他仿佛对郭暖律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兴趣,连语调都有些微微上扬。
郭暖律道:“因为你只会让人听到左手的声响,不会叫人听出右手的声响。”
谈孤鸣哑然失笑道:“所以?”
郭暖律唇角一扬,笑中竟含着三分兴奋,还有四分不可一世。
“所以我现在希望你两只手都响起来,而且要响得越动听越好。”
似乎是因为遇到了难得一见的高手,郭暖律连盯着谈孤鸣的眼神都一变再变,初始兴奋,中时谨慎,后时忘我,像一只孤狼窥伺到了猎物,然后伏在一人多高的麦浪草群中,随时随地都能骤然爆起,将尖牙贴附到对方脖颈上的脉管中。
然后过了一会儿,等一片落叶打着转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郭暖律的第四剑也已出手。
他像一枚炮弹般从原地弹起,人已化作了一道锐风,风已化作了剑鞘,这凌空一刺像是蓄势已久,仿佛干旱已久的大地被砸下一道惊雷,砸得山摇地动之后,便是一阵瓢泼大雨,雨珠子密密一落,将这苍茫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冲洗一遍。
因而他这曲水之剑,已借了这激流暴雨之势,聚了这雷电轰鸣之厉,剑风经过陆羡之的时候,竟发出一道强烈的劲气,吹得他两颊一凹,鼻峰处沁凉一片,无端端地生出一种强烈的后退之欲。
陆羡之这才发觉,郭暖律难得遇上谈孤鸣这样的高手,早已忘了劝架的初衷,竟动了十分的真格。
他若再不出手,等这夺魂掠魄的一剑送到,这两人中必有一人非死即重伤!
谈孤鸣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剑之厉,面上双眉一震,如临大敌般看向郭暖律。
然而他面上严肃,身上却不动、不避、不闪,只挺腰直背立于原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