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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山幽煞叹道:“你还在怨我?”
沈元殊讽刺道:“我有什么好怨你的?怨你保住了我的命?”
九山幽煞道:“你若不怨我,为何要去吃那些松鼠老鼠,难道我给你送来的肉你都没动过?”
沈元殊叹道:“正餐虽好,但些许野味也无伤大雅。”
九山幽煞却幽幽道:“可你却瘦了。”
沈元殊冷笑:“我瘦了么?我怎不觉得?”
九山幽煞道:“要是这地方不合你的心意,那就换一个也无妨。”
沈元殊却似是故意抬杠道:“什么不合心意?我觉得这地方好极了,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那你就继续在这儿住着。”九山幽煞像许诺一般说道,“山下的骆驼越来越白了,以后送来的肉会越来越香。”
他前一句话说得十分寻常,后一句话却好似含有深意,叫人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得所觉,陆羡之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继续听下去,可九山幽煞除了这一句外,再没有说出什么值得深思的话,只像个保姆一般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问了沈元殊一些生活上的问题,然后就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地牢的尽头,陆羡之才从死狼底下钻了出来,道:“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元殊道:“他说了那么多话,你问的是哪句?”
陆羡之道:“山下的骆驼越来越白,以后的肉会越来越香,你不觉得这话听来很是古怪?难道他日日夜夜都给你送骆驼肉吃?”
沈元殊却面色一沉道:“这有何古怪?我看是你少见多怪。”
他这脾气一发,大袖一甩,叫陆羡之更觉蹊跷道:“且不说骆驼肉不好吃,这骆驼生得白不白和肉质有何关系?”
沈元殊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陆羡之叫这话给当场问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心一急,便往前一步,忽的被什么东西被绊了一跤,身上没摔着,可随身带着的骨头却掉了。
这骨头既不是鸡骨头也不是鱼骨头,而是从林中黑蝉肚子里取出来的一根骨头,如今这骨头被他当做礼物送给了陆羡之,陆羡之自然得贴身收着,绝不能丢了骨头,负了林中黑蝉给他的一番情义。
于是他也不顾沈元殊,只低下头去摸索骨头,这不摸还好,这下手一模,陆羡之就忽的僵住了。
僵得像冬日里结在山上的一块冰,与山体铸成一块儿,拿铁器去凿也半点不动。
沈元殊忽道:“小子是在作甚?”
陆羡之面色发白道:“我在找一根骨头。”
沈元殊道:“你手里握着的不就是?”
陆羡之却道:“我手里握着两根骨头,一根是我在找的人骨……可另外一根……也是一根人骨。”
他慢慢地动了动身子,像有人拿着刀抵着他的后背似的,艰难无比地站了起来,然后举起了手里摸到的一根骨头。
“敢问沈前辈,这究竟是谁的骨头?”
沈元殊只道:“这里是地牢,是九山幽煞用来关押囚犯的地方,有人死在这儿也不算出奇。”
他的口气忽然变得出奇地冷静,冷静得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的疯癫无状。
陆羡之却道:“我知道这里是地牢,也知道这里或许有囚犯待过……但是这根骨头……他是人的指骨……”
他顿了一顿,嘴唇震颤,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那样小心翼翼地说道:“而且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指骨……”
沈元殊淡淡道:“所以呢?”
他问得那样寻常,说得那样事不关己,仿佛这地牢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陆羡之越听越有了勇气,那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厉声兼着厉色道:“地牢里为何会出现孩童的指骨?所有的童男童女都被关在密林外边的营寨,九山幽煞何需把一个孩子单独关在这严防死守的地牢?”
沈元殊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陆羡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只觉得有凉意自周边一点一滴地侵来,无声无息地蔓到他的身上。
于是他忽然开始了后退。
退得很慢,慢得像是这地缝之下无垠无边的寂静一般,压在人心头,挤在人四肢,叫人喘不过气来。
沈元殊看见他这一步一后退,就好似被深切地背叛和辜负了似的,不禁恶狠狠地问道:”你退什么?“
话音一落,陆羡之就乖乖停下了。
然后他不退反进,一步一前,一字一句道:“九山幽煞从来没有送你什么骆驼肉,对不对?”
沈元殊身上一震,随即转脸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羡之继续向前行进,他的脚步仿佛一记记重锤,锤得地动山摇,锤得天塌地陷。
他向前进发的同时,也在开口询问:
“他给你送来的是童男童女肉,对不对?”
“疯了,你简直疯了!”
沈元殊忽然跺了跺脚,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声音陡然间变得又尖又利,和指甲在墙壁上摩擦的声音一般可怕。
他见陆羡之不理睬,便骂得更加厉害,骂得平地里炸出一道雷,轰出一个洞,冰雹雨雪一起下来,天火雷声一道袭来。
如他这般一个半疯半醒的人骂起别人疯子,竟也是中气十足,毫不扭捏。
陆羡之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因为他竟然在指责一个悲惨落魄到了极点的老者。
可他接下来就蹲下身子,在地上来回摸索着。
就这一摸一探,竟被他探出了好几具人骨来。
每一具人骨都属于十岁以下的孩童,每一根骨头都好似被人踩过了一百遍、一千遍,其中有几回还是陆羡之自己踩的。
沈元殊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既不跺脚也不发疯了。
可陆羡之却忍不住笑了。
笑得既悲哀又冷厉。
悲哀得像一把插在心口的刀子,冷厉得似刀尖上闪烁着的血光。
“我居然信了你的鬼话!”
他猛地站起身来,额头竟燃起了几根蚯蚓般的青筋,心脏像要脱出笼子的兔一般砰然狂跳,两片脸颊红胀无比,像是吸满了怒气,随时都要爆裂开来。然后他一言不发就对准了前方的黑暗猛地一冲,像要冲破一切桎梏般冲到对方面前,裹挟着雷霆一般的狂怒道:“你根本和九山幽煞就是一路人!他把童男童女煮下锅,根本不是为了炼什么狗屁丹药,而是为了喂饱你这张嘴!”
沈元殊仿佛有些虚弱道:“你不明白,我没法子,我是真的半点法子也没有……”
他刚刚好似也是这么说的,但此刻说来却是弱声弱气,半点气势都没有。
陆羡之怒极反笑道:“我眼是瞎了,可心却没瞎。从你把我吸下来到现在,你到底有哪句话是真的?”
沈元殊转脸道:“我确实有一些事儿瞒了你,但我接下来所说的句句为真,字字不假,你听好了……一旦练了那邪功,就注定要疯癫失智,疯症一起,就永无清醒之时。”
陆羡之声音冷冽道:“那你现在不就清醒着么?”
沈元殊低头道:“因为人肉,只有人肉能叫我清醒下来,我若不吃人肉,就要疯癫发狂。”
陆羡之厉声道:“所以你是自愿的?是你默许九山幽煞为你杀那些童男童女,是你让他喂你人肉?”
沈元殊只有气无力地重复道:“我没法子,我真没什么别的法子……我若是永永远远地疯了,如何能想法子逃出去?我若不逃出去,如何见得着我的儿子?他肯想法子叫我清醒,我自然得顺着他了。”
陆羡之忽然无情又无绪道:“你当然有别的法子。”
沈元殊疑疑惑惑道:“什么法子?”
陆羡之忽然微微一笑,笑得竟让人觉得既温柔又残忍。
他这一辈子从未发出过这样叫人觉得头皮发麻的声音。
这也许是因为恶念在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中首次占领了高地,把一贯以来的善意和同情心踩在了脚下,就好像曾经那些被沈元殊踩得粉碎的人骨一般。
“你为何不去死呢?早在沈挽真死在静海真珠阁的时候,你就该去陪着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修文伪更我很抱歉,我下次尽量早点更新,然后就能早点修文了
评论有人问:黑化版小陆是否会和叶白郭动手?
回答:会的
结果如何?
回答:请相信嘴炮的力量
第231章 渐变之灰
陆羡之话音一落; 像掴出了一道响亮的耳光; 愣是在无边无垠的黑暗里撕开了一条血红雪白的口子。
沈元殊登时听得僵住了,直愣了; 跟块腐木一般立在这死寂里了。倏忽之间,他那左右两颊嘴唇就开始发青与透紫了; 上下嘴唇也在打颤; 牙齿张张又合合; 舌头像着了火一般跳动,在暴怒的浪潮里颠出了一声急叱。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羡之冷冷道:“我胡说?在你还吃着童子肉的时候,他却去救了一个孩子。他死的时候; 我就在一旁瞧着。我替他复仇之后; 还去他的坟前祭过一回。我之前不忍说出这话; 是念在他的英魂之上。”
他总算把那些不忍回首的真相说出来了; 但却不是为了死去的沈挽真,而是为了报复活着的沈元殊。
可在释放这恶意的时候; 他又觉得说不出的痛快; 浑身上下的酸痛和肿胀仿佛都跟着消解了,仿佛是把多年的死肉一刀割开,把一生的腐血一次性放尽,把这些日子以来受的种种折磨、苦痛都反弹回去,施加在别人身上。
而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看着别人痛苦会是一件如此令人畅快的事儿。
“你撒谎!”
沈元殊却忽的发出一声尖嘶,那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像是一只老猫被泼了滚油。
这一声尖嘶之后; 他就冲上去掐住了陆羡之的脖子,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格格作响道:
“姓陆的,你就是为了叫我不痛快对不对?你是觉得我不配见到我儿子,才存心这样骗我,是也不是!?”
陆羡之被掐住脖子无法说话,但却歪着唇发出嘶嘶声,像在嘲讽着沈元殊的发难似的。
沈元殊越看越怒,越想越气,几乎要忍不住扭断眼前这人的脖子,可看着陆羡之面色红涨,气息越来与弱,不知怎的便松了松手,让他跌到了地上。
陆羡之扶着酸痛的脖子大喘了几口气,边喘边道:“你杀了我也无用,你儿子早在两年前就死在程秋绪手下……若不是我和我的几位朋友,他的仇人现在还会逍遥在这世上。你若不信,大可等九山幽煞来了再问一问他。”
他既能说出这话,摆明了是豁出性命,不顾一切了。
沈元殊瞧他这副决绝模样,心知此事多半不假,眼前猛然一黑,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他直直倒入了白骨堆中,如玉山崩鸣、白塔倾裂,和那些碎骨一样脆弱无力,没了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活下去的支柱。
而恰恰这是偷袭他、杀死他的最佳时机,对于瞎了眼睛的陆羡之而言,再没有任何一刻能比这一刻更合适反杀和逃离了。
可是陆羡之却静静坐在原地,始终没有动弹。
他难道想错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难道想一直陪着这可怜又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