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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子辰先前步履匆忙,此时却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太后听见声响后睁开了眼朝这边看来——
“辰辰”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目光里的柔和慈爱能把人溺毙,赫子辰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觉嗓子一片干涸,有些开不了口。
一旁的侍女悄声道:“陛下,太后叫您呢。”
说完快步走到床前,低声跟太后道:“太后娘娘,是陛下来了。”
“好,好!”太后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却唰地就掉了下来,她朝赫子辰招手,声带哽咽道,“辰辰,过来,快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赫子辰终于忍不住扑到床前,动情地呼唤了一声:“母后!”
“好孩子,乖辰辰……母后的心肝儿,”太后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眼含泪光,“你可算是回来了……”
“母后,是我,我回来了。”
即使什么都不记得,赫子辰却迅速被这种情绪感染,仿佛什么也不曾忘记,仿佛与母后一如既往的亲近,所有的思念与依恋汹涌而来,他眼睛一酸,也险些掉下泪来。
“你是谁?!”正在母子情深时,太后的脸色却突然一变,眼角还带泪,目光却冷冷地盯着赫子辰,“你不是我的辰辰!”
赫子辰:“!!!”
赫子辰还没从母子重逢的温情中出来,一时没搞懂这是什么发展,他颤声道:“母后?”
“别叫我母后!”太后颤动着手指指向他,疾言厉色地斥道,“快滚开!你这藏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赫子辰:“……”
沉默了一下,赫子辰望向一旁的侍女,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侍女面露忧色,看了太后一眼,又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见赫子辰垂下眼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俯下身在太后耳边劝道:“娘娘,那的确就是您的儿子啊,您仔细看看,陛下是不是和几年前长得一模一样?”
“哼!都是假的!”太后冷笑了一声,接着脸上又现出哀痛之色,哭道,“他不是辰辰,我的辰辰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
赫子辰心里一沉,他现在顾不上去想自己当初到底是伤了病了还是死了,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自己而变得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他觉得心里揪得慌。
“这真的是陛下啊,”那侍女耐心劝慰道,“您不记得了吗,国师大人把陛下复活了!”
“哼!”太后闻言又是一声冷笑,“圣凌那小畜生会复活我儿?辰辰就是他害死的,他又怎么可能会复活辰辰?怕是招来的不知什么恶鬼吧!”
赫子辰皱了皱眉,忍不住道:“母后,您不要这样说圣凌。”
“傻孩子,你就是被那小畜生害死的,你怎么还护着他呢?”
太后一时好像又忘了眼前的是“恶鬼”,脸上尽是悲戚之色,苦口婆心地劝道:“当初母后就跟你说过,不要和那圣凌走得太近,那小畜生狼子野心,迟早会害死你,可你偏偏不听,最终不还是被他害死……”
说到这里,太后猛然顿住,怔怔地望向赫子辰,小心地唤了一声:“……辰辰?”
赫子辰应道:“是我,母后。”
“辰辰,你真的活过来了?”太后眼里又泛起泪花,握住他的手反复摩挲,“答应母后,以后都离圣凌远远的,好不好?”
赫子辰实在不懂为什么自己母后似乎和圣凌水火不容的样子,事实上自从醒过来后,他就一直稀里糊涂的,谁也不肯告诉他以前的事,而眼前的母后倒是肯说,只是她的话颠三倒四,让他不能确定其真实性。
“母后,你说圣凌……他怎么了?”他试图从太后口中知道真相。
“那小畜生是害死你的凶手!”太后愤愤道,“亏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拿他当兄弟,他又何曾顾及过这份情谊?狼崽子就是狼崽子,永远养不熟!可怜我儿……”
尽管太后言之凿凿,赫子辰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他道:“圣凌为何要害我?”
“傻孩子……”太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慈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解释道,“他已经接手了摘星楼,只要你再一死,他不就可以一手遮天了?我儿心思纯正,竟连这个也想不到,唉……辰辰也是,阳阳也是,都是傻孩子……”
竟是这样么?
就因为这种原因,所以圣凌要他死?那又为什么要复活他?
赫子辰心下有些凉,却还是不太相信。
他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一旁的侍女问道:“先前不是说,母后烧了寝宫么?”
“回陛下,的确是烧了。”那侍女提起锦帐一角,颇有底气地指给赫子辰看,“还好发现得及时,太后才安然无恙。”
赫子辰看着那锦帐上比拳头还小点的破洞,抽了抽嘴角。
心里其实也有些庆幸,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个小洞,但要是再晚发现一时半刻,恐怕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灰烬了。
他严肃道:“母后,您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呢?您要是想见我,直接叫人去说一声就好了,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母后这可不是在折腾自己,这是在想办法呢……”太后狡黠地眨了眨眼,看样子还颇为得意,她道,“要是不用这招,你能来见母后?”
赫子辰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确,要是没这一出,他短时间内的确不会来。不过此时他倒感谢他还是来了,当初青松等人都说他状态不好,劝他不要来见母后,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状态不好的不止他。
不过不管事实怎样,话可不能这么说。
赫子辰一本正经道:“那当然,必定随叫随到。”
“圣凌也让你来?”
太后眼里透着几分精明,完全看不出先前疯癫的模样,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和赫子辰很像,她道:“你活过来以后,圣凌便将你软禁在伏月宫,后来消息逐渐不胫而走,而掩云宫却是最晚得到消息的,这是为什么?”
赫子辰愣住,半晌才哑声道:“为什么?”
“因为圣凌不想让我们母子相见!前几日母后一直想去看你,却怎么也找不到伏月宫的路,你说这不是他在捣鬼是什么?除了国师大人还有谁有这本事?”
……
这一整天,赫子辰脑子里都在回想太后跟他说过的话,他不信圣凌会害他,但他空空荡荡的记忆里却没有足以支持这个想法的证据,同时,说这话的是他的亲生母亲,即使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也不可能会说完全没有根据的话。
太后在最后跟他说:“辰辰,母后不知道那小畜生为何会让你复活,但想来也是不安好心,你可千万……莫再被他蒙骗啊!”
赫子辰心里有些烦躁。
作者有话要说:
暴力提示:非渣贱流,非幡然悔悟,非虐恋情深,国师大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陛下的事(小时候两人抢吃的这种事不算)
(*  ̄3)(ε ̄ *)
第9章 九层
自从上回开了先例,之后伏月宫众人再没有限制赫子辰到处走动,在膳食上也开始添加荤腥,赫子辰一口气吃了两只烤鸡后,不禁老泪纵横,只觉得这苏醒后的半截人生总算趋向完满了。
摘星楼位于宫城内一隅,离伏月宫两刻左右的脚程,自从赫子辰某次远望发现了这最高的楼宇,便三天两头往那边跑,初时摘星楼众人还会盯着他不让乱跑,后来见圣凌也没有阻止他,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这段时间里,赫子辰时常一边去探望太后,听完“绝对不要与小畜生走得太近”的教诲后转头又跑到摘星楼去找圣凌玩。
在太后那边听多了圣凌的坏话他倒也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便是,倒不是他不谨慎,从他醒来后,他就一直对周遭的一切暗暗藏了戒心,但是对圣凌,他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比起母亲的疯言疯语,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其实,初时他也忍不住问过,“圣凌,我母后说你不想我们母子相见,还在伏月宫外布置障眼法,是真的吗?”
圣凌没有辩解,反问道:“陛下可信?”
赫子辰看着他,认真道:“你说的,我便信。”
圣凌眉眼淡淡:“我从未阻止陛下与太后母子相见,更未布下障眼法,先前是担心您刚苏醒会有诸多不适,所以交代宫人多照看些罢了,只要陛下平安无事,无论您想做什么,圣凌都不会阻止。”
“此话当真?”赫子辰挑眉,笑问,“那你能告诉我,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么?”
圣凌摇头,道:“我只说不会阻止,却不会亲口说出来,借旁人之口说出来难免偏颇,何况谁能没有私心呢?陛下怎知我告诉你的就是真相呢?你恢复记忆了自然就知道。”
“那好,”赫子辰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希望,在我恢复记忆之前,我向别人询问时你不要再使禁言术了。”
圣凌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好。”
就此,二人达成协议,之后圣凌果真没再阻止他向任何人询问以前的事,曾经那种什么都被人掌握在手里的感觉也消失了,大约是摘星楼取消了一系列禁令,宫人们不再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只是,赫子辰发现,圣凌说得对,旁人说的难免偏颇,他问了一堆人,竟然各自言辞大相径庭。
首先,他问的自然是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伏月宫众人。
赫子辰问:“朕以前和国师大人关系如何?”
青柏答得简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青松答得直白:“您不待见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也瞧不上您。”
紫竹想了想,谨慎道:“奴婢觉得陛下从前和国师大人虽然三天两头闹别扭,但感情应当还是不错的。”
赫子辰:“……”告诉他,为什么这些人的看法能相差这么大。
然后他在宫中溜达时也问了御膳房、御马监、宫廷守卫等人,得到的答案却是“您两位根本不熟吧”、“没啥交情,稍有嫌隙”和“不清楚,但是听说陛下和国师大人幼时经常打架”之类的。
后来他干脆去问摘星楼的人,结果一个个回想起来面上都有些隐隐的不悦,只是说哪回哪回他做了什么事,却又不肯细说,都是说到一半就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总之,在他们眼里,赫子辰从小就欺负圣凌,是个无恶不作的混世大魔王,而圣凌就是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朵善良大度圣洁无暇的白莲花。
所以关于他们到底是感情深厚还是水火不容,或者干脆就不熟,赫子辰也不好分辨,干脆不再问别人,只希望自己能早日想起来。
这一日,赫子辰从掩云宫出来后径直去了摘星楼。
摘星楼是有生国国师及其门徒所居之处,高九层,形如宝塔,高高耸立在一片碧叶白花中——那是一片珙桐林。珙桐花颜色纯白,形似叶片,缀在层层翡翠般的碧叶间,有清风拂来,便如碧浪白潮,煞是好看。
赫子辰穿花掠叶而过到了摘星楼,白衣佩剑的门徒们正在楼下空地上三五成堆地切磋……斗蛐蛐。
这群在外人看来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仙者们在自家地盘上终于展露天性,如此童心未泯,就连那总是一副棺材脸的阿赦也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直叫赫子辰大开眼界。
赫子辰不知道圣凌以前是个什么样,他少年时是否也有过这般无忧无邪的时光,但就现在来看,圣凌真是摘星楼唯一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