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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一颤,何英抬手捂住面庞,往事不可抑制地涌现脑海,全是他,全是他!可他在哪里?自己究竟把他丢在了哪里?
何英简直想不起来,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余燕至,余燕至正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
咧开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何英重新抬起头,伸手抚向了余燕至左眼下的梅花。千辛万苦养育的盅虫毫无效果,他没有醒来,何英想,这或许是余燕至自己的选择,他并不愿醒来,因为他的人生充满苦楚,他活得太累了。
紧挨他躺下,何英侧身望着他,指尖轻点他双唇,从唇滑向胸口,最后来到胯间握了握那柔软的事物,接着又拉起他的手,引领他抚摸自己的唇、自己的心、自己的欲望。
“够不够?”空寂冰冷的室内,何英问道。
余燕至睡容安详,仿佛做了好梦。
“你还想要什么?”额头抵住余燕至的头,何英闭了双眼,“什么都可以。”
四周安静极了。
“你说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在一起。你说心里只有我……你说会对我好,比师父更好,”眼睫颤动,何英轻声道,“骗我的么……”
“我心里只有你,会对你好,不骗你……”何英伸长胳膊拥抱他,“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他的自说自话。
摩挲着余燕至臂膀,何英似乎想温暖他冰冷的身躯:“我们明日就走,如果不喜欢我住的地方,回落伽山好吗?回去刚赶上掘竹笋,小时候——”
何英闭了嘴,挖空心思搜寻,发觉实在找不出许多相亲相爱的故事,于是惭愧地蹭了蹭余燕至耳廓:“我以前真坏啊。”
“我那么坏,你喜欢我什么?”何英仿佛有了新发现,忽而支起身体趴在了余燕至身上,笑道,“你不用说,我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
“你什么我都喜欢!”何英扬起下巴亲了亲余燕至的唇。
也没人问他。
感觉有些自讨没趣,何英重新躺回余燕至胸膛,百无聊赖地乱画起来——大大的圆,四只粗粗短短的手脚,半缩的脑袋和一根细长尾巴……
——我是乌龟精?
——你是我的尾巴?
兔子以为中计了,它明明该跟在乌龟身后,它回头去找,翻山越岭,日夜奔波,茫茫天地间只有它雪白身影。
何英头脑清醒,知道应该离开这冰冷的屋子,可他太疲惫了,一动也不想动。他用了两年时间寻找母蛊,用了六年时间等待母蛊蜕变……没有余燕至的生活他过了八年,接下来还有第二个八年、第三个八年,直到死的那天。
万籁俱寂,兔子环顾四周,雪地上只有一排孤单的脚印。它找不到乌龟,安静地蹲在了雪中,孤零零伤悲着,心碎成一片片雪花,掩埋住了自己。
四肢渐渐僵冷,何英呼出一口气,一点一点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间,感觉一只手臂搭在了背上,仿佛拥抱着他,何英弯了弯唇,这分量真实得几乎不像梦。
“何……英……”
沙哑的嗓音缭绕耳畔,何英轻轻应道:“嗯……”
“何英……”
第二声紧接传来,那只手突然移上他脑后扯住了他的发。
微微刺痛使得何英皱了眉,因好梦被扰不耐地抬起头来。
朦胧视线里,那苍白的脸庞镶嵌着一双黑色眼瞳……
何英怔了怔,猛地翻身坐起,从狭窄的床铺“咚”一声摔滚在地。
余燕至像具行尸走肉,手脚并用跟着跌了下来,双眼直直盯着他。
何英吓傻了,回过神后便即往外爬去,边爬边大喊道:“邵秋湖!邵秋湖!”
余燕至一把抓住他足踝将他拖了回来,犹如大片阴影缓慢地覆盖他,最后将他牢牢锁在了身下:“不……许逃……不许……”
何英还在絮絮念叨着邵秋湖的名字,剩下不及脱口的半句是:他醒了!
“你要去……哪里……”一瞬不瞬望着何英,余燕至眼圈通红,双唇抖得厉害。
哽咽在喉间打转,何英出气似的泄露了两声哭音。
余燕至仿佛山顶滚落的巨石,全身的重量压向他,将他堵在胸腔的声音挤了出来。
何英双臂勒紧余燕至,哭得痛快淋漓,简直要哭出心肺,积攒了几千日夜的思念终于盼回了倾诉之人。
乌龟伤痕累累地来到兔子面前,它不慎落入了陷阱,苦苦挣扎,只为再见到小兔。兔子红彤彤的眼睛淌下透明泪水,欢喜地蹦跳上前,再也不愿跟它的乌龟分开了。
第十六章
余燕至初醒的头几日尚不能行动,他沉睡八年,睡光了精神气,亏得身边有个神医,几副药下去倒也渐渐恢复了三四成。
何英自是欢天喜地围着余燕至转,全无半点沉稳矜持。
邵秋湖心想如此甚好,何英正正经经,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反而瞧不顺眼。其实余燕至能够苏醒几乎是个奇迹,虽说母蛊乃以他鲜血养育,但和他体内子蛊并无亲缘关系,能否取而代之再次唤醒子蛊,谁也说不准……只是以而今结果观来,两只蛊虫已然接纳了对方。
余燕至眼角的梅花并未消失,他沉睡期间,何英厌恶极了这梅花,可如今他平安无事,何英又觉这花点缀得恰到好处,很是漂亮。八年前,邵秋湖曾对他说,若此法成功,余燕至便不得不与他“同生共死”,何英没有犹豫,他一定活得长长久久,一定会比余燕至活得久。
何英在膳堂忙碌,何鱼儿便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片片洗菜叶。邵秋湖被何家父子双双冷落,只好去园圃打理草药,他厨艺是真差,连整日巴结他,恨不能变成小尾巴的何鱼儿吃了他做的菜,都只能呵呵傻笑。
将洗净的菜叶抱进膳堂,何鱼儿唤道:“爹。”
何英回头接下又塞给了他几掰蒜,他便挪去门口剥起蒜皮:“也不晓得大侠有没有饿肚子?”
“别操心。”何英搅着锅里的粥,闻了闻,挺香。
何鱼儿一边点头一边笑道:“我想给它洗个澡,两个仆人都抓不住它。”
来到他身边拿走他手心的蒜,何英拍拍他后背,道:“叫邵秋湖吃饭。”
“嗯,”何鱼儿迈出几步又忽然扭头道:“爹,你现在怎么都称呼邵叔叔名字啦?”
“我以前就这么称呼。”何英恭敬地叫了八年邵大夫,其实也别扭得很。
瞧何鱼儿一路磕磕绊绊走到园圃,被邵秋湖牵住了手,何英才将心放下,回到膳堂继续炒菜。
简简单单几道素菜,一锅米粥。何英舀了碗粥,端进了余燕至屋子。
邵秋湖跟何鱼儿则坐在膳堂外的石桌吃饭。
邵秋湖夹了些菜给他,何鱼儿边吃边道:“我自己来。”
何英从不娇惯何鱼儿,因为他不可能保护对方一生。起初,邵秋湖十分不解,何英为什么接受这孩子,直到听他讲起落伽山的故事,邵秋湖才感悟他的用心。
能令人从仇恨中解脱的,终究是无私的爱。
何鱼儿在何英心里是份念想,代表世间所有美好,何英倾注以爱,收获的同样是爱,与裴幼屏无关、与仇恨无关。这孩子无须重复自己走过的路——鱼儿,是何英的期盼,愿他一生自由自在,不被痛苦、遗憾牵绊。
屋中,何英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向余燕至唇边。
余燕至苦笑着喝下,心知何英是想对自己好,吃饭、穿衣、洗漱,凡事都忍不住插手。其实余燕至虽然虚弱但无碍日常,他接受照顾更像是种包容。
“鱼儿若是女孩子就好了。”何英扯扯嘴角,十分认真道。
余燕至听这话唐突,问道:“男孩不好吗?”
“是女孩就可以嫁进天荒谷了。”
一口粥呛在喉咙,余燕至连咳不止。何英打小就爱乱点鸳鸯谱,那时说自己得娶月儿,现如今又要把鱼儿“嫁”给邵秋湖。
何英连忙抚摸他胸口:“你慢点喝。”
余燕至捉住何英手腕,不可置信道:“这话哪像当爹的该说?就算鱼儿是女孩,邵秋湖也比他年长了二十多岁。”
“我爹比我娘还年长二十岁呢,”何英哼道,“我都没嫌他岁数大,他有什么好嫌弃?”
愣愣看向何英,余燕至不禁暗叹,何英确实有了为人父的责任感,但“病急乱投医”,恨不能将儿子当女儿替他找个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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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何鱼儿躺在余燕至身边,听对方轻声讲述道:“落伽山冬日寒冷,你爹时常冷得睡不着,我们会挤在一个被窝取暖……”
“爹说是师父冷得睡不着,非要跟他挤一起,”何鱼儿把小手塞进余燕至掌心,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师父,你的手真暖和。”
余燕至忍不住笑道:“你爹还说过些什么?”
“爹说他有个师妹,年纪很小就生了病,后来师妹的娘也病了,师祖也病了,”何鱼儿哀伤道,“如果邵叔叔在,他们就不会生病了。”
余燕至愣了愣,那夜的残酷他永生难忘……低头注视孩童,余燕至发觉他长得像苏挽棠,甜美而可爱,这或许是苏挽棠鼓起勇气托付何英的原因,她无颜将何鱼儿留在圣天门,一个“有眼无珠”的孩子,仿佛遭受了天惩。
“是……”余燕至温柔地摸了摸他后背,“如果有邵大夫……”
何鱼儿琢磨,邵叔叔很厉害,非常厉害,连师父也夸他呢!
不一会儿,何英端着药碗走进屋,邵秋湖跟随身后,两人似乎一路都在说些什么,可此刻又齐齐噤了声。
邵秋湖从床中抱起了昏昏欲睡的孩童。
受到惊扰,何鱼儿迷迷糊糊哼道:“邵叔叔……”
“今晚跟叔叔睡。”邵秋湖抱着他便朝外走,快跨过门槛时,忽然回头看了眼何英。
何英脸庞霎时通红,狠狠瞪向他。
邵秋湖轻咳一声迈出屋子。
余燕至边喝药边盯着何英通红的耳根,他毕竟不是青稚少年,如何能不明白?
接过空药碗,何英刚要转身就被拉住了胳膊。
“很苦。”余燕至仰头望他。
“我去拿蜜饯。”
余燕至将他拉坐身边,凑近他唇畔道:“不用。”
药碗从何英手里骨碌碌滚落地面,他像只斗志昂扬的大兔子蹦进了对方怀抱。
余燕至其实精力有限,但何英显然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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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燕至无力动弹,勾了勾下巴,何英便了然地躺去了他身边。手臂伸到何英颈下,余燕至揽过他搂入怀中。
何英轻轻抚摸余燕至小腹,也开始想自己早能当爹了。
余燕至闭着眼,将何英的手拉至胸膛。掌下心跳剧烈,何英凝望着他,仰头亲了亲他眼角下那朵梅花。
余燕至微微弯了唇:“从心里有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的。”
余燕至心里什么时候有了他,何英不知道,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对方。因为丝丝渗透,悄无声息,回首的刹那便有了思念,追寻的过程悲伤越积越多,而当“失去”余燕至时,他才终于明白孤独的滋味。
“我那么好吗?”何英抚摸他灰白的发道。
余燕至睁开眼,望着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