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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鬼怪神乎其神,多少人亲眼所见也被蒙在鼓里。暇州多年来无常驻官员,是以多妖魔鬼怪,也亏了这点,大家相安无事。去年沈吟意外到来,扰乱平衡,这等事传开来必定会叫百姓不安,故而他一直多加留心,避免此类流言蜚语在暇州传播。
钟大夫是见多识广的,知道县太爷不动他的意思是要动他家人,屋外蓝天白云美好无垠,他悔得肠青肚烂,心道这是落到阎王爷手里,贼船一上他这辈子都别想走了。
“走吧。”沈吟转个身的功夫,依旧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整个人虚虚实实真假重叠,叫钟大夫看呆了,抹了把汗,裤子湿得粘在大腿上,又恶心又难受,心道难怪上一个大夫要走,喜怒无常的人太难奉承。
屋内沉闷,而沈吟欢快地边走边道:“曾响你留这看着,寸步不离,有任何情况记得派人通知我,我和同野先回衙门。”
曾响得了命令,如得肉骨头的看门狗,欢喜的尾巴不停地摇,咚咚地拍着胸膛连声保证:“放心吧大人,都交给我,您放一百个心。”
居同野预感不妙,惴惴不安地跟在沈吟身后。
门外还有不少围观的百姓,沈吟便颐指气使地对居同野指了指门口。
居同野会意,快走几步越过他,拿腔作调对门口百姓道:“魏大娘不是被剖心,伤口在胸口看起来如此罢了。她侥幸逃过一劫,不过接下来几天仍有性命之忧,能不能醒来还看看天意。烦请诸位父老乡亲不要以讹传讹,滋那莫须有之事,要拿事实说话。”
众人都是以为有妖魔鬼怪在镇里肆虐,对这等事又惊惧又好奇,是以围而不走,既然真相大白没有妖魔鬼怪,无非是遇上歹人。
居同野知道不能叫百姓恐慌,想起魏大娘递给他的那颗水淋淋的沙梨,心生怜悯,道:“如果诸位有魏昭辉的下落,还请叫他早些回家。”
人群内有几人忍不住笑出声,魏昭辉带媳妇离家出走又自动归家反复多次,几乎成了笑柄,甚至有人就此打赌,赌他这次需几日归来。
·
沈吟和居同野并肩走在路上,这日街上比前几日清冷些。
居同野得沈吟言传身教,不再是当初的愣头青,依稀明白这事该怎么调查。剖心这等仇恨,非得是血海深仇,而魏大娘的仇人,估计没有比她前儿媳更清楚的,便提议道:“我先去找魏昭辉改嫁的第二任前妻,她虽然对魏大娘不满,但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的。”
沈吟正想着这下可得抓紧时间,过一过从天明睡到天明的神仙生活,心里想的美脸上更美,然而居同野这个不识情趣的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拧了拧手腕,准备用暴力手段把人带回去:“离开你就不行了?非得你忙活不可,要知道她有哪些仇人,你问最挂念关心她的不就知道了,康庄大道你不走,偏偏要绕道羊场小路。”
他一嗔,居同野心也软,轻声解释道:“魏昭辉不是不在家么,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万一这次当真是离家出走再不回来了。”
沈吟忽的坏笑道:“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要不打个赌?”
居同野对他的套路只跟究底,哪里还会上当,头摇得如大风吹旌旗,就差呼呼作响。
沈吟叹了口气道:“魏昭辉那么孝顺的人,怎么可能当真离家出走,吓唬吓唬他娘而已。所以每次都应该没走远,要么是躲在熟识的人家,要么是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暂住几天。你想想第一天他怎么会回来的那么快?因而我想,应该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免得老母亲独自在家出了事。”
居同野得他只言片语的提醒恍然醒悟,他没沈吟想的多而通透,他脑袋里只有条蜿蜒小路,沈吟却是张密密实实的网,根根条条脉络分明。
沈吟看在眼里,大跨步朝前走,洋洋得意春光满面,比当探花骑白马游街还要畅快,幸而他不是恋栈之人,离开朝堂愈久愈远,也想不明白当初为何满腔热情。
居同野快步追上他。饭点已过,刚才那摊或凝不凝的血熏得人头昏脑涨,血腥味缭绕不绝,现下被清风一吹,方才鼻通脑清。过了饭点,他倒是一点都不饿,又怕沈吟饿,今日沈吟穿了件月色直裰,雪白交领,衬得人温润可爱,提声问道:“你饿不饿?回去烧饭还要些时候,不如找个馆子?”
沈吟“嗯”了一声,找了家馆子吃麻食。
结果刚坐下,便有人从门口跑过来,边跑边喊:“大人!居捕快!魏昭辉回来了!”
沈吟对居同野昂着下巴,挑了挑眉梢,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回来那么早,可惜附近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吃完再去,只得和居同野往回走,路上买了锅盔,一个一个边吃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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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魏昭辉伏在炕边哭得几乎昏厥,嚎啕之声直冲云霄。
生死离别,钟大夫实在是见惯了,他也是为人父亲,到底于心不忍,还趁魏昭辉不察时好心施了几针也叫人早些平静下来。钟大夫想着这样方便沈大人问话,刻意讨好,实在是怕阎王发火。
居同野吃了整个锅盔,吃的急,被噎得差点翻白眼,跑去水缸边拿起葫芦瓢,咕噜咕噜喝了半瓢凉水才缓过来,进了里屋方才发现,这次魏昭辉是独自回来的,据说每次他都同妻子一并回家。而且他的妻子容氏一直不敢单独在外,以免叫婆婆怀疑偷汉,那是有理也说不清的事。
沈吟手里还捏着半个锅盔,不远不近地看着魏昭辉。
又挨了片刻,等魏昭辉缓过劲,沈吟方才问他妻子怎么没一起回来。
魏昭辉抽抽搭搭道:“我原本只是想吓唬我娘,一直躲在窑洞里。那窑洞是我爷爷曾经用过的,后来坍塌了一半,便不再用,所以不曾有人知道,又怕我娘独自在家有不便,便嘱咐巷尾一个玩的相好的兄弟,一旦有事就来告知,谁料还是出事了!我可怜的娘唉,是儿子不孝。”他说着,又哭泣起来悲伤欲绝,掀开炕上被褥一角,皮肉额头就要朝坚硬炕角撞去。
得亏曾响眼疾手快伸长手臂垫上去,魏昭辉是下了必死决心,哎呦一声倒吸冷气,也救下魏昭辉,没有再见血。
见人想寻死,居同野又惊又气,怒气冲冲道:“你死了!你炕上的娘亲怎么办!你的妻子谁来养活!你是家里顶梁的柱,怎就眼睁睁看着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的妻子呢,叫她来劝劝你,免得你一时又想不开。”
沈吟眯着眼睛,是一副看好戏的悠哉模样,也问:“是啊,人呢。”
魏昭辉瘫倒在地:“我怕她害怕,没敢叫她回来。家里有我一个就够了。”
居同野更是怒不可遏:“有你一个就够了那你还寻死?”
魏昭辉伏地而泣,懊悔道:“居捕快说的是,小的再也不敢想不开了,母亲遭遇歹人,我身为儿子定然得好好照顾。”
第五十八章 百年榕树
夜深人静,炕上的魏大娘依旧没有醒来。上一次钟大夫把脉,脉搏还是似有似无,事实上没有变坏,便是好转的征兆。
魏昭辉睁开眼,眼眶红肿静看片刻,确保钟大夫和曾响都睡熟了,这才踮着脚尖悄悄推门离去。
路上时而有几声犬吠,天上星月朦胧,乌云擅动忽聚忽散,照得地上人影也时明时暗。魏昭辉看不见自己影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鬼。他一面小心翼翼四处警惕,一面尽可能加快脚步,一路不断小跑,略有些虚胖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间或停下来暂且喘气,抬头眺望目的地依稀尚远,仿佛追寻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绮梦。
老窑洞毁在魏昭辉他爷爷年轻时候,当时毁得不明不白,魏家也多了个不明不白祭奠窑洞旁榕树的传统。这件事只告男而不告女,连魏大娘也不知道,多年来香火旺盛一直不断。
荒郊野岭,荡着呜呜咽咽的风声,两边似有食肉猛兽守株待兔,魏昭辉想起妻子警告他莫要在夜间独行,原以为不过是阻止他离开,好依偎相伴,现在想来是的确是关怀情切,他倒是误会了妻子好意。
终于毫发无损地赶到目的地,刚才还繁茂的虫声已经杳然无音,半塌的窑洞边,残碎瓦砾边突兀地矗立一棵不高不壮的榕树。
榕树上繁枝如无数只干枯鬼爪,叶却不甚繁茂,单人环抱粗的树干上被割了一圈拇指宽的树皮,露出茶白色本质,像个伤口。伤口上面缠着根铁链,地上牢牢嵌了个铁环,铁链另一头将榕树与铁环连接。这铁链竟是为了锁住这颗松树。
榕树抖了抖枝丫,本就不多的树叶又簌簌落了一地,坑坑洼洼的树干上依稀有张人脸,口吐人言,是个男声,疲倦得似乎双唇都来不及翕张:“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路上多危险,可有谁问难你。”
魏昭辉似被蛊惑,迷恋地轻抚着树干上的脸:“容儿,我实在是不放心你独自在这里。”
刚才还温声细语的榕树精,现在却发出毛骨悚然的叫声,嚣张阴狠道:“你个杀千刀的负心汉!白眼狼!竟然将我剥皮锁在这里,我容小郎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他越说越愤懑,挣扎也越厉害,锁链勒着茶白身子渗出一波一波涟漪粘液,那是他的血。动一动浑身如针扎,他像是眼睁睁看着刀山火海拔舌地狱,惨烈异常,偏偏有意要将自己推入。容小郎修炼不长,好歹是正经修道,力气不小,几乎将地上铁环拔了出来。
魏昭辉慌了,连连后退,眼角含泪,愁眉苦脸哽咽着劝道:“好好好,你别激动,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我这就走。”
容小郎盯着魏昭辉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放下心来,也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冷声道:“出来吧,我都看见了。”
午后问话时,居同野和沈吟便瞧着魏昭辉说话躲躲闪闪,寻死觅活过分夸张,欲盖弥彰痕迹明显。于是居同野和沈吟夤夜不睡,躲在魏家附近,果然看见魏昭辉偷偷摸摸溜出来,他二人正好跟上。
躲在树后的居同野一惊,看了看身边的沈吟,他刚才还警告过自己,小心无用,因为早就被看见了。
沈吟耸耸肩又努努嘴,毫不介意。
居同野和沈吟走出来,一块几亩大小的空旷土地上,这颗榕树格外突兀。夜深凄迷,风吹糜烂,月光因妖精而阴鸷,仿佛这块不宽广的地上当真有恶灵徘徊不去。容小郎虽然顶着一张树皮的脸,依稀可见眉眼丰神俊逸,皮相温婉,是副顶好皮囊。
“沈大人,又见面了。”容小郎道。
居同野惊得合不拢嘴,看向沈吟:“你们认识!”
沈吟以为他是吃醋,忙搓着手讨好道:“算不上认识,还记得咱们才见时,有颗老松树倒下砸了两户人家么。那树就是他推的,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
居同野这才回想起来,想不到快一年前的事居然还有缘由。虽说世事无常,大多时候还是天理循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容小郎看着这两人之间浓情蜜意,不无嫉妒,冷哼一声,恨不得将其中一人嚼碎吞入腹中,叫他们此生阴阳两隔不复相见,挨永世寂寥,受日夜凄沧。他对着居同野皮笑肉不笑道:“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你,那堵墙也是我推的。”
这该死的榕树精,沈吟只得赔笑,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因笑容而眯起来如月上枝头,继续解释:“当时是怕你害怕嘛,又想着事也不大,你又不了解我,哪里敢叫你知道这些,便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