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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缨-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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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子偷钱袋不成,挣扎不得,被他捏的手臂痛麻也不痛呼,只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突然一口咬上他手背。
  钟燮面色不变,将人拎领提起来,沉声道:“不知悔改!”
  这小子被他一震,本就空空如也的肚里翻滚,猛地呕出酸水,吐了他一袍。可钟燮却分毫不松,这酸臭的味道直冲口鼻,他虽心下生厌,却也没将人抬手丢扔出去。
  他道:“冲下边吐!”又迟疑了下,抬手拍在这小子后背,道:“你缓些,我虽不会给你给钱,却能请你吃顿热包子。”
  这小子挣扎落地,推了他一把。
  钟燮见他污泥横布的脸上毫无惧怕,那黑漆漆的手掌拍在胸口就是两个黑章,到底没忍住,松开了手。
  这小子转眼溜窜回人海,如鱼入水,刹那就消失无踪了。
  钟燮皱眉盯着脏臭的袍子,眉间几乎挤出条深沟。
  那边和时御准备归家的钟攸正想着有没有疏漏掉东西,横撞出一人碰在他身侧,撞得他怀中筐子险些脱手。钟攸紧了手臂,也将人扶了。
  撞来的是个脏兮兮的少年,瘦的皮包骨头,手臂握在掌心只剩了骨头。
  钟攸见他不说话,便温声道:“对不住,可有伤着了?”
  这小子躲人似的四下张望,飞快的摇头,推开钟攸的手。钟攸也不强求,便松了手,见他警惕的小脸紧绷,竟有些像时御漠然时的神情。
  钟攸从筐里拿出个梨递给他,笑道:“全做我的赔礼。”
  这小子退了一步,看了他好几眼,见他打扮干净朴素,人笑起来相当和善温柔,吞了口水,迟疑了许久,才伸手拿梨。
  谁知这一拿,梨子竟分毫不动。
  “虽未讲话,但瞧着机灵。”钟攸缓声道:“机灵的孩子该上正道。你敢接这梨子,就是能辨善恶。既然心里明白,手底下也要明白。”
  音罢那梨子就轻轻推进了这小子的手掌,钟攸转而屈指弹了他额头,笑道:“好罢,将银子还我一半。”
  时御拉了马车回来的时候见钟攸站边上正拨数着掌心里的桂花糖,抬头看见他,只管露了笑,道:“时御,晚上我做梨汤,加点冰糖炖一晚上,明早阿舟也能喝,还能叫他给稻儿带些去。”
  时御将东西都送上马车,腾了位置给钟攸,道:“好。”
  钟攸就坐在他身边,一颗接着一颗的吃糖。时御驾着车,忽地道:“你给他钱银,可想他能凭着几两银子回正道吗。”
  钟攸被颠的声不稳,慢吞吞道:“那倒不是。每人都在走一条道,有几个能说自己就在这个正字上。”又偏头看了眼时御,道:“我觉得他聪明,要不回全部,不如分一半,留个缘分,也省我些银子。”最后他含着糖,小声道:“你不是去找车了吗,怎什么都看见了啊。”
  时御没回话。
  钟攸颠了一路,颠的眼前发晕,甚至颠出了困意。这会儿才午后,晴空万里,暖阳舒风。他眼皮沉重,靠在了车厢沿边,又被颠的迷糊醒来,直身后没多久,继续颠着靠过去。
  如此反复。
  时御忽然抬了一只手臂,挡在他背后。钟攸就闭眼靠过去,倚在着臂上,睡得还挺熟。
  时御就这么撑了一路。
  钟攸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进村了,他觉得自己靠的挺舒服,但回头也没找见到底是靠哪儿了。时御将马车停在篱笆院外,下车时不动声色的活动了下手臂。
  两人将东西一并抬进去,纸墨都是小件,大的是钟攸备给书院要用的东西。要说给这屋添补,就是一个大浴桶和个小屏风。
  时御在院里给放不进屋里的东西搭棚架,钟攸就去了厨房做晚饭。厨房开了窗,从时御那边一抬头就能看见里边的钟攸在灶前忙碌。
  时御心不在焉的铺油布,看钟攸白皙的指压在葱上,刀跟着走,细密整齐的切出葱丝。前几日苏舟送来的野菜过水烫,钟攸拿了小盆,将野菜拌上醋和辣,搁一边入味。
  噢,那小盆还是上回去镇上时他挑的,先生一直用来拌凉菜。
  钟攸又将才入水缸的新鲜鲤鱼收拾干净,热油下锅,撒糖冒小泡,将鱼翻煎成金酥。动作很麻利,挽起的袖露出玉似的腕。
  握笔的时候相当有力,做饭的时候相当诱惑。
  时御渐渐停了动作,眸子里浮了点惊心动魄的欲望。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胸口跳动,一下一下带着喊声,呼喊一浪高过一浪,全部拥挤在胸膛,几乎要溢出他干涩的喉咙,让他喊出这个名字。
  先生就这么奇怪。
  让他既觉得如光如暖,又觉得如火如灼。他脖颈上仿佛被套了看不见的绳索,就在钟攸温柔中被系在了钟攸掌心。
  他想挣扎。
  钟攸那边已经拿了筷盛了饭,转头望他,笑喊了声。
  “时御,吃饭了。”
  时御闻言就往过去走,心道。
  去他娘的挣扎
  鱼做的外焦甜,内馥汁,一口咬下去口舌皆能享受这食美之乐。另配酸辣野菜,佐以弹牙白米,再加上清清爽爽的凉梨汤,这一顿饭对于时御而言简直是人间绝味。
  他吃的一点不剩。
  待时御吃完后,两人一齐靠坐在檐下阶上。秋夜凉,坐到钟攸裸露在外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时候,时御碰了碰他的肩头。
  “怎么了?”钟攸在怀里摸了摸,掏出还剩几颗的桂花糖,他垂眸剥着油纸。
  “好晚了。”时御伸掌过去,“先生要休息了。”
  钟攸给他分了两颗,自己也放了一颗入口,道:“这会儿该看不清路了,上回就是因为看不清路才遭的罪。”到这他一停,舌尖在桂花糖上压了压,才不经意道:“今晚你还回去吗?”
  “回。”这次时御答得飞快,他没吃这糖,而是转手送进钟攸嘴里,然后撑身站起来,道:“我去烧水。”
  “烧水?”钟攸含着糖,“啊。”他轻喃道:“也是,反正才买了新桶……”
  时御本都跨进了厨房,闻言又倏地后仰出头,看了他一眼,又陡然缩回去,低声应道:“嗯……新桶。”
  钟攸不留意咬到了舌,他轻嘶一声,心道。
  谁家不得洗个澡。
  
  第12章 惊石
  
  这边莲蹄村寂静入夜,那边长河镇上的苏娘子却是一夜惊魂,不敢合眼。
  只说昨夜三更,这院门外先是起了敲门声。苏娘子心道这院中只有她与时寡妇两个妇人,大半夜不好开门,便隔门问声,外边敲门的人不回话,停了手站了会儿便去了。
  谁知苏娘子后半夜才合上眼,那敲门声竟已经响在屋门外了。
  敲门的是个男人,一直抵着门含糊不清的叫时寡妇,见没人开门,竟连踹带撞的把屋门里栓撞得哐当响。滔天的酒气隔着门也能闻见,苏娘子呵斥不成,这男人抬了院中藤椅,将门砸了个烂。
  “雁、雁啼!”男人扶着烂门,从破处露出张道貌凛然的脸,醉声淫秽道:“你怎、怎地躲躲在这里!来、来来,让爷再、再摸摸你!”那酒气直喷,从破处伸了手进来一顿胡乱抓摸。
  苏娘子清白人家,家中有苏硕顶天,从来没遇着过这等事情。她又惊又怕,呵斥不停,连连护着时寡妇后退。
  “雁啼诶!”男人抖着胡子醉声埋怨道:“你、你躲什么!来,来这儿!爷有钱!”他钻了半身进来,满面红光,“你怕甚么!快、快过来!”
  时寡妇披衣推开苏娘子,几步到了跟前,一把拉住那乱挥的手,突兀地笑起来。
  “刘万沉。”她细长的手指勾过男人的掌心,被男人紧紧扒拽住,拖的身体一个向前倾。男人嘴里胡乱叫着雁啼,往她脸上凑。
  时寡妇披头散发,发挡住了她一只眼,只露出另一只带着寒冷毒辣。她翻手拔出藏在袖里的剪子,照着男人门面疯扎下去。
  男人措手不及,脸上被扎划出条深血印,惨叫一声撒手回躲。时寡妇反拽住他的手,笑声疯癫。
  “刘万沉!”她尖声喊叫,“你竟敢来我面前?你竟敢!啊!”她刺耳的笑声里漫上沙哑,“我要你命!我要你赔命!”
  男人惨叫大声,醉意被这锐利的剪子扎的分毫不剩,手臂挡脸抱头被扎的都是血窟窿。他躲闪着,抬脚拼命踹在时寡妇身上,将人狠踹在地,疼的直哆嗦。
  “你这毒娼妇!”他死命的踹,一脚踢飞那剪子,将时寡妇的手踩在地上,抱着手臂恶声道:“我怎不敢来?我怎不敢来!”他踹翻时寡妇,“爷如今就是长河镇的天!”
  他眼中甚红,声音也颇为狂乱,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隐约有些抽搐。
  苏娘子大叫一声扑过来,将男人撞开,巴掌胡乱的拍打着,嘶声求救。这动静早惊醒了邻旁,蒙馆出了弟子赶过来。苏娘子将男人推下阶,拖着时寡妇抖手给她顺气。时寡妇呕了血,只趴在地上大笑不停。
  她像是不会流泪,只瞪着凸出的眼,笑声啼血。
  钟燮因白天遭了那小偷儿吐了一身腥臭,又在长河镇上耽搁一夜。谁知听他停滞,镇上的府衙又给他开桌办席,硬是拖着他喝了一桌。这镇上但凡称得上一声爷的都来给面子,本依他如今官职是得不了这场面,但凭他这个“京都钟家嫡少爷”的来路,长河镇里边谁敢不来?
  他酒量勉强,灌了一圈已经头昏目眩。这席上有个清水乡的土财主,一心要投他所好,先前送过女人给他,但都被拒之门外。后来不知谁给了狗胆,竟趁他酒醉时和他在席上称兄道弟,又是一番强灌。
  钟燮次日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那门就被敲的震天响。他起身不能,就叫人站门外说。
  那人道:“大人!我家老爷遭人谋害了!”
  钟燮捂眼的动作一停,眉间深皱起来。
  钟燮赶到时相关人已被监察收押,人确确实实死了,身上有多处扎伤,在被推下阶时一命呜呼了。长河镇没有仵作,无法详判是不是误食中毒。
  钟燮原本隶属督粮道,征查田税才是他的份内。可如今案子突发,递给青平府里的文书才奔驰出去,理问所的官员至少也要两天才能赶来,只能暂交由他监审。
  疑犯为两个妇人。
  苏娘子哆嗦不停,时寡妇攥着她的手,挺立一处。司狱司的人是蒙馆相识,也是苏硕相识,并未为难,却也不敢擅自安排,只不断询问事发情形。
  苏娘子抽噎道:“那人、那人半夜翻墙入院,又是醉酒,吓得我等妇人不敢动作,他又砸门要入内。”她一手掩面,哽咽道:“我、我不过是推——”
  “该死的东西!”时寡妇猛掐了苏娘子的手,对司狱寒声道:“他意在不轨,我为自保,推他下了阶。谁知他怎会倒地不起!”又道:“此人为清水乡人,多年前曾与我夫君间隙,恐怕昨夜之事早有预谋!”说罢将苏娘子冷冷一推,“此女胆小,当时腿软发抖,若非我护着,岂能保全?”
  “婶子!”
  苏娘子抽声去拉她,她退后不理,只道:“你们要拿我入狱?此人活该!”
  这司狱上任不过三四年,头一回遇上人命案子,又被时寡妇搞得头疼,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边门槛上袍角一掀,钟燮来了。
  钟燮还尚未磨砺出什么官威,但因久居高处惯是俯瞰,一眼扫来时也带了些肃厉。
  时寡妇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不知此时困境,也不怕人命关天。她伸着细长枯涩的手指,还能哼出曲调来。
  钟燮将前情缘由详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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