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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最后一根银针被起出,元幼祺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如何?”她急问道。
年轻太医被太子问着,也没忘了妥善放好手中的银针,拱手道:“殿下请放心,昭妃娘娘已经无碍了。”
元幼祺很欣赏他在压力之下犹不失从容医者本分的风姿,又听了听顾蘅已经平缓下来的呼吸,点头道:“辛苦你了!”
太子殿下果然如传言的一般,年轻太医也很欣赏这样的太子,忙躬身称“不敢当”。
昭妃娘娘是什么病症,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绝不会多嘴。在宫中,多嘴的人,从来活不长久。年轻太医很懂得这个道理。
他更不会去探究为什么太子始终紧紧地攥着昭妃娘娘的手,连自己用针的时候都不肯松开。他在看了一眼之后,便不再去看。那不是一个医者该关心的事。
元幼祺打量着年轻太医,压低了声音,怕扰了顾蘅,问道:“你姓连?”
“是。臣叫连襄。”
“怜香惜玉吗?”元幼祺轻笑。
连襄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却也觉得太子殿下很是平易近人。
元幼祺收了笑容,赞赏道:“孤听说过你,出于医药世家,年纪轻轻,就医道高超,在地方上救治过瘟疫。”
太子竟然听说过自己的那点儿事,连襄很觉得惊奇。
“孤很欣赏你的医术和为人。孤向父皇建议,今后让你专为昭妃娘娘请平安脉,你意下如何?”元幼祺问道。
连襄大出意料。他本以为自己被临时调来为昭妃诊脉已是格外垂恩,不成想医治之后,太子竟问自己想不想专门负责给昭妃请脉。这不是凭空掉下一张天大的馅饼吗?
须知,昭妃娘娘是三品妃位,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妃子。能为这样的贵人专职请平安脉,那无疑就成了被天子信重的人,富贵前程自不必言,今后在医道发展上就会有更多的机会,也能有更多的可能向天子进言改进民间的医疗,造福百姓啊!
连襄大喜之下,又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他一个太医院里资历最浅的,能被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看重?
“怎么?不想?”元幼祺看着他脸上似忧似喜变幻的神色,笑问道。
她能猜得到这个年轻太医心中此刻所想。
“不是!”连襄摇头道,“臣只是……不敢相信……”
“呵!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元幼祺笑道,“你是不相信孤的眼光,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医术?”
“自然都不是!”连襄再次摇头。
“那便好生接着,孤很看好你!”这个小太医不像那些老头子一般文绉绉虚头巴脑地客套,元幼祺很喜欢他直来直往的性子。
她想了想,又道:“你今年二十多了吧?”
“臣二十有六。”连襄答道。
“唔,比孤长十岁,就有这样的医术手段,厉害!前途不可限量!”元幼祺赞道,“你好生地侍奉昭妃娘娘,孤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
如此坦诚与托付,连襄还能说什么呢?
他一躬到地,由衷道:“臣必不辜负太子殿下之托!”
顾蘅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投射到寝殿之中,将坐在她榻侧的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顾蘅半是清醒半是混沌,可是来自身体的所有不适感都已经不见了,她浑身上下暖融融的,舒服得很。
顾蘅默叹。
没有人不喜欢闲适安逸,岁月静好。只是,那些与美好有关的东西,注定与她无缘。
她于是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元幼祺自始至终攥着她的手,见她醒来,比什么都高兴。
“阿蘅!你醒来了?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元幼祺说着,还凑得更近了,对着顾蘅看来看去。
顾蘅不适地轻轻别开脸。
她自是记得在观止亭前元幼祺救了她,也很清楚在昏厥过去期间,是元幼祺抱着她、保护她。
越是如此,她越是无法面对元幼祺。
这孩子是敬言的女儿,她怎么能害了她?
她不是没用过各种法子,冷漠、疏远种种方法都用过了。然而,这孩子似乎脸皮日厚,寻常法子根本不会对她产生效果。
顾蘅于是又觉得心累了。
“恭王已经被父皇拘起来了,不会得好下场的,你放心!父皇刚来看过你,被我打发走了!我不想让他在这儿,我只想一个人陪着你!”
“唔……太医来过,已经为你诊了脉,用了针,那……那东西再也不会让你难受了。”
“给你诊脉的太医叫连襄,很年轻,但是医术很好。而且对我很忠心。我已经打算好了,把他推荐给父皇,让他以后为你请平安脉……”
“燕来宫的侍女、内监都被我暂且拘起来了,包括游禄。现在这宫中,都是我的人,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谁也不敢再坑害你!”
顾蘅听着元幼祺絮絮地说着,听她将自己的一切,包括安全,包括衣食,包括接下来的应对,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顾蘅几次想要开口,几次无力。面对这样在意她在意到骨子里的人,她突的忍不下心来伤害了。虽然,暂时的伤害,是为了长久的平安。
“这是刚刚煎好的药,调养身体的。你放心吃,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元幼祺说着,端着药碗,舀了半勺,凑在嘴边吹了吹。
“唔,不烫了。来,张嘴,啊!”她把半勺药汤递向顾蘅的嘴边。
顾蘅的脸登时红了。她不想像个小娃娃似的,被个晚辈喂药喝。
见顾蘅犹豫着不张嘴,面上还一派纠结模样,元幼祺怔了怔,恍然大悟道:“阿蘅,你是不是还在……唔,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我发誓,那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以后,谁也不可能伤害你半分!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蘅的嘴唇抿紧。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元幼祺了。却清楚由着这样下去,绝不可以。
顾蘅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要狠下心肠!要狠……
这样的念头,转了数不清多少个来回,那颗心仍无法坚硬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顾蘅问自己。
看着元幼祺殷切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与顾敬言如出一辙。
顾蘅猛然闭上眼睛,顾敬言昔日的风姿在她的脑中闪现。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与柔软有关的情绪被她挥去——
“既然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还在这里做什么?母侮子辱吗?我受了辱,你没面目出去见人了?”顾蘅的声音冷冷的。
当啷!
元幼祺手中的勺子掉落在地面上,半勺药汤洒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元辣么纯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开车!(正经脸
小元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新文《忆染青春》,存稿中,现代轻松向,老情人的旧情复燃,欢迎品尝~
☆、第七十四章
母侮子辱!
四个字敲击在元幼祺的心脏上; 她手一抖; 勺子掉在了地上; 发出“锵”的一声刺耳声响; 勺子里的汤药洒了一地。
顾蘅安静地看着元幼祺的脸,眼角挂着讽刺的意味。
元幼祺却死死地盯着手中药碗里浅褐色的药汤; 咬牙道:“你把药先喝了!”
顾蘅一震,顿觉泄气。
她方才极想一句话就把元幼祺气跑的; 结果; 这孩子脑子里想的与她全然不是一码事。
这孩子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身体。这才是真正的在意吧?顾蘅默叹; 心里面满是无法言说的感伤。
她从元幼祺的手中接过药碗,“咕嘟咕嘟”三两口喝尽; 半点犹豫都没有。
直看得元幼祺嘴里都发苦——
那药汤子闻着都苦哈哈的; 她就这么一饮而尽了?
元幼祺无语,从不知什么地方变出一碟子蜜饯来,递到顾蘅的面前。
顾蘅霎了霎眼。这是让她甜甜嘴的?
她抬眸瞄了瞄元幼祺; 发现元幼祺正鼓着腮帮,生气了。
顾蘅再次叹气。今日注定要将这孩子伤到骨头里; 伤她; 自己心里何尝不苦?暂且借着这点子甜食甜一甜心与口吧!
往后的苦日子啊; 多着呢!
顾蘅于是捏起一只蜜饯,送入口中。
元幼祺登时便被她白莹莹的手指与轻启的檀口吸引了注意力,待得顾蘅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呆看了多久。
顾蘅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唤回了元幼祺的神魂。
元幼祺再次鼓起了腮帮; 她可没忘了,此刻,她应该是生气的。
顾蘅依在榻侧,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说吧!”
“……”元幼祺怔忡抬头,不解。
“你不是想说什么吗?方才让我先喝了药,不就是想我喝罢,再说个清楚吗?说吧!”顾蘅道。
她这般单刀直入,倒让元幼祺不自然起来。
抿了抿唇,元幼祺方开口道:“你方才说‘母侮子辱’,我不——”
她想说“我不认同”,忽的觉得这般很没有气势,话锋一转,大声道:“你不是我娘亲!我也不是你的孩儿!何谈‘母侮子辱’!”
顾蘅眉心一跳,侧眸睨她。
元幼祺被她盯着,喉间一紧,反倒无所顾忌起来,一股脑道:“当年事我都知道了!勇毅侯被害,他的未婚妻顾敬言也被害,顾家一直在寻找害死顾大小姐的凶手。而顾大小姐生前好道,时常去云虚观……”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皇帝也喜欢微服去云虚观……”
她没说“父皇”。
“你还知道什么?”顾蘅目光深邃。
“我还知道,顾大小姐是昔年长安城中最受青年才俊仰慕的闺秀之一,连皇帝也曾仰慕过她。”
“还有呢?”顾蘅依旧平静。
元幼祺一滞,很有种被顾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她抿唇不回答,表示自己不是想牵就能被牵走的。
顾蘅见她如此情状,淡笑道:“怎么不说了?”
“你问我便要答吗?”元幼祺梗着脖子,“总之,我已经清楚,你不是我娘亲!”
顾蘅挑眉:“那么你又是凭什么知道我不是你娘亲的?对自己的亲娘起了那等见不得人的心思,你是想做宋孝武帝吗?”
元幼祺闻言,立时涨红了脸。
“不是!”她大声驳斥道。
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爱上了自己的生母,在做了皇帝之后,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路太后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斥为禽。兽不如。刘骏本人虽然也曾有不少值得称道的政绩,却因着这个污点被后世所诟病。
元幼祺一想到自己竟被顾蘅和那个南朝的“昏君”联系到了一处,恼怒至极。
“不是?那是什么?”顾蘅咄咄逼人道,“别告诉我,你抱我、亲我,对我的种种越礼之举,都是出于你的孺慕之情。”
元幼祺又气又羞,“不是!我对你不是孺慕之情,我……”
她忽的停住,蓦地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又被顾蘅牵着鼻子走了。
“你不是我娘亲!”元幼祺恼道,“我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是谁,但你绝不是我娘亲!”
“你又凭什么知道?”顾蘅道,“我自己的孩儿,我自然认得。”
“你若是我娘亲,你必定是诞下我之后才……”
元幼祺说到此,只觉得脑后“飕飕”冒起凉风:无论顾蘅曾经的身份为何,她现在都是再世为人,或者说……借尸还魂。这事儿,还真的……挺诡异的。
元幼祺喉间滚了滚,壮着胆子续道:“如你所说,你是我娘亲,那么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