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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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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元幼祺一身寻常装束,潘福了然般不惊不诧,依旧一板一眼地行了礼,传韦太后的话,让皇帝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
  韦太后不想见她。
  元幼祺急冲冲地来了,碰了一脑门子钉子,登时有些泄气。
  她亦知道韦太后被自己气得够呛,所以才闭门不见。虽然她有满腹的话准备向韦太后摊牌,但韦太后不见她,难道她能硬闯进去?
  自然不能。
  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寿康宫紧闭的正殿大门,元幼祺暗暗咬牙,悻悻地离开了。
  她被墨池磨出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又被韦太后拒之门外,更觉得憋闷。
  更让她憋闷的是,回到寝宫,竟有想不到的人来迎候她。
  元幼祺盯着面前这人,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是经年不曾见的,韦臻。
  “你怎么在这里?”元幼祺冷冷觑着犹向她拜伏行着大礼的韦臻。
  “妾奉太后懿旨,侍奉陛下汤药。”韦臻答道。
  “朕身边有内侍,有宫娥,更有太医院的诸卿,不必劳动你。”元幼祺的声音更冷,拒绝的意味显露无遗。
  韦臻被她言语中的生分疏离激得心中凄苦,再拜道:“侍奉陛下,是妾甘心情愿之事。更是妾的本分!”
  “本分?”元幼祺挑眉,“这话朕却不懂了。”
  皇帝肯继续与自己对话,韦臻心神稍定,壮着胆子道:“太后已经允下妾为陛下妃。既是陛下妃,为陛下侍疾,自然是妾之本分。”
  元幼祺呵呵冷笑,眼底有危险的辉芒一闪而过。她自顾越过韦臻跪俯在地的身体,幽声道:“你且进来说说你的本分。”
  韦臻大喜,忙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元幼祺的后面。
  虽然看不惯韦臻的做派,但皇帝的言行更让人觉得害怕,唐喜不禁替韦臻捏了一把汗,心道这位幸亏还明白些许分寸,只孤身一人没带着侍女。不然以陛下此刻的心境和流露出来的不耐烦,今夜之事,只怕会让这位以后在下人面前无地自容。
  元幼祺盘膝坐在榻上,垂着眸,盯着立在面前,有些局促不安的韦臻,心中冷笑。
  恰在此时,按照太医院的新方子煎好的汤药被小内监送了来。试膳内监试过无异状,便被奉到了御前。
  唐喜方要接过药碗,服侍着元幼祺喝下,却被元幼祺挥手止住。
  元幼祺微抬着下巴,朝韦臻点了点,声音依旧是凉森森的:“你来。”
  韦臻闻言,脸色泛白,顿生一股子屈辱感:这是拿她当奴婢看待吗!
  然而元幼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不得不做这件事:“你不是要为朕侍疾吗?这是最基本的,莫非你不屑做?”
  韦臻的脸色更白,忍着屈辱之感,端过托盘内的药碗,奉给元幼祺。
  “请陛下用药!”她的双手还有些抖。
  元幼祺冷眼瞧着她,鼻腔中若有若无地轻哼一声,目光却凛然,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决断生死,强压了下来。
  韦臻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上下皆觉不适,却又在那份强横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躬身跪了下去——
  “请陛下用药!”双手奉上,语带乞求,还有一些不甘心地屈辱。韦臻的眼角已经挂上了泪痕。
  元幼祺睨她一眼,心道也不过如此!
  遂抬手去接那药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元幼祺抬起的手与韦臻捧着药碗的手一错,竟没接实,“当啷”一声,玉碗坠落,碎了一地,汤药更是洒了一地。
  这样的过失,在御前是决不被允许的。唐喜并寝殿内的内监、宫娥都吓得扑通跪地,请罪不已。
  韦臻犹不明就里,呆怔怔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耳边回荡着众人请罪的声音。
  “你就打算这么侍疾马?”元幼祺冰若寒霜的声音在她的头顶炸响。
  韦臻身躯剧震,惶惑地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曾经那般好看,此刻却是肃杀森然。韦臻看到了自己在那双瞳子中的影儿的同时,却也觉察到即将被那铺天盖地的琥珀色所绞杀。
  

  ☆、第二百零一章

  所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韦臻此时是深切体会到了。
  无论是出于怎么样的原因; 砸了皇帝的药碗; 糟蹋了治愈龙体的汤药; 这都算得上是罪过了。
  加上皇帝含着深深讽刺的质问,韦臻自出生时起便天生天长的高傲; 第一次因之而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曾经,她以为皇帝不娶她; 是皇帝心狠; 是皇帝念念不忘传言中的某个人;可是; 现在,当她发现自己连递药碗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时候; 韦臻当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人; 存在着就是某种可怜可笑。
  元幼祺仍是盘膝坐在榻上,韦臻的仓皇无措皆被她收入了眼中。
  当一个人真正脆弱的时候,才是出击的最好的时刻——
  她于是垂爱般地向韦臻伸出了一只手:“烫到了吗?”
  韦臻分毫没有想到; 上一瞬还对自己横眉立目像是厌弃至极的皇帝,下一瞬就会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真是一只好看得不能更好看的手。
  韦臻的脑子有些懵,身体有些抖,脸上有些烫,身后众人的请罪声一时间都被她忽略掉了,成了纯然的空白。而此刻; 她的心里眼里,只有皇帝递过来的那只好看的手。
  韦臻于是想都没想,就将自己犹沾着药渍的手伸向了元幼祺。
  当她泛着凉意的手落在元幼祺的掌心的时候,猛然发现元幼祺的瞳子中划过了一瞬了然,继而掀起的,是稳操胜券,与极度的鄙夷。
  韦臻因为元幼祺这古怪的反应,而一时脑中又变成了空白。
  “表妹,你的手总是这般冰凉的吗?”元幼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轰然响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韦臻点了点头,迷障了一般,话已经先于脑子出了口:“妾自幼便是这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而元幼祺也没给她更多的机会,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表妹,还需要朕再多说什么吗?”元幼祺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厌恶之态溢于言表。
  韦臻怔忡在原地,几乎委顿下去。
  元幼祺挥退众人。
  听着耳边的声音,连唐喜都退了出去,韦臻的心脏沉到了深渊里,她知道,皇帝已经发现了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很快,寝殿内便只剩下了一坐一跪的两个人。
  元幼祺依旧俯视着韦臻,眼中已经看不出情绪,目光却愈发的冰寒恕�
  “韦臻,你该明白朕此举的深意所在吧?”她幽幽道。
  韦臻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失了血色,索性将心一横,深深地叩拜了下去:“妾自少时便仰慕陛下天颜,无时不想追随、侍奉陛下一生!妾不明白,妾从没想过那个凤位,只想做陛下身边哪怕最寻常的一个女子。可是陛下为什么就不肯成全妾的这点子小小的心愿?妾自问家事、姿容都不差……”
  “好了!不必再说了!”元幼祺不耐烦地截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你早该明白,朕若对你有意,早会纳你,定不会延迟到今日!”元幼祺扬声道,“你既明白,就该好生寻到良人,好生过活,而不是苦心孤诣地琢磨怎么算计朕!”
  韦臻被她抢白,张了张嘴还想辩驳。可是听到那“算计”两个字,却分辩不下去了。
  元幼祺冷笑地看着她,道:“韦氏一门世代功勋,于国于民皆有大功。朕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她盯着韦臻的脸,又道:“此事若是换做他人,这般欺瞒朕,朕定不轻饶。但看在韦氏的份上,看在你因情而困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但是——”
  元幼祺说着,话锋一转:“那物事,朕决不允许落入不相干人之手!你若还记得你的姓氏,记得你的先祖、你的父辈,便本本分分做你该做的事,莫做什么非分之想,让朕失望!”
  一席话,听得韦臻只觉天崩地裂,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直到此刻,她都不觉得自己所做所求是错的。而那份许多年的求之不得在这样的刺激之下,急剧变化成了一种极端的偏执。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皇帝唤进了唐喜来,又听到皇帝吩咐唐喜陪自己去取“那物事”。
  皇帝聪明非常,又心机深沉,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和伎俩,更看透了她不会把那么重要的物事带在身边的算计。
  韦臻几乎是木偶一般随着唐喜离开了寝殿,失魂落魄地去往自己暂居的处所。
  寝殿内重又回复了宁静,元幼祺孤坐在榻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唐喜随着韦臻去取顾蘅的绢帕,之前地砖上破碎的玉碗已经被侍女拾掇干净,那药汤要煎到火候没有两个时辰怕是不够,今夜也不必喝那苦哈哈的药汤子了……
  一切都看起来朝着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落不到实处呢?
  元幼祺凝着地上绒毯上被溅上的药汤点子,那褐棕色的残汁,看起来像极了血迹。
  元幼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唐喜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快步入了寝殿,将怀中珍视的黄袱小包小心翼翼地取出,呈给元幼祺。
  元幼祺忙接过打开来,重又见到顾蘅的绢帕,她的心登时安定下来。
  “韦大小姐如何了?”元幼祺问着,手上不由自主地捻着绢帕一角上的“蘅”字绣纹。
  唐喜意识到韦臻趁着皇帝病着偷偷抽走了皇帝手中的绢帕的时候,三魂七魄都被吓没了大半。幸好,皇帝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怪他,他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回复得格外殷勤:“奴婢离开的时候,韦大小姐说是要安歇了。奴婢瞧着她悻悻的,没什么精神头,想是被陛下训教过之后,心里也在惭愧着……”
  “朕知道了。”元幼祺没耐心听唐喜聒噪。
  小心地将绢帕收好,元幼祺定了定神,忽的想起一事来,问道:“这两日肃王府可有消息?”
  唐喜忙回道:“大小姐昨日还悄悄递牌子要见驾呢!”
  元幼祺一凛:“可是有什么变故?”
  “这个……奴婢不知。要不,奴婢这就传她入宫?”唐喜探问道。
  “这个时候,动静太大了,”元幼祺摇头道,“不急。就是真有什么变故,朕还想看看她究竟会如何妥善处置。”
  唐喜于是不敢多言了。
  元幼祺又想起了元凌真人转交给自己的那封信,如今还在自己的袖袋中藏着。
  她的神色沉郁了几分,吩咐唐喜道:“如今后宫之中,各宫的主位,不论什么品级的,你马上把详情呈来,朕要看!”
  唐喜听她说得郑重,顿觉这差事沉重异常。
  平白的,要宫中这些女子的详情做什么?陛下何时关心起那些贵人们的情状来了?唐喜心里犯嘀咕,面上却喏喏地应着。
  皇帝既然让他马上去办,那便是着急得很,今夜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唐喜一行想着,一行往外走。
  冷不防和一名慌慌张张跑来的小内监撞了个满怀。
  “作死呢!”唐喜骂道。
  他是内廷总管,除了寿康宫中的老人,整座禁宫的内监见到他无不毕恭毕敬的。
  不知道哪来这么个不知轻重的愣头儿青,再往里跑,万一冲撞了御驾呢?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都做什么的!
  唐喜心中不快,劈手扯住了那名小内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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