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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却忽然腾起一条人影,直奔那追魂门主而去。
顾风流见此人身法极快,如影如魅,心中蓦地一惊。
那活阎罗的模样,烧成灰他也认得!
叶四此前千叮咛万嘱咐,易容术终有破绽,要沈无常少在人前露脸。但千手魔头到底是放心不下顾小公子的,拼着一条命也要来识锋会上见他一面。
“他还是来了……”
顾风流暗自感叹,脑子里却一团乱麻。他再不管什么有诈无诈,拔起身形,径直追出,好像晚了一分一毫就不能赎抵相思情重。
众人眼见无名小辈出手,自然不能再隔岸观火,纷纷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沈无常一身踏雪功独步天下,又是报仇心切,纵那黑衣人脚步极快,竟一时不能甩脱。
约莫半刻工夫,来到湖畔一片苍翠竹林。
只见那活阎罗猝然出手,一点流光带着尖锐风声直取那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却好像背后长眼,猛地一矮身,回转脚步,一柄长剑平直递出。
沈无常见那长剑,一双凤眼瞪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
“果然是你!”
那黑衣人却没回话,反手又是一招,直取他眉心要害。
沈无常见状,明白今日不分个你死我活,恐怕他不会开口。于是“啪”地抖开那乱鸦铁扇,脚踩九宫连环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身后,一扇横打他太阳穴。
那黑衣人反应却快,使剑格开铁扇,扭腰一记侧踢迎面而来。
沈无常腾身而起,一脚踏在他胫骨上,借力倒纵出三丈开外。
黑衣人见他凌空掠起,不利身法变换,猛然疾奔数步,一剑追去。
剑光如长虹,灿可夺星。
“好剑法!”
沈无常称道,那背在身后的左手忽然探出,一式醉扫星河奔腾如海。
黑衣人不曾料他能在空中出手,脚步一滞,挽起剑花,纷纷扬扬。
这一式醉扫星河匆忙打出,力道不足,却胜在猝不及防。黑衣人虽挥剑抵挡,奈何为时已晚,只得护住要害,身中飞镖无数。纵一时于性命无碍,但也绝无法从那魔头手中逃脱了。
沈无常站在三丈开外,冷眼如霜。他这一辈子受尽了阴谋欺骗,看淡了生死炎凉,忽然间就要大仇得报,不知怎的,心里却只有十二分空虚怅惘。
江南仲秋,已有了丝丝寒意。
“你究竟是谁?”
“要杀便杀。”
沈无常闻言,脸上无悲无喜,只说:
“也是……我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早已没有姓名。”
他走过去,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那每一步都好像一道血痕,穿梭岁月而来,刻骨铭心。
沈无常摸出一把精铁飞镖,抵在他咽喉上,伸出右手去揭那张獠牙面具。
“你杀人,我也杀人。你无错,我也无错。这不是除魔卫道,是报仇,是血债血偿。你懂吗?”
“我懂。”
那黑衣人答道,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却忽然一笑。
就在这刹那间,
一枚暗黑弹丸当空掷出。
沈无常一惊,连忙倒纵身形,闪退开去。
只听轰然一声,
乱石飞溅,火花四散。
烟尘里,两个黑衣人突然掠下,带起那追魂门主便向西逃去。
沈无常愣在当场,竟移不开脚步。
那颗雷火霹雳弹好像是炸在他脑子里,让他千头万绪缠作一团,乱糟糟不知从何说起。
趋利避害,
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却向来与那活阎罗无干。
这千手魔头永远孤绝,永远舍生忘死,永远出手无悔。
本该是这样的。
但他却退缩了,
忘记什么同归于尽,结仇报仇,
他只想好好活着。
沈无常忽然有些害怕,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已不可逆转地发生了改变。顾风流三个字如同魔咒一句,让那惜命的种子在一副铁石心肠里生了根。
他看着自己的手,蓦地恨恨起来。
一寸,哪怕是再多一寸,都能叫那追魂门主有死无生,都能从日夜萦绕的血海深仇里解脱。
但他放弃了,心尖泛起一点酸涩胀痛,让四肢百骸都失了气力。
他想起顾风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一直在改凌剑秋的部分,结果……改着改着忘了时间(对不起QAQ
☆、圈套
西子湖畔的野竹林,遮天蔽日,苍翠欲滴。
那胖老头见林子颇大,已有几分惴惴,
“千手魔头神出鬼没,此地对我等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身边人知他说的在理,却爱惜脸面,仍硬着头皮调派人手,四处查看。
胖老头见状不再多说什么,又问顾风流:
“顾小公子,你以为该当如何?”
顾风流此时满脑子记挂那活阎罗安危,旁人说的什么皆入不了耳,心不在焉,
“晚辈全凭前辈差遣。”
胖老头见他直着眼睛发愣,心说这小子向来精明,怎么今天跟中邪似的。
无奈,一群人左右不见那追魂门主,只好停下来休整,等候消息。
在场的大江南北都有,倚着竹竿谈天,倒也让气氛松快了不少。
可半个时辰以后,众人却觉出不对来了。
“这竹林再大,也该有人回来了,怎么一个都不见?”
霎时间,
在场皆噤若寒蝉,背后一阵阵冷汗涔涔。
忽听见脚步声沙沙作响,急如雨点,似在狂奔。
在场心弦顿紧,兵刃出鞘,刀光明晃晃闪成一片。
只见不远处有人趔趄而来,口中喊道:
“快走,这是个……”
那人话未说完,就猛地惨叫一声,鲜血自胸膛炸开,浑身抽搐几下,倒在地上再没有了呼吸。
这是个什么?
这是个圈套!
众人心头一跳,不自觉聚拢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突然,
数十支羽箭倾泻而下,
破风声尖锐凄厉,如笛如哨。
顾风流上前应战,只把那暗金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奈何究竟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他将几个挂了彩的藏在身后,却眼看着地上殷红斑驳,横陈遍野,无计可施。
胖老头见场面乱作一团,心已凉了半截,拽过那顾小公子胳膊,吼道:
“别管这些了,各自逃生去吧!”
顾风流瞪着他,眼角欲裂,喉头哽咽,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胖老头咬了咬牙,狠下心,猛推他一把,
“走!”
与此同时,
那林中不见日光,难辨东西,沈无常兜兜转转,忽然见十丈开外,有一人匍匐在地。
他凑过去,看那一身灰蓝劲装,料想不是追魂门下。
“是谁下的手?”
许久不见回音,那活阎罗探了探鼻息,才发觉此人已死。他学着叶四的样子,把人翻过来,胸膛一箭贯穿,干净利落。那尸体尚温,想必死后不久,张弓的人也应在附近。
但这千手魔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管他什么明枪暗箭,该他走的路,从来不会拐弯回头。
行出三两步,又忽然觉得不对。
这人怎么看都是个练家子,既不是追魂门,就只能是中原武林了。
可,
中原武林的人怎死在了这儿?
难道,
是追魂门设计埋伏?
想到这里,那活阎罗蓦地有些心惊肉跳。
顾风流……
他有没有追来?
沈无常在原地踱了两步,觉得此事蹊跷诡异。于是猛地拔起身形,跃上那竹稍枝尖,极目远望也只有西湖水,翠竹林。
叹一口气,使个千斤坠,又稳稳落回了地上。
这时,眼前却来了群陌生人,个个灰头土脸,贴金挂彩,端的一副逃难模样。
沈无常闪了闪神,暗道这是哪路的倒霉鬼?
却忽然抬眼见顾小公子一袭暗色纱袍,全须全尾,颀长身量在人群中分外扎眼,一颗心竟就这样落回了腔子。
那群人方逃出生天,惊魂甫定,见沈无常从天而降,齐齐后退两步,
“什么人?”
那活阎罗负着手,一双眸子清清冷冷,好像空中月,月下霜。
众人见他没答话,心里十五个水桶担水——七上八下。忽然有眼尖的,见他双手染血,背后伏着具尸首,更是惶恐不安。
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是追魂门的人?”
“追魂门不是都穿黑衣么!”
“人可以翻脸,就不能换件衣服么?”
“这倒也是……”
若在平时,顾风流早为他辩解开了,但眼下,伶牙俐齿都不及一眼凝眸。
四目相对,
彼此天地,
短短五六丈距离,
仿佛比肩,仿佛相拥,仿佛血肉依存,筋骨缠连。
沈无常见他盯着自己,忽然记起脸上带着易容,胸口一阵钝痛。他是生来不会犹疑的个性,此刻却畏畏缩缩,举棋不定。
顾风流看着那一双凤眼,似乎已透过薄薄面具,窥见了他的心。顾小公子明知此时最好是不动声色,却害怕让他失了望,于是开口,
“沈……”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暴喝:
“沈无常,纳命来!”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忽然自人群奔出!
薛无情一手冷月扇,一手追雷镖,杀向千手魔头。
沈无常见状拔出那乱鸦铁扇,倒纵身形,三枚透骨钉寒芒一闪,直奔薛无情而去。
薛无情不接不挡,也是三枚透骨钉,也是一线甩出。
三声脆响,暗器相撞,纷纷落地。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却不依不饶,回身顿步,打出一把追雷镖来。
只见那玄黑飞镖穿风破空,若一线浓墨,含雷霆万钧。
沈无常“啪”地抖开乱鸦铁扇,“孤星照月”四个大字昭昭烁烁。他忽然足尖一点,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探出,硬生生抓住那飞镖,袍袖翻卷,风声猎猎,竟硬生生反手掷出。
这一切说来麻烦,其实不过瞬息之间。
薛无情见状大惊,暗道此人武功之高,果然天下罕有敌手。他忙举扇抵挡,不曾想那反手一镖竟霸道无比,直在扇骨上留下一眼浅孔,方才铮然落地。
那魔头站在数丈开外,冷眼看他,忽然沉声问: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好受?”
“孤星照月楼弃徒,速速领死!”
言罢,一把冷月扇蓦地打开,淡蓝色扇面上溅起光华如水,汩汩淙淙。
薛无情忽然疾奔数步,飞身踏上一杆翠竹,向沈无常头顶,
一扇击出!
“锵——”
那活阎罗抬手接招,火花四溅。
薛无情见一招未中,铁扇斜刺,点他眉间。
那魔头却使了个铁板桥,左手摸出两枚银色长针,取他双眼。
薛无情堪堪避过,手中冷月扇紧追不舍,打向肩井大穴。
沈无常不慌不忙,扭腰回身,忽然翻手作爪,要废他一条胳膊。
就在这时!
薛无情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说:“快走。”
沈无常一惊,连忙收招,力气之大,竟趔趄好几步才能站稳。他瞪着一双凤眼,想从那孤星照月楼楼主眼中看出一丝戏谑。
可偏偏没有!
薛无情是真要放他走。
在场皆不明所以,单看那魔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唯恐自己项上人头有个闪失。
“什么?”
沈无常的声音有些颤抖。
薛无情那秀气的眉毛拧起来,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