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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您都知道了。儿臣应付得来。”杨显本来心情烦闷,但他不愿太后担心,也顾虑她尴尬,回答得很简短也很克制。
“听说你已下旨明日处决那三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太后本是来规劝皇上的,但此时她语气那么柔和,不知道他们身份的人还以为她是在请求。
“不,这件事儿臣旨意已定,绝不更改!”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激动,然说话的语气却是十分冷静而坚定的。
“你这样一意孤行,会使以后局面更加艰难的啊!”明明是指责的话语,被太后说出来,却像是在维护,可以听出来,她心中不忍多过苛责,还有心疼和担忧。
杨显听后有些动容。多少年,母亲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对他讲话了。随后他眉头又皱起,薄薄的嘴唇抿了抿,这种神情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些凄清。他突然起身,在太后身前蹲下,仿佛身体很虚弱,在勉力支撑“母后,你不懂,这是他们的阴谋,他们要害朕。”
母子目光相对,太后看到平日目光犀利的那双眼,此刻满目哀伤,泪水盈眶。太后内心恻然,本来要说的关于青萍的事,她没有提起。宫内的纷争,看了那么多,她还是不懂,只是内心觉得十分可怕。或者正因为此,才去菩萨面前求取安心吧。也唯有吃斋念佛,才能安心。还能如何?她什么也帮不了什么也做不到。想至此,她心里涌出一种无力的悲哀。
太后才离开一盏茶的功夫,杜惊红又姗姗而来。杨显还在殿内呆坐,见是杜惊红,他似乎有些吃惊。“母后才走,你看到她了吗?”他说,语气很平静,神情却有些茫然。杜惊红听他说的话,又看到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已猜出七八分。便问道:“陛下有何打算?”杨显没回答,抬头看了她片刻,那样深沉的目光,反而让她更加忧虑。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半晌,叹了一口气,方开口说“这件事,表妹就不要过问了。”声音很温柔。
杜惊红欲言又止,她看着杨显,蓝色眼眸中目光闪烁,说不出的动人。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间,杨显几乎动摇。杜惊红仿佛也察觉到这一点,她终于还是说了:“表哥,你不该把自己放在众臣的敌对面,你如何能做到,以一人之力去对抗天下人!”
杨显心中一动。她的意思他懂。因为懂了,所以之前任性的坚定也随之消失。他像一个被人从睡梦中唤醒的孩子,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刺眼的阳光。在他改变主意之前,他想用手去捂住那双眼,想掩藏了那流动的深蓝色的要把人淹没把人融化掉的目光。那样他就不会受她的影响,不会动摇了。
这也正是青萍想做的。门外青萍静静地站着,看着室内的二人。从他的角度看到的是杨显的侧影,正巧能够看清转身向着杨显的杜惊红,她显见的是素面而来,虽未施粉黛,而美貌天成。冰肌玉肤,面容如雪一般洁白月一般清皓,而眼眸如亘古雪山间的那一片天湖,幽深碧蓝,光泽四溢。青萍很想近前去拂拭那双眼,仿佛那目光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看一眼,便再无法移开。
杜惊红丢开仍在沉思的杨显,也未告退,就自顾自去了。到殿门时,只扫了青萍一眼,径直走过。
杨显本已犹豫,准备赦免那三人。不料翌日又发生了一件事,使情况陡转直下。第二天早朝时,有个叫陆放的当庭直斥皇上昏庸,杨显一怒之下不仅那三人按原旨意执行,便连他也一起处斩了。还下令彻查与此有牵连之人。至此朝臣人人自危,敢怒而不敢言。
太后闻听此事,唯有一声叹息。她这一生,来得也真是奇怪,不管时运好也罢坏也罢,全似与她无关,不仅不由她,甚至容不得她多想。当然,她也什么都没做,任由一切发生。而她唯一致力于去做的,似乎也是超脱事外,做自己命运的旁观者。眼不见为净,可在这皇宫,如何能净?丹玉宫不清净,自己不清净,连身上的一尺绫缎、手中这一盏茶也不清净,便是这尊菩萨像,都不清净。自己以前如何视而不见!或者从一进宫,自己就下定主意这样过一生吧?那时她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出身平凡,相貌又不十分出众,更因为没有读过书,很多都不懂,便不能触碰,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守宫规,安分守己,挣个白头也便罢了。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岁?不,还没有,她是十三岁被选入宫的。是啊,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豆蔻年华!那时多天真的,父亲说参选宫女,便去报名,父亲说入宫,便入宫,也不去想皇宫意味着什么。一起入宫的孙楹不也是,比自己还小岁,整日幻想着宜都的繁华皇宫的富丽,得知入选了欢喜雀跃的,明明很期待,以为宫中全是春天,以为宫中的花都比达江鲜艳。这样想着,孙楹那丫头的面容便似在眼前,仍是十三四岁的形容,一双眼睛圆圆的像铜铃,两片薄薄的嘴唇最是灵巧,爱说爱笑的,连鼻翼一点些微的雀斑都显得很可爱。后来呢?宫中规矩多,到底她还是被她那张嘴连累了。那天,到现在想想都还心惊。她是被熹妃娘娘杖死的。熹妃娘娘是当时太子的生母,在她面前话岂可乱说,即便是真话,也不能。当她们把孙楹的手镯拿来给她时,她的手颤抖的几乎接不住,恐惧第一次那么肆无忌惮地镇住了她,她连着两夜没睡着,翻来覆去似乎孙楹都在和她说话。那是入宫的第三年,那时那个丫头才十五岁。也是那时,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皇宫的可怕。到后来托人偷偷买了一幅观音画像,天天看着,才不做噩梦了。是那时候就与佛门结缘了吗?
太后看着挂在自己项上的紫玉佛珠,神情复杂。很多当时以为是意外的事,现在看来似乎是必然的了。但有些事仍旧是意外,即使那些事后诸葛亮,也无法解释。她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偏偏那天就遇到皇上了呢!本来她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她该是个白头宫女,在午夜对宫廷秘事的传说与咀嚼中老去。或者她也会像孙楹一样,不知道哪件事被卷入其中,不明不白的死去?即使只是宫女,也不大可能再被放出宫了吧。反正,如果不是那一天的意外,她的命运也不会是今天这样。那她自己希望是怎样的呢?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们都说着她的幸运,像是命运对她特殊的眷顾,说着说着变成了传奇。只有她知道,并不是那样。传奇中一切的起源,其实只是个意外。
那天正巧是她当值,傍晚,她在为童贵人煎药。那是初夏时节,还记得庭院的合欢花开得正欢,一线线柔美纤细的花丝,聚合成一朵朵扇形的粉色小花,丝丝绒绒,纷纷柔柔,很好看。名字也很好听的,合欢。合欢。偶尔还听得到几声早夏的蝉鸣。她在炉边用扇子扇着煨火熬药,就听得院中太监的声音喊着“皇上驾到”。待药煎好,华灯初上,杜萱举案端着药给童贵人送至屋内。童贵人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双眼微闭,先皇,也就是当时的皇上杨信正坐在床沿,眼睛看着童贵人。周边站着的几个宫女,见杜萱送药来,便欲取,只听杨信说:“我来。”那宫女们又一个个站住不动了。杜萱只得近前几步,把药送至皇上身边。她静立一边,低头不言。
杨信取药时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宫女有几分姿色,再看时,就发现她那双眼睛很是少见,细细长长的丹凤眼,在烛光中看不真切神情,倒是飞扬的眼角别有一种媚态。杜萱低头片刻,见皇上已把药端在手中,便抬起头来,不想抬眼却见皇上正看着自己,她眼神中便有几分惊慌,又把头低下去。杨信已不再看她,转身对着童贵人,轻轻地喊了她几声,童贵人睁开眼睛,皇上又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童贵人是游云茵湖时不小心掉进湖里的,流产了。谁都知道这不只是个意外。谁都知道与熹妃有关。谁都不敢说。童贵人到底太年轻了,才十六岁。入宫半年开始受宠,不到一年就怀了身孕。皇上恩宠是她的福气,只是,有人不这么想。自正德皇后病逝,后位一直虚悬。先皇立长子杨煜为太子,太子的生母熹妃就一直盯着皇后的凤冠。如今突然来个年轻的贵人怀了孕,弄璋弄瓦尚未可知,熹妃是不安的。所以童贵人流产了。
杜萱一直侍立旁边,待杨信把药喂完,看着童贵人又睡了,空碗仍旧给她,她端了出去。她不知道杨信也跟了她出去。她把碗送去煎药房,一回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先皇,身躯凛凛,面容已有些沧桑,然眼神锐利,闪烁着光芒。她吓了一跳。自从发生了赵楹那件事,她就很容易被吓到。“你过来!”杨信说。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他跟前停住。“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地抬眼看他,心跳的太快,慌乱之下忘了回答。杨信一笑,也不再说话。
事毕,杨信回修心殿去了,留她一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怎么就发生这样的事了呢,她想。为什么是她。皇上宠幸了她,她以后会不会也被封贵人?心中掠过一丝欢喜。接着又想,她会不会也怀孕,像童贵人那样又很恐慌。如此一喜一悲,一夜也不曾睡,至天蒙蒙亮时,她就决心忘掉这件事,决口不提。
第19章 罪魁祸首
丹玉宫的菊花摆在院内的道路旁,太后似乎偏爱红色,主道两边摆的菊花便是银红色。金黄色还在两边。其实已有枯萎的迹象。杜萱站在门前望着庭院,想到她的牡丹园,每到春天,银红色和白色的牡丹大朵大朵地开着花,富丽繁华。她再回忆起那一夜,已不是当初的疑惑或恐惧,也没有多少欣喜,或者失落多一点吗?她自己也不知道。经过那么多年,那一夜的事已经很模糊了,接下来发生的却依然很清晰。
过一段时间童美人身体渐渐康复,皇上册封她为童妃,合欢宫人人欢喜,除了两个人。童妃自己并不高兴,因为她此生再也不能怀孕了。杜萱也有些郁闷,她下决心要忘掉的那件事,显然皇上比她忘的还彻底。不是就应该如此的吗,本来那件事也只是个意外,是命运给她上演的一出闹剧吧。或者失落了。但也轻松了。
轻松,也只是她一厢情愿。命运安排的这出剧还没结束。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次恐惧来势更加汹涌,比第一次更胜。她白天更加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不被任何人发现,夜里放松绷紧的神经,又要面对无孔不入的恐惧。多少次泪湿枕巾,那段岁月,每次回首都自觉跳过。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也一天天更加艰难,还好是冬天,裹得厚厚的。其他宫女以为她怕冷,最多嘲笑几句。就这样她竟顺利地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婴。
然后是几年辛苦却还算安稳的日子。为人母的喜悦让她不再计较其他,那些年她一心一意只想把孩子养大,她把孩子严慎地藏在暗室。现在想来,她的孩子,她的小石头,当年该多委屈啊!眼泪忍不住从她眼角滑落。
幸运的是显儿命大。有一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便听见院中议论纷纷,起身去看,在宫灯的照耀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蜷缩着躺在地上,嘴边还有一丝血迹。那不是小石头吗,她一惊之下差点晕过去。站稳之时,再顾不得其他,近前去扑在地抱住他,呼吸微弱,小手冰凉。他是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的。她哭的昏天暗地,不知何时把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