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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悲观。”楚恪拍了拍自己暗卫的肩,“重玄不会有事的。晷景宫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砸他的招牌。”
泰宁无力地笑了笑:“老赵大概没有想过,他的招牌会砸在这里。”
楚恪微微蹙起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泰宁那沉重的表情,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无言地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思绪悠悠飘远。过了片刻,一个稍显虚浮的脚步从院外传来,逐渐接近了他们。
是云奕吧。
楚恪对他的脚步声非常熟悉——云奕的内功既纯且净,轻快而灵动,只是因为内伤还未痊愈,他的脚步里带了些迟滞。听到是云奕的脚步声,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噙起一丝笑意,原本阴沉的面部也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下来。
“重玄怎么样了——”
云奕一进院门就急急地问,忽然看到泰宁正蹲坐在一旁,又猛地刹住了话头。泰宁没有看他,嘴里叼着那根草,心情显然有些抑郁:“现在每天能清醒两个时辰,说几句话,思路倒是很清楚。”
云奕见他一脸死气沉沉,自知不该在他面前问那句话,但既然已经出口,覆水难收,他不禁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看看泰宁又看看一脸苦笑的楚恪,嗫嚅了半晌:“那……他今天的药喝了吗?”
“还没有。”楚恪替泰宁开口了,显然在为云奕解围,“不如你去为他端来吧。”
“好!”
云奕一口答应,转身一溜烟向院外跑去了。泰宁目送他逃也似的离开,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表情很可怕吗?”
“……明徽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泰宁抿了抿唇,“我只是……我知道他不是有心提起,我只是……太焦躁了。”
“重玄不会有事。”楚恪抬起头,望向蔚蓝色的天空,“如果他有事,我会让整个昆仑派为他陪葬。”
他的语气里隐含了一丝狠戾,玄色袍角被骤然而起的秋风卷动着。泰宁不由得顿了一下,垂下眼注视着地面。
“教主,我们只是暗卫而已……”
“是我楚恪的暗卫。”楚恪森然冷冽的声音淡淡传来,“有仇不报,这可不是本教的作风!”
泰宁半晌没有说话。许久许久,他的唇角才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教主还是那个教主,没有变过。
彼时云奕正在前往晷景宫的路上。他一路上在心里连连叹气:不该一进院门就问重玄的状况,没想到泰宁在那儿,他的话明显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一会儿拿了药回去,还是跟他道个歉吧。
从重玄的住处去晷景宫,路上会经过天梦轩。云奕远远瞧见天梦轩巍峨古朴的大门,忽然想起一事:之前一直是重玄在看守天梦轩,如今他重伤,不知会是谁看守天梦轩?天梦轩中安放着他所不知道的教主密令,想必顶替重玄的人,职务不会低吧。
他不由自主地踏上天梦轩门口的石阶,一步步拾级而上,站在了厚重的大门前。他微微抬起手,放在了门上。
“云盟主是要进去吗?”
一个好听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云奕转过身,见齐灏站在自己身后,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齐阁主……?”原来天梦轩的临时守门人是齐灏吗……“我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齐灏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想进就进去吧。”
“……”云奕犹豫了一下,想问问他楚恪难道没说不允许他进吗?但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句话。既然齐灏都说他可以进去,那他何必再自找麻烦呢?
吱呀一声轻响,天梦轩神秘的大门,终于被云奕推开了。他抬起脚,迈步走了进去。
天梦轩不愧是炀教最大的书库,入目便是一排排密集排列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许多书籍,书架的上面用一块块小木牌标出了书的种类。云奕一路浏览过这些书,不禁惊叹: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浩如烟海”。
一路走到最里面,他发现有一个单独的小隔间出现在书架尽头。怀着好奇心走上前去,那小隔间的门板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云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心里不禁一震。
教主密令。
他下意识地望望门口:齐灏并没有跟进来。于是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没想到里面这么大。
推开小隔间的门,他发现这间屋子远比想象中大得多。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案和一个矮凳,一点灯火如豆。云奕走近那一排排的架子,从最左侧翻了起来。
“太和十八年,教主下令于琅山建立本教,名‘炀’,取光明之意。我教中人,当以惩恶扬善为己任,义字当先,富贵何足道哉。”
“太和十九年,教主下令在溧阳设分坛,由朱明聪出任溧阳坛主。”
“太和二十年,教主偶得《明镜功》,其作者已不可考,但其威力之大,与本教《秋水功》平分秋色。”
翻了几页之后云奕发现这里的记载都是最早炀教初立的时候。他把这些记载放下,转而去了另一边的书架旁,随手一翻,心里不由得一跳。
“天显十六年,本教教主由楚恪接任。”
这是有关楚恪那一部分的记载了。他立刻向下翻去,却在看到一段文字时愣住了。
“天显二十年,楚恪命玄武阁阁主齐灏伏击顾家,重伤顾青竹,却并无九畹剑之踪迹;三天后,朱雀阁主柳清湄奉楚恪之命,于梅雨论剑上强夺九畹剑,未果。”
“同年,暗卫之一的泰宁奉楚恪之命,下山保护寒英剑。教主密令,寒英剑不得有所损伤。”
云奕难以置信地又读了几遍这段文字。一句话一句话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却怎么读,都只能读出一层意思——
是楚恪下令,伤了顾青竹。
是楚恪下令,在梅雨论剑上抢夺九畹剑!那个柳清湄……是真正的柳清湄!
是楚恪下令,要泰宁去保护寒英剑,而根本不是什么保护寒英剑主!
他用力搓着书角,茫然又翻过一页——
“……楚恪劫走青阳盟主,以青阳盟主为饵,引九畹剑、朱嬴剑齐聚琅山……”
以青阳盟主为饵……
云奕颤抖着注视这一行字,墨迹清隽连贯,如行云流水,写下这行字的人用笔很稳,内心没有丝毫慌乱。
他呆呆地又看了片刻,忽地将这本册子用力掷在桌上,随后开始发疯般翻找起另一本册子……
果然……
“天显元年,林九思与教主定下盟约,覆灭云家。寒英剑为本教掌管,青阳盟由林家掌管。同年四月,云家倾覆。满门上下一百二十四口人无一生还,寒英剑不知所踪。”
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云奕盯着它,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云家是炀教前任教主、楚恪的师父与林家合谋而灭,那个假惺惺的林九思,居然还在见到他时泪眼迷蒙……是以为云中则来向他索命了吗?
什么“云家不是本教所灭”,什么“玄武阁阁主不是我派的”,什么“柳清湄是假扮的”……难怪那时在天涯亭中提起此事,他的神情那样奇怪……
什么“教主派我保护你”……是为了保护寒英剑吧,就像那时派人保护顾景行,实则是保护九畹剑一样……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人都在骗他,所有人都把他耍得团团转。而他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交托了手中的一切,还有……自己的心。
是了,他楚大教主坐拥天下第一大教,无数女子甘愿为他付出,他怎么可能……爱上一个男人。
云奕捂住胸口,在黑暗的房间里慢慢蹲下身。他竭力瞪大了眼,却还是感到眼眶湿热,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楚恪说过“喜欢你”,说过“不想再要四大名剑”,说过“要相信我”,说过“只想要你”……到最后,这一页页薄纸无情地告诉云奕,他不过是一个诱饵,一颗被推入棋局的棋子,而他身为棋子,却爱上了执棋的人。
甚至发现自己身陷死局的那一刻,仍然在心底残留着一些无法抑制的希冀——他总要亲口听他承认,才肯死心。
他慢慢站起身,轻笑了一声,随即大笑出来。他一面抑制不住地大笑,一面扶住了墙,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痴人……痴人!可若不是痴人,又怎会相信那荒诞不经的梦境……
第40章 相忘江湖
茫茫然出了天梦轩的大门,见到伫立在门外的齐灏,云奕竟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许是因为他脸色太差,齐灏迎了上来,神情中颇带了些担忧。
“云公子,你……没事吧?”
云奕神情诡异地看了他半晌,忽然轻笑出声:“我没事。”
既然放了他进去,那这个玄武阁阁主也是知道实情的吧。他知道云奕看了那些密令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也知道那些密令里写了什么……难怪那巾帕偏偏掉在了扶黎轩,这个齐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啊……
所以……那些密令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云奕不可自抑地笑了出来。是啊……他还在为楚恪找借口,还在怀着微薄的希冀,希望那些密令是假的,是什么人的离间计,是什么人在利用他。
“我还要去给重玄取药。”云奕对齐灏轻轻笑道,“失陪了。”
说完他也不去看齐灏的脸色,逃也似地转身离开,向晷景宫的方向匆匆走去。他的心已经乱成一团,满脑子都是密令上的内容,“诱饵”“被骗”“谎言”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甚至有了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就像这一切都在做梦一样,而他只是在扶黎轩中睡了个午觉,片刻就会醒来。
端着药回到重玄居住的院子,见到门口一站一坐的两个人,这种不真实感忽然消失了。他怔怔瞧着他们半晌,看到泰宁紧锁的眉头和焦躁的脸,看到楚恪微蹙的眉心和脸上隐隐的担忧,一股淡淡的心酸和疼痛忽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整个人都跟着疼了起来。
慎之……
楚恪发现了呆立在院门口的云奕,走了过来:“怎么脸色这么差,内伤还未痊愈吗?”
云奕摇了摇头,把药碗递给他,楚恪又把药碗递给了泰宁,示意他端进去,自己和云奕还有话要说。
泰宁看了看他们二人,露出一个稍显促狭的笑意,闪身进屋去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虽然看上去……有些虚弱。
楚恪看着云奕,云奕也望着楚恪。和初见那时比起来,楚恪褪去了些许生疏和淡漠,那双纯黑的眸子里被淡淡的暖色填满。而云奕则少了些许天真和纯净,那双明澈的眼睛里,多了几丝缥缈不定。
楚恪微微拧起眉。他记得,云奕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种眼神的。
“你怎么了?”楚恪低声问他,眉目间满是关切,“赵书玄对你说了什么?”
云奕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心底不由自主涌起一阵凉意:不知道他的关怀、爱意、誓言……究竟是不是作伪?如果作伪,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真实呢?就像那日他们相触的肌肤,缠绵的温热……他絮絮低语的话……
这世上的人心,究竟还有几分可信?
深吸了几口气,云奕垂下眼,努力让自己平静并镇定下来。他不由自主向腰间拂去:他带着长剑,虽不及寒英剑,却足够自保了。
他平稳地开口:“我有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