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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在御,宠辱两忘-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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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皇后无动于衷,望向李朗的眼神空洞无物,她拜在李朗身下,毫无生气,犹如一尊木制的傀儡,便连语气亦如落尽残叶的枯枝:“臣妾知罪。”
  “知罪?”李朗声中带笑,他低头凝视着谢皇后,嘴角微扬。
  如换作民间,这便是与他结发的元配,当年大婚之日,他寄寓于谢氏的庇荫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怀着这般心态,对此飞扬跋扈的女子诸般礼让,忍气吞声。
  不堪回首——他原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
  直到今日,这女子仍得以一身皇后朝服,头戴装饰九龙四凤的圆匡之冠,国母之威,凛然之状,似不容冒犯。
  李朗冷笑,只觉碍眼至极,却仍是弯腰,将谢皇后扶起,道:“兰儿自主馈中宫,朕的后宫可谓井井有条,祥和安宁,皇后何罪之有?”
  他将谢皇后搀入座,只觉这女人的手臂冷硬如石,然则刚升起的一点同情,又为那身后服所晃眼,而至荡然无存,手一松,便由着谢皇后直直地戳在椅上。
  李朗背对谢皇后而立,斟酌片刻,回头再看,谢皇后却又匍匐于地,后冠自摘,置于一旁,他微微蹙眉,心下不快,这向来愚蠢狂妄的女人,怎么似脱胎换骨,竟懂进退?
  略一沉吟,李朗开门见山问道:“你既将皇后玉印交由他人,又不愿同太子相见,是已料到今日的下场?”
  谢皇后神色无变,宛若未闻,反道:“臣妾本以为今生都无缘再见陛下一面,陛下非但亲临,还携太子一道,臣妾是不是可以心存侥幸,陛下尚念着最后半分夫妻之情?”
  她终是抬了头望向李朗,木然的表情里漏出一点凄楚。
  这不可一世之人的枯槁形容,李朗心中并非全无所动,到底少年夫妻,怎可能毫无热闹恩爱的过往?
  他朝谢皇后一叹,道:“你坐着说话吧——你也知我今日来,就是……”
  李朗再次皱眉,他居然不大忍心将残酷的决断当着谢皇后之面讲出。
  谢皇后不为所动,点头道:“是,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无论是一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臣妾皆跪谢陛下大恩,绝无怨言。只是……只是,臣妾上路前,有些近日才大彻大悟的事,要一一说与陛下,方可安心。”
  她倏尔膝行扑前,头磕在李朗的双足上,颤声道:“臣妾清楚,陛下要除臣妾外家,必不能留臣妾在世,即便为了太子,臣妾也是非死不可——但,但,正是为了太子!臣妾,臣妾不能眼睁睁见陛下将太子置于险境啊!”
  话音落处,谢皇后已是哽咽失声,弓起的背剧烈颤抖,片刻后,她身子一歪,就横倒在李朗面前,气喘不已。
  李朗今日本是要亲眼见谢皇后命归西天,到底在最后动了一念之仁,把太子带来与生母见最后一面,却不想正是这点仁慈,令谢家这女儿也下了最后的决心。
  吩咐把谢皇后救醒,扶入寝殿的床榻,待她喝了点温水,慢慢缓过来,李朗再次将闲人驱散,立于床头,冷静地打量着谢皇后。
  谢皇后挣扎而起,艰难地下了榻来,依然给李朗跪着。
  李朗并未阻止,淡淡地道:“太子的前程你无需担心,只要他不犯大错,朕无意易储。”
  “陛下大德,臣妾来生再报。”谢皇后话里带泪,眼中干涸,她看着李朗道,“臣妾要向陛下所说的,是与谢濂、谢家和后宫中人有关的事。陛下宵旰忧勤,劳于国事,不能分心于后宫,臣妾名为主馈,实则……”
  她长叹一声,也不再等李朗逐一追问,将这些年来,后宫中的种种异象,以她所能的方式,道尽她所知所了。
  李朗越听越是心惊,面色渐沉,他压抑着诸多情绪,没有打断谢皇后的述说,只在中途将她拉起,令她安坐于榻上。
  尽管早知谢濂为首的士族势力庞大惊人,然若非经谢皇后之口,李朗那惯于集中在朝堂、兵马之上的目光,确实不会往后投向他自己的后宫。
  据谢皇后说,后宫主事,并不是她这顶着谢家女的皇后,真正操持之人,实为那表面上不问世事的太后。
  谢家自打助东楚宗室划江开国,牢踞江左,疆域推到淮河边界之后,地处江南的淮南盐场便一直其族主理,无论煮盐营运,乃至征税,皆是代官家一手独揽,数年下来,不说富可敌国,却真是家财万贯、金玉满堂。
  李朗近年已在慢慢削弱谢家的势力,自也包括借国威敛财的手段,就他所知,谢濂囤下的这些钱财,除去打通朝堂关节,打点京师上下外,还在偷偷豢养死士。
  当日正是因为忧心赵让为谢家暗害,他才不顾一切连夜赶出城外,亲迎这南越归降的僭王。
  恍若昨日。
  谢皇后并未留意李朗神色的异样,继续道,谢濂为保住李氏唯一的血脉出自谢家,不惜动用重金,暗交予谢皇后,令她贿赂太后,瞒天过海,在整个后宫收买耳目,布下天罗地网。
  这般肆无忌惮,李朗自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他素不以皇嗣为重,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然而听说母后是因得了谢家钱财,并非生性懦弱恬淡才不闻不问,回想太后此前总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多施雨露,李朗油然而生一股凉意,虽未全信于谢皇后所言,却仍不动声色,淡淡地开口问道:“后宫禁地,你父亲是如何将钱帛金银送入?难道朕身边之人全为你谢家所用?”
  谢皇后摇头,说出一番更惊人的话来。
  原来那些用以贿赂的钱财并非真金白银,当然也不是铜铁布粮,而是发端于蜀国,在东楚则立足于谢家等士族的雄浑财力,谢濂借鉴而印制出的纸制凭票。
  此物上有面额,一旦离宫,便可找谢家兑换作现钱,既方便,又隐蔽,尤得宫中内宦们所喜,他们与妃嫔宫女不同,有出宫办事之需,理所当然也成了秘密承运之人。
  谢皇后道:“太后并不仅仅是虔心礼佛,就臣妾所知,自陛下登大位后,宫中对大崇恩寺所断的香火供奉,这些年来都是太后一力担当。更休提供养僧人,这些零零碎碎的开销,数额巨大,俱是我父谢濂暗中送入宫内,再交由他人手兑换而得。”
  话到此处,她见李朗面色阴翳,依然是沉吟不语,深恐李朗仍对她猜疑心不减,情急之下再次滑倒,跪地仰头惨声道:“陛下,臣妾自知必死,何必再信口开河,离间陛下母子?只是妾身之父树大根深,臣妾只怕陛下斗他不过,那臣妾是死不瞑目!”
  李朗终于动容,他睥着谢皇后,哂笑道:“你这般仇恨谢濂,总不能是你我伉俪情深吧?古语云‘人皆可夫’,而父仅一人,你要我信如何信你?”
  “因为太子。”谢皇后的回答铿锵有力,“谢濂为谢家权势不堕,竟下毒害我儿孱弱体虚,将来便于掌控;而……太后明知此事根由,却也为了佛事的金银,对亲孙儿的死活视而不见。”
  她凄然一笑,摇头叹息,“可怜那孩子似乎天生尊贵,其实比寻常的凡夫俗子还不如。他们既都不念骨肉之情,兰儿又何必再为他们死心塌地?”
  “……所以你那日找赵让,便是托孤?”李朗扬眉,“你认定他日后必得我欢心,自己又不能延续皇嗣,才将太子交付给他?”
  谢皇后眼中终于有了泪,滚落的一瞬,她向李朗深深拜倒俯首。
  李朗一叹道:“这是你母子天性,我自不会怪你。生在帝王之家,本就是受苦遭罪的,你愿为太子舍生,这是太子的福气,他必也不会忘记你这位慈母。”
  然稍作停顿,话题倏然一转,李朗口气中的温情又荡然无存,“朕与你父的决裂已是势在必行,且不论你是否能在其中有什么用处,只要你活着,太子就难和谢家彻底断绝,到时候别说保住储位,只怕连皇子之尊都难留,贬为庶人亦非不可能的事。”
  “臣妾知道。请陛下下旨,臣妾……能由陛下亲送上路,内心是喜不自胜,只求陛下,他日哪怕风云忽变,太子不再是太子,也看在他如今受苦的份上,留他一命。”
  语罢,谢皇后再次俯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李朗静默须臾,沉声道:“好,朕答应你。”
  他不再多言,甚而也不曾再看谢皇后一眼,转身后唤来随身内侍,低声道:“将赠皇后之宝物取来,之后的事交由你等,朕……不在此久留。”
  当日深夜,谢皇后所迁居的崇华宫遭祝融肆虐,火光冲天,烈焰熊熊,幸得施救及时,火势并未蔓延,只将该宫殿付诸一炬。
  而皇后谢氏则在当夜葬身火海,追谥为哀。
  作者有话要说:
  哦耶,仰天大笑ing——


第94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
  赵让原道在重阳当日出宫前,皇帝都无心再驾临承贤宫,不想却在临宫门落钥前,忽闻报圣驾已至宫门口,哑然之后,匆匆出迎。
  李朗只觑他一眼,话不多说,大步流星,直入寝宫,倏然停足,转身劈头问匆匆赶上的赵让:“上回在冷宫得到的玉箫呢?应当还在你这吧,去取来。”
  见李朗脸色不佳,赵让虽感莫名,还是回头吩咐内侍,令他们取来那根刻有“卍”字符号的玉箫。
  他接过,再小心翼翼递给李朗,李朗近乎是一把抢过,翻来覆去端详,就要凑到嘴边,赵让毫不迟疑,出手如电,硬生生夺将过来。
  李朗眉头一蹙,逼至赵让面前,目光似箭,闷声道:“给我看看,不是说此物能杀人么?”
  赵让不答,猛将玉箫高高举起,用力摔于地上,玉箫应声开裂,管中之物破碎一地,他蹲身从残骸中谨慎地挑出一枚银色、状似绣花针两头锋利,却较之略粗稍长的暗器,置于掌心,向李朗道:“你若胡乱吹奏,触动机括,它便会直刺你的口内。只是这针并未淬毒,兴许,尚有挽回余地。”
  李朗眼中一黯,既似松了口气,又仿佛颇感失望,口中喃喃:“原来你所言,到底是真的。”
  这话足令人费解不安,然赵让闻听后,神色不动,手掌却猛然一握,霎时间便淌出鲜血来,转瞬滴落在地。
  “你!”李朗眉头深锁,抢前拉过赵让,欲掰开对方牢握的拳头。
  赵让手一晃,身形略退,默默望着李朗。
  李朗闪过一丝愕然,脸上再次阴晴不定,却情不自禁地盯住赵让那流血不止的手,终究还是忍不下心无动于衷,低声轻语:“静笃,你,你先松手……”
  赵让略略摇头,浮出一丝苦笑。
  两人默然对峙了片刻,李朗垂头,涩声道:“罢了,你且休息吧。明日卯时一到便出宫启程,登山祭祀,朝佛供奉,还要去练湖检阅水军。你刚痊愈,到时辛劳难免,莫再倒下了。”
  说罢他轻叹一声,与赵让擦肩而过,未作停留,正要离去,就听赵让在身后低低唤道:“陛下留步。”
  李朗果真留步,转身中,赵让默然间将掌心摊开,针尖两头入肉,鲜血淋漓,他低眸一瞥,继而看向李朗,平静淡然:“阿朗,不是只有你才会痛。”
  李朗怔然良久,呆看着赵让,倏然毫无征兆地一步到位,猛将赵让抱住,脸埋于其肩头,无所顾忌,亦未有掩饰,任早已在心中泛滥的情绪一泄而出。
  赵让只听李朗竟将牙咬得格格作响,双肩微颤,须臾的茫然与不知所措后,便将双臂绕上皇帝的腰背。
  两人胸膛紧贴,耳中俱是如鼓的心跳,气息萦绕中,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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