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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在御,宠辱两忘-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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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这人铜铃大眼,是领军十二卫左武卫的将军,姓姚,平素与曹霖并无太深的私交,他这般仗义执言,曹霖暗暗感激。
  原来东楚兵制,除禁军直属皇帝外,另分十二卫,如今留在金陵助禁军防守京畿要地的只有左右武卫,大将军如今在座,除去适才开口的姚将军,还有位鹰钩鼻硕大的罗将军。
  还有便是曹霖统兵,刚刚班师回朝的骁骑卫。曹霖本是左骁骑卫的将军,后在数年前御敌护国中战功彪炳,右骁骑卫的将军一直付阙,曹霖事实是手握整个骁骑卫的兵权。
  这等殊遇在曹霖之外,便只有御国门镇守北线的谢昆,掌翊卫、御卫以及右侯卫统共五卫。
  曹霖毕竟不是谢昆,无家世庇荫,不过三十出头便有这等地位,难免遭人嫉恨,他再自谦自律,也总有疏忽之处,虽说皇帝是对他信任有加,但曹霖总归是不胜其烦,渐渐人也有些忧谗畏讥起来,有外人在场时很少开言表露想法。
  这次收服南越,依常理是当助南越立郡设官,剿除余孽,安抚民心之后,大军才功成身退。可赵让与皇帝仿佛一搭一唱,一个爽快归降,一个催促速归,后续之事几乎一点没做,连南越僭王府都不曾清点,曹霖觉得不过是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千里迢迢奔赴了南陲,围城数日,然后就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南越乱事的黑锅曹霖是真心不想背,皇帝之前还向他透露过要上调南越兵马,如今这般形势,还不知皇帝要如何破局。
  兵部尚书颜维一直未开口,直到李朗垂询,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最现实的办法自然是增兵驰援,只是从金陵再调兵耗时耗力,不如直接从邻近闽郡开拔,以解燃眉之急。
  这个主意当然无人反对,李朗再令姚将军整备军械,整顿人马,如有需要可即刻出战。
  曹霖在商议之后被皇帝留下,李朗脸色虽仍难看,但对曹霖时和缓了些许,他道:“托赵让的福,谢昆要返回金陵,你携上兵符,将那的兵权夺回来。你多谋善断,最是合适,其他那两人,功利心太盛,怕要做些‘君命不授’的事来。”
  一国之君收回兵权也要见机行事,不得正大光明,到底狼狈,曹霖既深感皇恩浩荡,李朗皇帝果有识人之明,偏听得皇帝提及赵让,无半分怪责之意,倒似有心开脱,委实按捺不住谏言道:“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望。然南越之事,即便蛮夷叛乱不过疥癣之疾,也不能不设法根治。陛下当年雷厉风行,大义灭亲之举臣铭于心腑,陛下的仁义应对天下苍生,而非仅赵让一人。”
  李朗默然,半晌才避重就轻答道:“朕知道了。曹卿,北境之事,关乎国运,切不可有半分闪失。”
  曹霖还待再说什么,见立于皇帝旁边的魏一笑朝他一阵挤眉弄眼,心知其意,便也敷衍了句“臣自当鞠躬尽瘁”,退下去琢磨收归兵权的方策了。
  待曹霖离去后,李朗转对魏一笑,蹙眉道:“适才的怪相是什么意思?曹霖劝完,换你来了么?”
  魏一笑轻叹道:“千里之外的戎机,微臣不敢肆意置喙。微臣只知,不杀降虽能昭显陛下仁德圣明,但这赵让,可不是普通降将。陛下若不能合适处置,激起臣属不满,此刻正值用人之际,老为这一个人纠缠个无休无止,陛下您就不图个一劳永逸之法?”
  如何个一劳永逸?不就是个“杀”字诀?
  李朗不无苦涩地心道,大义灭亲,他对兄长下手无情,几乎斩尽杀绝,到底是虽为同根生,其实互视如寇仇,人伦于他,并无任何牵制。
  赵让则不同,他狠不下,舍不了,可赵让叛他,他是帝君,为天下表率,为私情所牵绊,确要为人非议。
  魏一笑见皇帝面色有异,便退了一步,道:“陛下现将那人安置在后宫,何不就顺水推舟?”
  “顺……顺水推舟?”李朗闻言不由愕然,见魏一笑全无玩笑之意,反问一句,就听魏一笑侃侃而谈:“陛下不愿杀那人,但不杀,则对朝野内外都没个交代,不若嘛,就将那人纳入后宫,封为妃嫔好了。”
  此言一出纵使离经叛道如李朗也不由哑然失语。
  帝王宠幸嬖臣之事史不绝书,历朝历代的男宠之中还不乏建功立业的栋梁之才,但正儿八经地册封宫妃,便不是闻所未闻,也确不多见,行事者皆为骄奢淫佚的无道昏君。
  但李朗转念想来,只觉魏一笑此计妙不可言。
  古来诤臣贤达厌恶帝王宠嬖,泰半是因为其内外通达,不受宫闱之限,既能自建功勋人脉,只手遮天,又能吹得皇帝枕边风,兴风作浪,为害不是寻常女祸可比。
  然将赵让锁入禁宫,后宫不可干政,不正可名正言顺地免去这层顾虑?
  于曹霖等,自可认为皇帝对赵让满怀戒备,有心折辱;谢家除能得个交代,更会由此认为皇帝荒诞可笑,□□熏心;而赵让,亦能借此保全性命。
  如此,这出其不意的怪招倒是可以一箭三雕了。
  李朗眼前大亮,笑对魏一笑道:“你这是劝我做个昏君咯?”
  魏一笑却毫无笑意,汤圆般的脸上神色肃然:“陛下能有自知之明,再好不过。恕臣斗胆,南越之事与那人究竟有无关联,陛下尚需弄清楚才是。”
  知道魏一笑提醒得合情合理,李朗点头称是。
  赵让却不晓得自己的命运已被定下,一夜无眠之后,空留惆怅,待到鸡鸣三遍,忽觉如遭闷棍,这般苦苦思索又有何用?李朗若是将他们兄妹终生囚禁于此,他估计还能做的,便是教长乐如何书写宫怨诗词了吧?
  苦中作乐地自我解嘲后,终于是拿定主意,若与皇帝还有相见之机,他也不主动求欢逢迎,但任皇帝予取予求,却还是勉强能为之。
  即便不为复仇,至少求皇帝予长乐一条生路,他已负妻妹,不能再连累胞妹。
  考虑清楚,便如释重负,赵让将妻妹的牌位刻好,与长乐用过早膳后,便将灵牌捧上香案,搓土为香,深拜了三拜。
  那不成形状的碎末葬入了桂花树下,如今尚不到花开时节,长乐为讨赵让欢心,还特地连夜绣制了一块桂花图案的大方帕,同样奉上香案,祭悼可怜的少女。
  不料与昨日如出一辙,午时刚过,又是平地起雷,这人迹罕至的静华宫愣是潮水般涌入众多宫女内侍,人人脸色肃穆,为首者向赵让施礼后,便只交代了句“奉皇命而来”,便闭口不语。
  长乐使出浑身解数打听,都未能撬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赵让不愿长乐跟着心事重重,有意将这异乎寻常的事说得云淡风轻,然而他也实在猜想不到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见那些人忙忙碌碌,似乎是在修缮静华宫,还有人出出入入,置换寝具衣物等等,便更不明所以。
  这疑团发酵到申时,才算落了实处,赵让接口谕:皇帝今夜驾临静华宫。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是架空,所以很高兴地编造历史,噜啦啦噜啦啦啦啦啦哩……(不过物理化学地理尽量不编造啦,或者生物也可以编编,比如出个恐龙啥的?)
  不意外的话下章他两好事近,准备贺新郎,祈祷能发得出来吧。


第20章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
  数个时辰前还为不知何时才能重见皇帝而犯愁的赵让,跪伏殿门外恭迎皇帝时,惶惑而狼狈。
  不道老天偏生就听到自己这难以启齿的心声,大驾来临,这一夜似是非逼他做个决断不可。
  李朗将赵让扶起,两人不意对视,须臾赵让垂眼,然而心中却是一沉:皇帝眼中的冷意他绝不至错看,莫非又出什么事了?
  南越生变?赵让猛打个激灵,李朗又在此时牵住他手,不发一语,他只觉皇帝手劲出奇得大,像似要与他较个膂力高低,赵让忐忑,暗地苦笑。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带来的却是香风阵阵,就在正殿摆起酒宴来,梨园舞坊的歌姬丽人,令赵让作陪身侧,饮觞作乐。
  赵让虽一头雾水,也只能迎合。
  玉液琼浆,莺歌燕舞,酒至半酣处,李朗忽眯了眼向赵让问道:“幼时打听静笃之事时,曾听闻静笃虽出身习武之家,却师从名流,精通音律,尤擅吹箫,不知是不是?”
  赵让唯有如实回答,这本也是他心头之痛,自打那恨事之后,他再也不曾碰过箫,俗语云“吹箫迎鬼”,他这也算得上风流的喜好还真招来了恶鬼。
  李朗叫人送上一支竹箫,转递给赵让,笑道:“这歌姬中恰好有一人叫小红,倒是令我想起前朝一落拓文人姜尧章那句‘小红低唱我吹箫’来。静笃,不若你就在此间与小红吹箫唱和,应应景如何?”
  赵让接过竹箫,轻抚箫身,五味杂陈,听得皇帝竟将他与歌姬相提并论,不由暗暗叹息,更大折辱,只怕还在后头。
  心念电转,面上却毫不动声色,笑应道:“自当遵旨,为陛下尽兴。”
  那年轻歌姬听得吩咐,不等箫声起,便低吟浅唱起来,赵让听去,竟也是白石道人之作:“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
  曲词凄婉,由歌姬的柔声唱来,令人断肠。然她唱完这几句,却未闻箫声起,不由怔然失措,茫然地看向赵让。
  赵让转向李朗,不等皇帝开口询问,便恭敬道:“此曲哀叹别离,不过文人雅士的顾影自怜,多情缠绵,陛下何必为这靡靡之音乱耳扰心?”
  李朗举觞一饮而尽,笑道:“怎可说是靡靡之音?此人身逢乱世,山河破碎,百姓颠沛流离,这也是肺腑由衷之言。静笃不曾听过‘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么?’”
  见赵让不答,李朗将歌姬侍从,连长乐在内统统屏退,若有所思地又问:“静笃如何看待兵事?”
  赵让明知这定是李朗有意为难,却也不得不答:“罪臣自幼受教于先生,笃信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这段话出自于老子的《道德经》,却不甚对李朗的胃口,他嘲弄地一笑道:“不想静笃你身为武将,却莫名信奉这套,照你说来,岂非是我等固守金陵即可,还妄想收复中原,一统天下,这可半点也不恬淡!”
  “……陛下,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天下复统,方得大同,才可谋万世太平。恬淡之说,乃指虚静应物,迂回制敌,上善若水,水无常形,兵法亦道兵无常势,兵形象水,正是此意。”赵让将箫搁在掌间,目视李朗,正色从容,“慎战慎杀,战则必胜,国盛民安,才是陛下当虑之事。”
  李朗一时语塞,万料不到竟会给赵让一通教训,他自然是读过孙吴司马等兵法书,却向来不喜老子道家思想,觉得玄乎其玄,不知所云,哪想听赵让说来,这兵法思想渊源竟出自上善若水的道家。
  他斜乜赵让,几分敬意,几分不快,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须臾李朗又问:“那照你之意,盛世太平又当是如何?”
  这回赵让终是有了准备,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言辞却锋芒毕露:“安居乐业,各得其所,至少,无辜之人不致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被罪魁祸首的亲友剁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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