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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城扫了一眼阶下,微微点头。伴读么,皇子开蒙读书了都会有的,想当年他自己就是景晖——不,端王殿下的四个伴读之一。这些孩子,将会是小皇子最早的朋友,也会成为他的第一批心腹和臂膀。小小的孩子,像刚刚出窝的幼虎一样,从与这些伴读的相处中踏出成为百兽之王的第一步……
他向雷勇点头致意:“辛苦大人了,百忙中还要亲自带人过来。”低头拍拍在身边站得笔直的小皇子:“朗儿,还不谢过雷大人?”
“多谢雷大人!”元朗踏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抱拳行礼,声音稚嫩,态度却是异常庄重。躬身到一半已经被一双大手托住,雷勇扑通一声半跪下来,连连推辞:“不敢当,这是末将本分,不敢当殿下一个谢字!”他身材高大,半跪在地上,还比小小的元朗高了半个头,两只粗糙的大手轻轻一托,元朗动也动不得一下,不得已转身望向凌玉城,柔嫩的粉唇微微抿着,脸颊已经鼓了起来。
“你雷叔谦逊,不肯受礼,心意到了就行了。”凌玉城把两人的互动一一看在眼里,到小家伙僵住了才出声转圜,“将军请起,朗儿年幼,当不起将军太过多礼。——朗儿,去见见你的伴读。”
雷勇起身退开,站到一边。凌玉城负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小家伙向前踏出一步,只一步,便从方才那个有点无措的孩童变成了小大人的模样,从台阶上微微昂着头俯视下方,俨然一副金尊玉贵的皇子气度:“都起来吧。一个一个说说,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子弟,几岁了?”
“小臣步铭,骁武军副将步育之第三子,六岁,见过主子。”
“小臣沈泽玉,兴武卫录事参军沈光纯第二子,七岁,见过主子。”
“小臣达鲁帖,故金吾卫校尉牙不花第五子,九岁,见过主子。”
“小臣……”
一群最小六岁,最大九岁的孩童挨个上前磕头报名。元朗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对每个人都只是微微点头,道一声“起来”。等八个孩子一一叩见完毕,他从左到右挨次扫了一遍,朗声开口:
“你们是我的伴读?”
“小臣等正是!”
“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小臣等奉命,陪侍殿下读书习武!”
“还有呢?”
这个问题显然每家教得不太一样,回答登时就有些乱了,元朗目光扫下去,底下一片乱糟糟的,每个人都在努力抢答:
“殿下写字我们磨墨!”
“殿下射箭我们背弓!”
“殿下骑马我们牵马!”
“……”
连雷勇都有些想笑了。元朗却没有一丝半点要笑的意思,小脸绷得紧紧的,沉声低喝:“都住口!一个一个说。——步铭,你先来。”
被他一喝,果然下面八个孩子都闭了嘴,按顺序依次出列,跪下答话。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句,元朗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板着脸挨次叫他们起去。最后轮到一个虎头虎脑,看着憨憨的小子,大约是话都给前面的人说过了,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终于冒出来一句:“主子说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都听主子的!”
雷勇认得他是皇庄上挑来的一个小奴隶叫达斡尔的,——按惯例,皇子的伴读定制八人,一半从亲贵大臣的子弟当中选拔,另一半选自天子家奴。这些小奴隶不挑根骨资质,不求聪明伶俐,出身倒是越孤苦越好,只要憨厚忠心,图的就是他们心无旁骛,除了主子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便是他自己,出身也和这些孩子相差仿佛。
眼下这话……运气好的话倒是投了主子的缘法,运气不好,难免被当成油嘴滑舌。心里暗暗掂量着,就看元朗嘴角微微一勾,算是意思意思给了个赞赏的笑脸,朗声道:
“这才像话!皇家难道少几个磨墨背弓的人?取的不过是你们的忠心!——但凡忠心事主的,日后少不了你们的前程;心里没有主子的,我也不稀罕你们,趁今天赶快走人。过了今天,认了主子还敢吃里扒外的,你们自己知道下场!”
“来人,赏他们!”
这一番话让雷勇都有点刮目相看。就算这些话是凌玉城事先教好的,几句话出自四岁孩童之口,条理分明气势十足,也实在不容易,何况那个达斡尔和其他几个小奴隶都是他亲自带人去挑的,从带进宫来到教导规矩,都是他的心腹着手,事先并没有串通的可能,——要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导过来,敲打一番这几个新进的伴读,光这份随机应变就已经不同寻常。
一边想着,已经有人捧了赏赐过来。赏赐是凌玉城事先预备好的,八个人都是一模一样,一套文房四宝,一副小弓小箭,两个银锞子,两匹尺头。这么多东西凭他们孩子家也拿不回去,不过给他们看一看,稍后自然有人送出宫门。八个孩童跪下磕头谢赏,元朗眼睛骨碌一转,忽而指着最后回话的达斡尔道:“再赏他一份!”
这一次,雷勇分明看见站在边上的凌玉城嘴角一勾,眼底现出了淡淡的欣慰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小凌和陛下一起看着小十一的样子……
还有把小十一搂过来摸摸再交给陛下的样子……
真心不忍直视……
第82章 养儿方知父母恩
“真是谁教出来的像谁。”送完了人,雷勇到御前回话的时候,想起那一幕还是忍不住想笑,“那副绷着小脸,背着小手扬头看人的样子,真是跟大人一模一样。”
元绍可是一点都不想笑。朗儿被凌玉城教养得很出色,这很好;朗儿面对比他大一倍多的伴读时照样很有气势,这也很不错;朗儿神情态度都像凌玉城,这……
难道不应该像他这个当父皇的么?
心不在焉应付完了今天的政事,——老实说,大过年的,有点眼色都不会在这时候提交重要政务,——元绍拔脚就往谨身堂来。
刚才磕头认过主子的小伴读们已经被带了出去。凌玉城再怎么也就是一个人,给十一皇子讲讲课也就罢了,却不可能纾尊降贵来教这些孩子,元绍也按例给皇子配齐了教授文武课业的先生,只等年后开课。院子里静悄悄的,元绍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奔了正堂西间去,果然才到窗下,就听见凌玉城声音轻轻缓缓的,只有在跟孩子说话的时候,他才会用这样柔和的语气:
“所以,只知道听你话、顺着你的,未必就是对你忠心;拦着你、说你哪里做的不对的,也可能是为你好。谁是忠心、谁是三心二意,你要自己学会辨别。记住,你是皇子,这世间能说你、肯说你的人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切不能因为做错事被人说了不高兴,就把别人的忠心当了恶意……”
“朗儿记住了!”
“来,刚刚师父讲的故事,重新讲一遍给师父听!”
“嗯!”扑通一声,小家伙不知是从凌玉城膝头还是从哪里跳下地来,装模作样地踱了几步,清清嗓子开讲:
“师父个子很高,嗯,有八——尺那么高,长得也很漂亮……”
“咳咳。”被这个开头着实惊了一下,元绍忍不住呛了一口,出声推门进去,“这说的是什么?”
“让他编。”凌玉城起身迎了一迎,转身坐到下首,把上座让给元绍,“小孩子自己编过一遍记得牢些。”对小家伙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嗯。”得到师父一个鼓励的眼神,刚刚有些紧张的元朗立刻放松下来,继续开讲,“师父个子很高,有八——尺那么高,长得也很漂亮。有一天早上起来,洗脸刷牙穿好衣服,自己照了照镜子,问妻子说……”
……听起来倒是在讲《邹忌讽齐王纳谏》。可是给小孩子这么乱七八糟的一编……元绍很艰难地抑制住自己扭头大笑的冲动,竭力板起脸继续听下去。一边听一边暗暗点头:今天面对伴读们的一番话,气势是够足了,就怕那些孩子从此顺着他无法无天。凌玉城应该也是想到了这点,随即就给幼子补上了这一课。
小家伙说到这里明显卡住了,在地上皱眉挤眼,团团乱转。元绍好奇地看着小儿子,以为他终于忘了这一段在讲什么,却不料小家伙卡壳半晌,憋出一句:
“师父问妻子说:‘我和城北的清河姐姐比谁漂亮?’妻子回答:当然是师父漂亮!”
这都是哪儿到哪儿……原来是在想谁比凌玉城长得漂亮?真难为他了,自己这个当皇帝的,这么多年都没能找见呢……不过小家伙,你师父是不会叫你姐姐“清河姐姐”的,那是你的叫法……
转头看去,凌玉城却没有半分苦苦忍笑的样子,身体前倾,听得相当认真。小家伙受到鼓舞,站在地上眼睛闪亮亮的,越讲越顺:
“……第二天,清河姐姐来了,师父看了看,觉得自己没她漂亮……可是师父明明就比清河姐姐漂亮啊?”
“咳……”凌玉城显然也被小家伙天马行空的思路囧了一下,“这就是个比方,跟谁比谁漂亮没关系。不要管他,你继续说。”
“师父回去就想啊想,终于想明白了,妻子说我比清河姐姐漂亮,是因为喜欢我;小妾说我比清河姐姐漂亮,是因为害怕我;下属说我比清河姐姐漂亮,是因为有求于我。师父就去见了父皇,对父皇说,大凉方圆万里,妃嫔都喜欢父皇,朝臣都怕父皇,全国的人都有求于父皇,所以没有人会说父皇不好。这样看起来,父皇做错了什么事,也没有人会指出来,被蒙蔽得太厉害了~~~所以父皇就……”
元绍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忍不住了。幸好这个扭曲变形的故事终于落下帷幕,凌玉城拍了两下手,含笑夸赞:“朗儿说得真好!师父讲的道理都记住了?”
“记住了!”小皇子努力点了下头,看到凌玉城毫不吝惜的赞扬笑容,才欢呼一声,冲过去偎在他膝边。凌玉城轻轻拍着他脊背,由他靠了一会儿才问道:“这个故事,朗儿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师父……”
“嗯?”
“师父,妻妾是什么?”
“这个……”
“师父有妻妾吗?”
“……咳、没有。”面对小孩子清澈见底的眼神,凌玉城一时竟然找不到说辞,只想快点把话头带开了事。从师父这里得不到答案,十一皇子有点失望地撅了撅嘴,自然而然地转向元绍:
“那父皇呢?父皇有妻妾吗?”
被小儿子这样眼巴巴地追着发问,元绍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背心热辣辣的,只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地出了一层燥汗。其实答案很简单,但是……两个人目光一碰,各自飞快地扭过头去,那一瞬间元绍分明看到凌玉城也是一脸芒刺在背的样子,看天看地,就是不肯跟他目光相接。
要是单独跟孩子说话还好慢慢解释,偏偏是他和凌玉城两个人同时在场的时候……
“咳、咳。朗儿,妻妾这种事情呢,你长大了就懂了。乖,去做功课啊……”
元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被儿子问得狼狈而逃的一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下生风进了寝殿,回头看看后面没人追上来,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元绍回头看了凌玉城一眼,正好见到凌玉城也抬头向他看来,两人目光相接,忍不住同声失笑出来。
在一个五岁不到的小孩儿面前逃跑是有点丢人。可是不跑又能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