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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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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家卖花铺子前,满目姹紫嫣红叫李蒙看得挪不动脚。
  “这花怎么卖?”李蒙蹲在自己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前。
  “那个勉强算花,不过花色很不起眼,小哥若要买花,这几日腊梅最好。”摊贩热情地出来招呼。
  “就要这个。”李蒙第一眼便相中,也不想换了。
  摊贩给李蒙弄了个花盆,与其说他选的是花,不如说是盆草。叶子翠绿,有鳞片形状的斑纹,郁郁葱葱的样子,十分讨喜。
  “平日里要是精神不济,掐一片薄荷叶含在口中,便可提神醒脑。行了,小哥拿好,下次再来。”
  李蒙抱着花盆,拎着糕点,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左晃右逛地,看了场斗鸡,投的两枚铜钱倒赢回来四枚。因李蒙记挂今日要离开永阴,也不敢多耽搁,只在客栈对街买了些螺蛳肉和辣菜,想了想,又买了梅子酒。
  李蒙回到客栈,赵洛懿还没回,他到天井中,把昨日晒在外头的两件薄袍收起来,叠放整齐,觉得困,索性歪在床上打算边睡边等赵洛懿回来。
  约摸盏茶功夫,赵洛懿推门而入,手脚甚轻。
  李蒙未醒,睡得酣沉。
  少年人脸上那点肉腮帮没褪,赵洛懿低头打量,想起从中安带走李蒙之后,他镇日不说话不吃东西。赵洛懿对哄人毫无经验,收徒弟也收得心不甘情不愿,甚至动过把李蒙丢在路上的念头。
  那会儿也冰天雪地,赵洛懿离开之后,半日里心神不定,又回头去找。他离开时只说,“我有事要办,离开一会,你要等得住便在此处等,等不住要是有好人肯给你口饭吃,就不必等我。”
  是个四面透风的湖心走廊,曲折回廊直通向湖心的亭子,是当地百姓寻常娱乐之所。连日大雪,湖面已冻成冰,是以无人观鱼。
  赵洛懿看见的,便是李蒙把身子团成一团,缩在柱子旁,正打瞌睡。
  那么小小的一团,身上穿着两日前他顺手给买的二手旧袍子,长了点,此刻像一袭旧被裹着李蒙瘦弱身躯。
  那刻就该无声无息离开,反正一个牙婆模样的胖女人在不远处已可疑地站了不断时间。赵洛懿几乎可以想到,自己离开后,那不管是官的还是私的牙婆,可以带走李蒙,把他卖进一家或好或坏的人户里。
  赵洛懿随手解下身上披风,将李蒙裹起,抱在怀中就快步离开。
  李蒙醒来他们已经在前往瑞州十方楼的路上,大概小孩被马颠醒的,师徒二人之间涌动着难言的默契。
  李蒙开口第一句便是说:“我好像发烧了,给找点药吃。”
  当少爷惯了,李蒙也不懂和人客气。也是脑子烧坏了的缘故,李蒙后来才觉得,能对杀人不眨眼的赵洛懿这么说话,自己也是胆儿肥不怕宰。
  赵洛懿食中二指间夹着刀片,视线落于桌上。
  一盆薄荷,两个佳味居的纸盒子,对面炒货摊子买的吃食。螺蛳肉味重,即使没有拆开来吃,赵洛懿敏锐的嗅觉仍然告诉他,李蒙方才在对面站了良久,就是为买螺蛳肉。旁边粗制的春瓶,当是昨日喝过的梅子酒。
  一手拨开李蒙领口,小子睡得不安稳,眉头拧巴,抓住赵洛懿的手,脸贴在上面磨蹭,没片刻,丢开赵洛懿,复抱过被子来亲热。
  赵洛懿睨起眼。
  他要杀人,不过手起刀落,像李蒙这样三脚猫功夫的小子,在他眼中,就如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样好收拾,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等李蒙死后,血浸透这一床被褥,连痛都察觉不到,便可命丧黄泉。
  片刻静滞。
  赵洛懿另一手探到李蒙脖颈脉上,他粗糙的手指碰触到李蒙嫩生生的皮肉。李蒙年纪轻,这两年虽被赵洛懿东家西家的托付,到底没吃过什么苦头,昔日刑部尚书小少爷的风采犹在。
  想到李陵,就想到秦蓁蓁所言“耿介”,赵洛懿倾身但没动,他脑子缓慢地在想收了陈硕的钱。
  到底李蒙掀不起风浪,真要有什么,他盯着便是,不会叫小子翻出天去。
  杀手穷奇压根没觉得自己在心软。
  虽然从小被师父教训脑子不够使,穷奇自己是不承认的,毕竟他能顺利完成几百票,给十方楼带去的金银钱财不计其数,他坚决不承认这都是运气。
  就在那瞬,李蒙察觉到脖子上贴着冰冷的东西,浑身僵硬,背后冷汗涔涔。
  赵洛懿其时根本还没决定。
  倏然生变,李蒙含含糊糊睁眼,一脸刚睡醒时的毛躁表情,见是赵洛懿,如蒙大赦,两条胳膊挂在赵洛懿脖子上。
  赵洛懿瞳孔紧缩,整个人僵硬住。
  李蒙仍能感觉到赵洛懿贴着他侧颈的手,后背衣袍汗湿,头搁在赵洛懿肩窝里不住粗喘气。
  “作甚?”赵洛懿淡漠道。
  随着他手移开,掐住李蒙心脏那只手松了松,他在赵洛懿肩上蹭,赵洛懿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李蒙做了噩梦,害怕。
  李蒙也像是害怕,浑身直是发抖。
  赵洛懿手在李蒙背后僵硬片刻,双手短暂交触,刀片已经藏入袖中。
  赵洛懿改而轻拍李蒙背脊,这么亲密拥着个少年,于赵洛懿尚且是头一遭,他心头有些异样,但总归是做人师父,梼杌那家伙当了师父也跟当妈似的。
  “行了,做噩梦了?”
  被赵洛懿推开些许,见李蒙眼圈儿还红,赵洛懿起身拧来湿布,给他擦了擦脸。
  “这么大人,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二人靠得近,李蒙抽了抽鼻子,瘪嘴道:“再丢人让师父见着,也不算丢人。”
  “……”赵洛懿想了想,还是问,“梦见什么了?”
  李蒙低头抠手指不说话。
  赵洛懿想李蒙自小最大的波折,唯独抄家一件,多半是梦见他的父兄,一时觉得不应说破。
  李蒙镇静下来,却道:“师父。”他眼圈还红,眼珠瞪得又大,让赵洛懿想到那只黑狗。
  “说。”
  “师父不会嫌我碍事,就丢下我吧?”李蒙巴巴问。
  果然是梦见父兄了,赵洛懿淡漠道:“我不会死在你前头。”
  “……”李蒙拿过帕子来,自己使劲擦了擦鼻子,问赵洛懿,“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赵洛懿正要说话,外头有人拍门,是霍连云叫他二人出去吃饭。
  饭毕,赵洛懿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给李蒙绑上剑,先抱他上马,才牵马走出马厩。
  霍连云已在等,听见马蹄声,便策马在前。
  赵洛懿把个李蒙抱在身前,斗笠背在身后,盖住他的包袱。
  “坐不稳就抱马脖子。”
  赵洛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蒙响亮地“嗯”了一声。
  出了永阴城,便是一路山色苍莽,冬日赶路,寒风吹着尤其凛冽。李蒙露在外面的耳朵被刮得通红,赵洛懿时不时拿手捏一下,偶或直接低头对着李蒙耳廓呵气。
  李蒙则抱着他买的薄荷,专门以布包起花盆,只露出一截绿叶边,沿途下马补给,便是半个时辰也要把薄荷摆出来。
  “你徒儿童心未改,倒也可爱。”霍连云喝一口热茶,路边茶铺没半个客人,这一路越走越是无人了,只因近年关,还有三天就是除夕。
  “难成大事。”
  不远处李蒙听见赵洛懿冷冽的点评,仍歪着头打量他的薄荷,问老板要来些水,趁此刻日中,不容易冻伤草根,给薄荷浇水。
  “有你这样的师父,他还用成什么大事,大事都被你一个人做尽了。”霍连云大笑道,“此去凤阳城还有三站,日暮之前,能到岐阳,让马歇歇。”
  “你安排就是。”赵洛懿仍在看李蒙。
  霍连云看赵洛懿眼神奇特,赵洛懿一年到头难有半件事真的上心,离开永阴之后,对这个徒儿诸般留意,霍连云略带吃味地说:“当年你不好好跟着梼杌学两天,整成个半吊子,都一个月了,我这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你可先回灵州,召梼杌去。”
  “老子跟了你一路,为你师徒二人做牛做马,钱同花,饭同吃,床同睡,怎么,用完就想丢了不成?”霍连云剑眉倒竖,咬牙道:“而且你让我一个人留在灵州,有人杀我怎么办。”
  赵洛懿不耐烦道:“没人杀得了你。”
  霍连云顿时哑然,指着自己右胸,“那这怎么算?”
  “你不挨那一下,刺在我身上,省事。”
  “……”霍连云几乎一跃而起,要冲赵洛懿发火。
  赵洛懿却径自起身,朝李蒙说:“走了。”
  李蒙赶紧包起花盆,让赵洛懿抱上马,霍连云忿忿不平给了茶钱,也忙不迭跟上去,赵洛懿一旦走了,可不会在前面等他。
  

☆、入行

  
  暮色刚起,一行人抵达岐阳,因在城外与人交战,霍连云白衣上俱是血点,将一顶深绿披风裹在身上,径领着二人叩问岐阳知府。
  霍连云顶着侯爷的身份,又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令牌,谎话说得有模有样,权且称自己为皇帝办事,要沿途查访贺锐亭之死。
  李蒙在边上拎着包袱侍立,与赵洛懿充作霍连云的手下。待霍连云与知府话完,便在岐阳知府的衙内歇息。一径通过悬挂明灯的走廊,路上谁都不曾说话,府上两名家丁为他们引路。
  黑夜之中,偌大的知府衙门,黑影幢幢,李蒙看得眼睛不眨。
  那年在中安的府邸里,也是这样长长的走廊,前堂可与官员会议,后衙与亲眷居住。只是那些记忆已如同被风吹得打转的灯笼,只余下一星灯光,留待静夜之中,偶或念及。
  知府衙门地方甚大,三人同住一间别院,不必同房,各住一间。
  因在城外杀了一场,霍连云与赵洛懿都把衣服换下,李蒙要给赵洛懿洗衣服,见霍连云的衣服放在另一只大木盆中,看了一眼蹲在旁花台上抽烟的赵洛懿。
  “二师叔的我不洗。”李蒙发出短促的声音。
  赵洛懿看去时,只看见个黑乎乎的脑袋顶,李蒙正弯腰打水,袍襟洇出暗色水渍。
  这时节水冷得刺骨,李蒙两手搓得发红,让廊下灯照着,像十根小红萝卜。
  “搁着,明日叫他自己洗。”赵洛懿随口道,心里许多念头涌上。
  徒弟也未必就是拖累,李蒙为人小心,时时透露出不想麻烦别人的谨慎。当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少爷之后,虽还是有些少爷习性,却难掩讨好与谨慎,要给赵洛懿洗衣服,便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那日赵洛懿一身血泥归来,脱下又冷又臭的一身袍子,堆在盆里,本预备着次日再洗。第二天起身却发现衣袍已晒着了,李蒙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赵洛懿便在窗口窥看少年的背影。挺拔、从容,将来李蒙还会长个,初露的曙光映照出李蒙充满希望的侧脸。那时赵洛懿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场子,十方楼内,甚少能见李蒙这样天真的人,同样行走在太阳底下,杀惯了人的杀手们总是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对杀手而言,暴露身份,就等于在身上贴了索命符。
  自此,李蒙便十分自觉。不过赵洛懿一年到头任务在身,把人丢在十方楼不闻不问,大半年前才写信给楼里掌事,让人把李蒙送去灵州。
  给李蒙的任务是,踩熟灵州十三个码头、十二间门户人家、三十余所酒馆,灵州早有十方楼的分舵,却不为真的让李蒙完成任务,只不过赵洛懿收到楼里甘老头的来信,说他徒弟快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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