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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徇与沈之秋交换了眼神后,一气呵成将画完成,而后打开腰上挂着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来,盖在了画作的左侧空白处,仍是那个“一叶居士”。沈之秋简直惊呆了,难以置信他竟然将这个印章随身携带,当下便有些说不出话来:“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傅徇侧过头问他。
沈之秋想不到一个好的形容词,只能在心里骂了他一声登徒子,傅徇指着左侧印章上面空白的地方道:“这里差一首诗,韫玉回头补上吧。”
“哪有落款了再去补诗的道理,我不写。”沈之秋白他一眼。
“你总会写的。”傅徇笑着说。
两人正在说话时,金福在门外叫了一声皇上,意思是有话要回禀,傅徇朗声道:“进来回话。”
金福躬身进来,见过了傅徇和沈之秋,才道:“回陛下、韫玉公子,冷宫的林氏去了。”
沈之秋心中一沉,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刚去不久,说是悲愤交加,急火攻心,又受了冻,没挨过这场大雪。”金福回话。
傅徇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悲伤,转瞬即逝,他默然道:“知道了,她虽有罪,好歹伺候朕这么些年,葬礼就按选侍的规制办吧。”
金福领命退下,沈之秋继续为傅徇研磨,手里的动作却缓了下来,傅徇在听到林氏死讯时候的表情,深深地刺了沈之秋一下,都说帝王薄情,与傅徇相处久了,沈之秋见惯了他对自己的包容恩宠和深情,渐渐地将这个说法在心里反驳下去,如今看来,帝王果真的薄情的。
方才与傅徇笑闹的情绪也因为林氏的死讯而淡了下来,林氏死的冤,柳贵人从出手开始大概就没想要她活着,只是柳贵人做的那些事都只是沈之秋的推断,他没有证据,就不能告诉傅徇。
夜已深,沈之秋与傅徇沐浴更衣后,一同上床歇息,傅徇拥着他,难得的没有动坏心思,他拨弄着沈之秋的发梢,开口问道:“你是觉得我对林氏太过薄情了吗?”
沈之秋身子一僵,不料傅徇竟然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时没有说话,傅徇又道:“从金福回了话之后,你的情绪就一直不对,定然是在想这些事了。”
沈之秋无法反驳,微微动了动,将自己往傅徇怀里挪了一寸,茫然道:“她曾经那么高高在上,如今就这样死了,总觉得唏嘘。”
沈之秋说的含蓄,没有责怪傅徇的意思,傅徇却道:“韫玉,我从来都是个薄情的人,这一点你要知道。”
沈之秋自然是知道的,傅徇从小生在帝王家,又过的艰辛,不可能养出温柔深情的性子,薄情是普天之下帝王的标志,只是听他亲口这样说,他还是有点难过。傅徇伸手紧紧拥着他,在黑夜中睁着眼,娓娓道来,“那年刚娶了正妃和侧妃,因为都不是母后满意的人选,母后便想着法的要给我府里再纳一位侧妃,当时刚好父皇要私访济州,我为了躲避这件事,就主动请求和他一起去了,在济州知府家里遇见了他们家的庶女,长的极美,父皇都忍不住夸了几句,我当晚便跟父皇请求要娶她为侧妃,这是父皇开口夸过的人,母后没有道理反驳,之后我的府里就有了一位正妃两名侧妃和两位侍妾,比其他几位皇子都多,父皇便要我不要留恋后妃之中,要爱惜身子,替他辅佐朝政,这才杜绝了母后给我塞人的想法。”
沈之秋听着,不免想到,林氏和他一样,是作为挡箭牌要过来的,只是林氏对傅徇是真爱,也以为傅徇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到头来落得一场空,想到这里,沈之秋顿时觉得浑身一个激灵,现在的自己,何尝不觉得他和傅徇之间是真爱?
傅徇感受到了沈之秋微微颤抖的身体,握住他放在胸前的手,凑到他耳边道:“我从前对她们每个人都很宠,只要她们不做太过分的事情,我从来都不处罚她们,我原以为这应当就够了,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发现这远远不够,我想给你的不止是宠,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你在我心里,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我对她人或许薄情,但对你不会。”
“这就是帝王的爱吗?”沈之秋闭着眼睛问,却不等傅徇的回答,又缓缓道,“我突然觉得好沉重。”
“我说过,你要是后悔,我随时可以送你出宫。”傅徇道。
他握着沈之秋的手没有用力,屋子里炭火烧的足,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拥着沈之秋的身体也厚实温暖,沈之秋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傅徇强有力的心跳。这个话题从前傅徇就提过一次,那时候傅徇说皇宫是个泥潭,若是沈之秋后悔,随时可以出去,沈之秋选择了跟从自己的心,他说要陪他走过泥潭。此时再看,要走过的,不仅仅是泥潭一样的皇宫,还有一颗不确定的帝王心。
沈之秋在黑夜中眨眨眼,掩盖掉心里那种没来由的恐惧和担忧,翻身将头埋进傅徇的颈窝,没有说话,傅徇身上熟悉的味道令他割舍不掉,他再次选择了跟从自己的心,无论傅徇是否生性凉薄,至少这一刻他的心是滚烫的。
傅徇在沈之秋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拉过被子盖住两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睡吧。”
第二日傅徇便传了旨意,皇后身体不适,暂由韫玉公子代理后宫事务。沈之秋代理的第一件事便是林氏的葬礼,傅徇说了按选侍的规制办,沈之秋私心还是给她提了一些规制,他没见到林氏最后一面,在她的资料中才得知,林氏的名字是林倩兮,这么温柔的名字,若是没有踏进深宫内院该有多好。
将一切事情打点妥当后,沈之秋由宫巷慢慢往甘泉宫走,身后的太监抬着空空的步撵跟着他,沈之秋却没打算去坐,他进宫一年多了,还从没有好好走过宫里的每一条宫巷,银杏跟在旁边很难得的没有多话,在宫里待得久了,就连银杏也磨平了性子。
沈之秋想到一件事,侧头问银杏,“你上次去浣衣局,可有看到采薇?”
银杏忙道:“见到了,公子要叫她来问话吗?”
“不必了。”沈之秋料想采薇定然在浣衣局待不了多久就要消失,或是出宫或是被灭口,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对于一个背叛主子的人,他没有什么话好问,也不会有恻隐之心。
穿过宣明殿旁边的宫巷,沈之秋在转角处迎面遇到了一个人,她着藕白色衣衫,披着一件天青色斗篷,梳着飞天髻,只戴着一只孔雀吐翠嵌宝石步摇,稚嫩的面孔略施粉墨,自有一番含羞未露,幽兰玉立的气质,正是周意心。沈之秋不料会在这里碰到她,忙恭敬行了礼,“微臣给昭仪娘娘请安。”周意心显然也没料到,略有些不安的点点头,“见过韫玉公子。”
沈之秋见她只带了一位侍女,便道:“昭仪娘娘是刚去给太后请安吗?”
周意心怔了怔,道:“是,正要回去,本宫还有事,就不耽误公子了。”
沈之秋福了福,往旁边让了路,恭敬道:“昭仪慢走。”
周意心走过之后,他回过头去看,周意心才十五岁,却已生的亭亭玉立、体态风流,再回想起她刚刚的话,不由得有些纳闷,他刚刚不过随口一问,周意心便承认了是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可是这里,并不是毓秀宫到永寿宫的路。
沈之秋没有多想,转身走了,不管周意心是否给太后请了安,他是必须要去一趟了。傅徇让他代理后宫事务,太后很是反对,傅徇以周昭仪进宫时间太短不够了解宫里事务,等熟悉后再慢慢上手为由搪塞了太后,太后虽没有再提,却要求沈之秋每日去给她请安。
想到这里沈之秋就头疼,他是最不喜欢应付这位周太后的,免不了又要被为难一番。
连着去太后那里为她抄了几日的佛经,沈之秋手都要握不住筷子了,傅徇看着心疼,将他的手拉过来亲自给他按揉,心疼道:“你且再忍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到时候我去和母后说,你要忙除夕夜宴的事宜,就不必再去抄经了。”
“除夕夜宴也是由我来安排的?”沈之秋听着都头大。
傅徇笑道,“主要是礼部操办,你跟着过过目把把关就行,没有多少劳动。”
沈之秋的手腕被傅徇按摩后,舒缓了许多,拿起笔又要开始抄,傅徇皱眉,“怎么还没抄完?”
沈之秋抖一抖手里的佛经,“还有十几页呢,平日也没见她信佛,要人抄起经书来倒是勤快。”
沈之秋往日总是清清冷冷的性子,谁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多说一句话,今日难得的抱怨起来,傅徇笑着拿过他手里的笔,道:“我帮你抄。”
沈之秋摇头,“你的字和我的不一样,太后一眼就能认出来。”
“无妨,我能模仿你的字。”傅徇说着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确实有几分沈之秋娟秀小楷的样子,沈之秋便由他去,他实在是累了。
外头明月当空,照着还未融化的雪,从窗户看出去,亮堂堂的,沈之秋撑着脑袋看傅徇替他抄经,不禁想起去年除夕前,他还在永宁宫受罚,才过去一年,永宁宫就已经人去楼空,当真世事无常。
第20章 出宫
除夕夜宴如去年一样,依旧摆在邀月水榭,傅徇、皇后和太后坐于正位,其他妃嫔按位份排开,底下则坐着长公主、睿王、驸马爷等等皇室宗亲,无论平时大家明里暗里怎么争斗,此时坐在一起倒是其乐融融,一派祥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推杯换盏。沈之秋端坐在周昭仪下首,欣赏着前面红衣水袖的乐妓们跳舞,专心致志的吃着自己面前的菜。
傅徇见他的筷子总是放在那份酒糟天鹅肉上,于是招手唤来金福,让他把自己面前的这道酒糟鹅肉端到了沈之秋的矮桌上,沈之秋转过来看他,微微皱眉,傅徇轻轻一笑,冲他举了举杯子,两个人隔得远,没法交谈,只能以酒示意。沈之秋和傅徇喝了一杯,视线扫过皇后,见她也看着自己,于是恭敬点点头,也朝皇后举杯,皇后淡淡一笑,饮了沈之秋敬的酒,她举止还是柔弱无力,恐怕脸上的好气色也是用脂粉堆起来的。
柳贵人坐在沈之秋的右边,见状也朝他举杯,笑道:“韫玉公子,臣妾敬您一杯,上次的事情多有得罪。”
沈之秋淡淡看她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漠道:“无妨。”而后便再没有一个眼神给她,柳贵人平白碰了个软钉子,将手中的绣帕捏的死紧。
沈之秋又坐了一会,觉得有些闷,便跟身旁的沉香说要出去透气,沉香拿过他的披风,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悄悄退了出去。
邀月水榭外头三面临水,水面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栈道,栈道中央有个六角亭,坐在亭子里,湖上的微风拂面而过,沈之秋瞬间觉得清醒了很多,他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场合,在侯府的时候,向来是提前告退了然后躲回自己的辑月阁自斟自饮,逍遥自在,可今日太后和皇后都没离席,他便只能老老实实呆着。
又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甜腻的脂粉香,沉香走近低语道:“主子,王美人来了。”
沈之秋回过头,王美人刚好走近亭子里,她微微屈膝,给沈之秋行礼:“臣妾给韫玉公子请安。”
沈之秋道:“王美人不必多礼。”
王美人起身后环顾一周,而后对沈之秋笑,“玉公子怎么不在前厅喝酒,倒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
沈之秋也笑道:“喝了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