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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沈老笑骂:“打的你轻!”
气氛陡然轻松下来。
原两人一坐一站,沈老点了点年久失修的缺角糙木桌:“坐吧。”
“不了,腿疼。”
“你唷。”沈老叹声气,想到近来士兵身上的棉衣,想到他一己之力筹备二十万军饷,一时感慨万千:“你啊……”
韩将宗眼中一闪,竟然又主动坐下了。
“沈老,我有件事要提前告诉您一声。”
沈老直觉没好事,还是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啊,比腿疼还重要。”
他直觉果然很准,这事相当了不得。
韩将宗开门见山:“等这仗打完,我就打算退了。”
“嗯?!!”
激动之余,沈老嗓音都劈叉了:“你说什么!?”
短暂震惊后,沈老激动的说:“你父母都没有,京中留着四五处空宅子,没老婆没孩子……”
‘没孩子’仨字刚起个头,就听韩将宗说:“有,有老婆。”
“?”沈老眼睛瞪的前所未有的大:“哪家的?我怎么不知道??是附近的姑娘……”
‘姑娘’俩字未出,韩将宗又扔出来一颗炸弹:“洛阳的,骆家。”
竟然真是他。
近事一连串,沈老声音都不稳了:“你该不会……跟那骆家的公子哥,做了什么交易吧??”
就知道这银子没那么容易凑够!
这下,得力干将又是出力气,又是受委屈,这骆家的债主现在还要把他圈养起来,一辈子为奴为仆受尽折辱吗?
沈老越想越气,头发茬子差点戳起来:“不行!”
“……”韩将宗浑然不知他内心戏,一时愣住了:“嗯???”
“借了他多少钱,等朝中军饷到位,立刻还给他,再按照钱庄的利钱足足给他,多一个铜板的便宜都不占他的!”沈老怒气冲冲一拍桌子,孱弱木桌簌簌发抖,恨不能往下抖木屑。
“万万不可受他胁迫,若是讲不通,那就用手段,商绝不敢压官。我还等着看你娶妻生子……”
韩将宗一摆手,刚要解释这个胁迫问题,又觉得越解释越费劲,只要目的达到,别人爱怎么想去罢。
沈老见他沉默,更加笃定心中所想,只觉他为士兵呕心沥血,对朝廷赤胆忠心,为人民鞠躬尽瘁。
韩将宗站起身来朝他双手一捧,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心下已定,不可再更改。若是沈老觉得亏欠,就帮我跟朝廷讨伤退官职的时候,往南边点。能在洛阳最好不过。”
退伍。尤其到高位官职,除罢黜外,一般有两种退法:老退、伤退。
老退就是寻常告老还乡,伤退则又分两种:无行动能力、全须全尾但是受了重伤,不能继续带兵打仗。
无行动能力的,朝中管吃管喝到死,后半生无忧无虑。
而伤退,大部分有官职在身。虽然不能带兵打仗,但是能力还在,可以继续为朝廷效劳,算是武转文官。
沈老心想,我以前都看错他了,原来他胸怀大义,将自己排在最后头。
……就算退了,还要继续为朝廷效劳。
沈老看着他威武壮阔背影,过去的二十来年间,从未觉得他如此舍身取义、慨当以慷过。
出了洛阳城,走大半日,途径地一处南北歇脚客栈。
秦掌柜停下马车,抬高些声音问:“少爷,今晚在这里歇吗?”
不等骆深开口,秦掌柜解释:“这是道上最大一处客栈,过了这处,要走到明日晌午,才有个正经吃饭的地儿。”
骆深撩开车帘张望一眼,“看着挺干净。”
“是。”秦掌柜笑着说:“凡是走洛阳山西商道的,大多会住这里,因此收拾的还算利索,吃喝也全和。”
洛阳点点头,正准备应下,但是转念想到韩将宗,内心的迫不及待再次水涨船高。
“不了。”骆深放下车帘:“继续走吧,出了河南再歇。”
秦掌柜猜想他此次出来一定不是单单为了盐货的事情,因此不再多说,继续赶路。
南北商道上往来人数众多,即便深夜也有不停歇赶路的过客。
他这一辆刻意装点朴素的马车混在其中豪不起眼,稍不注意,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道路尽头。
两日后,不知疲惫的马车,终于到了山西境内。
骆深寻一处客栈,从头到尾清洗一遍换上干净衣裳,带着厚礼去拜访山西知州。
他在山西产业众多,要想周转顺当,必得打点好上下官员。因此,逢年过节肯定是少不得送礼送情的。
同山西的知州也算有些浅淡交情。
骆深今次送礼不为别的,就是打听韩将宗住在哪里。
知州听说他来意,吃了一惊:“真不是老夫不说。将军位高权重身在哪儿,这涉及到军中机密,我一个小小知州怎会知道哇?”
知州岁数挺大,比起江首逸来还差点。骆深虽然年轻,但是站在他跟竟不露怯:“伯父,北边战线吃紧物资匮乏,将士们缺吃少穿我远在洛阳都听说了,因此资助了十万两作为军饷,想必您也听说了。但是我跟您说句实话,我拿那些银两出来,并不是为了将士,而是为了跟将军私下的一点交情。”
要不是听说他一抬手捐了十万两,知州万不可能跟他这么客气。
如今听来竟还别有隐情。
知州看着他,心说这‘一点’交情可真不浅,张口就是十万两。
再扫一眼骆深带来的见面礼,更加吁叹骆家可真不是一般的阔绰。随即,他想到传言中骆深的‘爱好’,不由停顿了一下。
上下一连,知州心中“咯噔”一跳。
骆深自身上掏出来一封信,边将信封打开,取出里头信笺来,边说:“这是将军几日前给我的信,您可看一看,其中不涉及什么军事机密,都是我二人私下闲聊。”
看人信件无异于扒人衣裳。
十分不道德。
知州连连摆手,从手缝里一眼扫到开头‘我少爷亲启’五个字,头发差点竖起来。
别说头发,这惊天关系、破天秘闻差点把他整个人惊的窜起来。
“既然您不好意思看,那我就先收起来了。”骆深也没打算让他真的看,见状叠好放进封内,又揣回衣裳里。
然后人便如同月亮上的兰芝玉树一般站好了。
知州只觉浑身透风,悔的想把自己双眼插瞎。
骆深:“将军走时同我说军中缺盐,当日来不及筹备,只得让他先走一步,我随后筹足食盐追来山西,同他的联络密探丁锐,走丢了,这才唐突上门来问您。”
他一句话真真假假搅合到一块,说的倒是有板有眼。
知州却知道这丁锐。
本来是山西的通信使,得了韩将宗青眼,这才调走。
这样一来,这番话就可信多了。
这人精抿了一会儿嘴,没明说,却道:“北面已经开打啦,你……不知道吗?”
第48章
乌罗布山昨夜经历了一场大厮杀。
黑红血液溅满白雪; 寒冰之上压出人形,整座山硝烟膨散,四处弥漫着一股呛鼻死气。
昨夜间韩将宗带领先锋部队直直冲进敌营中央,运气使然; 第一杀就撞进了王帐。
这运气相当于大海捞针; 随手一抓; 将针攥在了手心里。
免不得要扯上运气。
也少不得会被针扎到手。
王帐里头住着主帅。
这种万中无一的机会失不再来; 韩将宗拼着自损八百; 将他当场毙命于刀锋之下。
出了帐; 韩军一行果然士气大振,烧杀无数。
但是王帐周围潜伏无数强兵; 虽然没能营救出主帅,也围困住了韩将军的后半支部队。
铁勒人被打红了眼。
周围燃烧的帐篷、地上残烂的身躯、王帐中尸首分离主帅……
黝黑的人眼睛深处闪烁着火红的光。
那是为国家誓死效忠的光。
韩将宗身在中间队伍; 本来已要撤出乌罗布山后背; 后支队伍冒然被截断,一咬牙,又带人折返回去营救。
铁勒人见血; 更加死死咬住不放。
双方人马犹如蛟龙渊战,紧紧的厮杀到了一起。
天明十分,韩将宗断后,终于将损失过半的尾巴推进河口。
靠着硬抗,险险保住了一半人的命。
总的来说; 还是捞到了好处、占到了便宜。
因为对方的主帅死了。
等到新帅上任,恐怕必是一番内部斗争,失军心; 也失民心。
对沈营来讲,百利无一害。
沈老分析完此次战况; 众目睽睽之下,点了点韩将宗:“打狗不入巷。既然已经绝杀铁勒王帅,为何不立刻撤退?”
沈老瞪着一双牛眼,眼中血丝遍布,质问:“你冒进什么?”
韩将宗老实起身听训。
他先跟对方王帅打斗费了精神,而后力战群兵出了力气,最后营救手下被困住,咬牙竭力才拼杀出一条血路。委实伤的不轻。
回到营中,衣裳来不及格,脸也顾不得洗,先跑来开会……不,听训。
不过十回里头,总有八回挨骂,韩将宗都被骂习惯了,并未往心里去。
沈老问完也没指望他能好好回答个一二三条出来,转而去训第二队:“前锋进去大半天,你们还没跟上,叫山上枯树叉子勾着裤带啦?再去晚点,正好给韩将宗他们收尸!”
二队领兵起身听训。
嘴都闭的死紧。
沈老一个接一个骂,在场主人被骂了个遍。最后听这甚少笑的老人叹声气,总结道:“总的来说,本次算是大获全胜。铁勒要想重整必要先回国。届时,我们越过乌罗布山,把他们边城拿下,当做驻点,增派兵力边防、设扎营,可确保他们十年内不敢再生事端。”
这个饼画的又大又圆,众人都张嘴吞了,齐声道:“是!”
沈老环视一圈,语气松懈了些:“战俘有多少?”
负责扫尾的四队的姚将军答:“七百六,男的七百五十四,女的六个。”
不管什么差事,落在军中,都是苦差事。
女人更少。
能俘六个已经很多了。
沈老沉吟片刻,“三个充妓,剩下仨,你们仨一人挑一个。”他点了点站着的三个年轻将领,视线在受伤最重的韩将宗身上稍作停留:“将宗先挑吧。”
韩将宗根本就不想挑,他只想尽快回帐。
因为算着日子,丁锐今天会带着骆深的回信来。
洛阳远在千里,千里之外的‘娇妻’又漂亮又有钱,身边惦记的狗又多。
跟自己风雪中来、泥土中去的境地截然相反。
两情若想长久,必得朝朝暮暮。韩将宗心里一直悬着。只有看到他给自己的回信,才能踏实下来。
军中的日子日复一日,这从未有过的期盼让他心脏发麻。
韩将宗忍住要上扬的嘴角,含糊不清的说:“成,那我先去了。”
沈老还以为他不要。
至少也会推辞两句。
想不到他这么干脆就去挑人去了!
看来脸皮厚的人,万万不会因为遭受什么变故就变得谦逊、敬让起来。
他一走,两个副将也便依次跟上。
韩将宗脚下匆匆,头也不偏的吩咐:“你去吧,给你了。”
大刘与孙家成对视一眼,没搞清楚说的谁。
大刘自告奋勇的举了举手:“……那我去啦?”
韩将宗没吭声,算是默认。
大刘嘿嘿一笑,高兴极了,边分开同他二人的方向,边对着韩将宗一抱拳:“谢将军!”又对着孙家成说:“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