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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已经有很久没人同他一起饮酒了。
清澈腾跃的溪水便胜过世间所有丝竹音,夹杂此间桃花瓣瓣,随风摇曳飘散,自是如画般的风景;再看今日天朗气清,阳明而不烈,更是上佳天气。总而言之,天时地利人和,最适合饮酒。所以道士没喝得酣快极了,甚至忘了东方绯的身份,叫嚷着要与他拜把子,却被一笑而置。
从那以后,道士经常来找他喝酒,竟成了桃林的常客,东方绯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到来,时常备好了酒在溪边等他到来。不知不觉,他的光临竟然成了东方绯唯一的期待。
道士来了以后会喝酒,会给他讲些身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会讲他七师兄偷看四师姐洗澡被发现受罚跪搓衣板,会讲镇上包子铺里的肉包子又涨了两文钱,会讲戏院里新来了个貌美的戏子唱戏可好听了……他侃天侃地,将所有都说给他听。
而他就在一旁静静的听,听他讲人间百态,讲悲喜离合。
不知不觉,年轻道士不再年轻,隐然已是世界顶尖的修道者,成一代宗师,受万人敬仰。
但他依然是那个爱漫无边际说话的道士。
道士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喝酒,只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我已经看到那扇门了,只要我跨过去便能登仙而不朽。”
“多酿点酒等着我,到那时候我就能陪你喝到天荒地老了。”
于是东方绯依言等他,无论是春花烂漫,还是冬雪纷飞。
奈何故人未曾归。
……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忍不住想说骚话。什么魏王也翻车了,什么新大王实行共产主义……
☆、千年醉(2)
马车背着朝阳飞快地驶入京城,那强健有力的马蹄落在积雪上竟近乎无声。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一个僻巷的茶馆儿前,马儿低低嘶鸣了一声便化作青烟飞散。
宽大的车厢内,苏子煜带着十足的警惕意味死死盯着对面的青衣男子。那人是沈宵,也不是沈宵,看样子确乎是的,但眉眼举止间流露的气质又大有不同。
车厢内的气氛僵持了一道,直到到达了目的地也没有回转的意思,沈宵疲惫地闭上眼睛,低声道:“你不用对我敌意这么大,我与沈仙人事先便已有约。再者,只是借用躯体片刻,也不会伤了他的身。”
苏子煜默然。他当然能猜到这是沈宵自愿为之,但看到那具身体被他人占据,自己熟悉的人近在咫尺却无处可寻,巨大的愤怒与恐惧毫不讲理地占据了整个大脑。
半晌,苏子煜深呼一口气,解除了设在马车之内的禁制。
“你什么时候离开?”
沈宵苦笑道:“半日之后即可。”
苏子煜颔首:“午后我来寻他,希望已经看不到你了。”
说完,他挑开帘子离去了。
沈宵摇摇头,提起车厢角落里的两坛酒,也下了马车。
当他双脚落在地上时,身后的马车也骤然消失在大街上。茶馆的门被人拉开道缝,从缝里探出顾天清的脑袋,他看看苏子煜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沈宵,最终看向沈宵手里的酒坛。
“你们又吵架了还是怎的,那黑大爷怎么走得那么凶?唉泄露你行踪这事儿你可不能怪我啊,你刚走的时候那位大爷就怒气冲冲地来问我你跑哪儿去了,活跟追债似的,我觉得我不告诉他他能把我活剥了——哎说实在的,你是不是真欠人家一大笔钱没还啊?哎哟这段日子你总不准我喝酒可把我憋闷坏了,现在终于发现自己的行为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了?道爷告诉你你醒悟的太晚了,不让陪我喝个痛快休息道爷我绝对不原谅你。”
乍一出面顾天清便絮叨了一堆话,边说边走到沈宵身旁小心翼翼地提走一壶酒,放在臂弯里护着,生怕沈宵说什么“留到你伤好以后再喝”之类的话。
还好沈宵没像以往一样婆婆妈妈指责他一堆话,他只是温和地笑道:“外面风大,先进去。”
已经准备好迎接一顿训斥的顾天清听到这句话有些措手不及,本来他预期听到的话语没听上,那本来他准备好的回击也就用不上了。他有点无趣地撇撇嘴,跟着沈宵走入店内,顺手带上了门。
沈宵出门几日内茶馆一直暂停营业,现在也没把歇业的牌子拿下,自然无人,因为无人,简陋狭小的厅堂也变得敞亮宽阔起来。沈宵随意走到一扇承着晨曦的桌子坐下,翻开桌上的茶杯打量一番,觉得不妥又摇着头放下。顾天清知道他在想什么,跑到后堂从橱柜里摸出两口海碗来,取酒斟饮。
酒坛开封,酒香四溢,扶着坛体的手一斜,便有清液顺势而出,争先恐后地奔腾至碗中。水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回旋成涡,如此天然纯粹的声音在顾天清耳边简直如同天籁。
两碗斟满,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双眼露出黄鼠狼般的精光。
拿碗,仰头,转腕,清酒如口,涛涛痛饮。未有多久,一碗酒便被饮尽。
顾天清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叹道:“真是好酒!”
沈宵笑道:“全天下只有你会称赞这酒好喝。”
“那说明全天下只有我懂酒。”他说得洋洋得意,边说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沈宵一笑而过,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见他不说话,顾天清就自顾自开了话匣子:“我这个人可是嗜酒如命的,你这几天非要拦着我,忍得我牙痒痒。当初我受聘去收那老虎精,临行前还要痛饮三海碗热身哩!那老虎精定是趁着我有些醉意才得手伤我,结果我就被你捡到禁酒了近十天……师父曾教过我‘因为喜欢吃鱼所以不吃鱼以吃更多鱼’的故事,看来于酒同用,啧啧。”
顾天清咂咂嘴,看沈宵只在一旁看着,不满意地用空碗去撞他的碗:“喝啊,我一个人和多没意思。”
沈宵依他,细致认真地去尝身前的酒。
顾天清须臾一瞥瞧他低头细饮的样子,心头突然涌上无穷无尽的熟悉感,只觉这画面似曾相识,在自己眼前重复过千千万万遍。
他细细眯起眼睛看沈宵,似乎要透过他看到更遥远更真切的画面,来打破脑海中那片挥之不去的恼人的迷雾。什么东西要从那片迷雾里飘出来,它有艳丽的色泽,温腻的触感,淡淡的香气,对他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沈宵喝了三分之一,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询问:“何事?”
顾天清这才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异样,暗骂一声许久未喝酒得了魔怔,略带歉意的笑道:“没事,没事。”
一场大梦,未睡先醒。
一朵桃花黯然飘落,在重重迷雾之后,化作尘埃飘散。
☆、千年醉(3)
二人在饮酒上消磨了一个上午,直到午时将至,顾天清喝得迷醉不堪才告罢。喝得晕头晃脑的顾天清裹紧外衣嚷嚷着风大,回屋歇息去了,沈宵简单收拾了一番后,也回了房间。
合上房门那一瞬,沈宵腿脚一软,幸亏扶住了木门才免于跌倒在地。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却又透出红润的色泽,想来是刚刚厉鬼附身与酒力叠合的原由。
他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望向居室中央那抹残魂。
“就这样……你便满足了?”
怨灵平静喜悦地笑了笑:“满足了,不然如何?”
沈宵沉默片刻,涩然开口道:“你本能唤醒他的记忆,让他知晓前事,或许还能在人事共享数十年光景,然而你现在只是与他共饮了两坛酒……便够了?”
东方绯闻言露出惊讶的神色,抿唇思索半刻,弯眉道:“我与他……并非仙人所想的那种关系。”
“算起来我同他不过共饮一时而已,而且大多数都是他在喝,喝的还是我的酒。那段日子其实在我漫长的岁月里也不过算一瞬,虽然在他来看曾是半世,但谁又说得准他是否只将我当段空树桩,一吐卿怀呢?如今他再度为人,前尘尽忘,理应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我又何必何应何能去把那段过往强加给他?”
“诚然,他说让我等他再一同痛饮时我是感动的,算是我离世以来最值得回忆的温情,乃至随着春去秋来已然成为我新的大愿。当年复国之念无疾而终,令我徘徊游离,如今得以同他再度畅饮,心愿终了,我便该离去了。”
东方绯的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最终与疲惫糅杂在一起,似有若无。
“况且,这么久了,我也累了。”
冬季正午的阳光明媚却不暴烈,落在人的面颊上便能传递温热,舒服得很。东方绯走向窗旁,伸出手来承接住从开缝的窗口泄露出的阳光,缓缓握住,似乎是在回味生时的感受。
那抹浓烈的红在光线的冲洗下渐渐变淡,手腕处已然透明至近虚无。他虚弱的面庞仍带着温和沉静的笑意,似乎很是享受,如果外人看到这幅画面定不会猜测这是怨灵在魂销魄散,而会想为诚挚的久病信徒在神迹下羽化登仙。
东方绯眼角微动,转身对沈宵笑道:“我在桃林中最大的桃树下还埋了两坛酒,你若是喜欢便赠与你了。”
东方绯走后,沈宵胸中的沉郁烦闷之感挥之不去,便走出去散心。他浑浑噩噩地行走在街道上,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走到了那片桃林。
如今怨灵归去,此地的桃树失了它法力的支撑尽数枯死,先前的盎然生机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早就化作干木多年的死气。沈宵视枝骨寻到那棵最大的桃树,徒手挖开下面的泥土,果然看到两坛封存多年的美酒。
他呼出一口浊气,开封尝了一口。
至苦,至涩。
……
夜幕四合时分,沈宵才回到城中。此时暮光式微,只勉强冲淡四周的夜色,西方一片天色空明若琉璃。
城内有道道炊烟升起,在朔风的摧残下形迹飘忽。临近新年,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祥和的气象。街上行人三两结伴,商量着去哪儿游乐。到处都欢庆热闹。
沈宵独自穿行于人潮中,与周遭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幸好夜色掩映下还不是很狼狈。他上午喝了很多的酒,午后也喝了许多的酒,现在早已醉得灵台倾倒,踽踽而行全凭借着本能。
他从心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神情酸涩而隐忍,如同在外受了欺凌含泪回家的孩子。然而他并不是要回家,他走的路不是通往茶馆的路。
拐弯抹角,一座宅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橘红灯笼迎风摇曳,是为夜色中一抹明亮夺目的色彩,火光投在漆门与青石砖上,那是五皇子在京城内的府邸。
作者有话要说: 我红一路走好。
☆、千年醉(4)
看到苏府后门时沈宵踉跄了两步,似是心头负担放下时刹有的恍惚。他缓步走到门前,守门的侍卫认识他,见他来到也不惊讶,只问:“沈先生可是来找殿下的?”
沈宵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猛然摇了摇头,然后机械地摇头,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停下,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日的沈宵很不对劲,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张姓侍卫和声对沈宵道:“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进去通报一下。”
苏子煜依言在午时前去茶馆寻沈宵却无果,心中本是烦闷不堪,在书房泼墨良久也未静下,此时听闻寻者自上门来找,登时心花怒放。
不多时,苏子煜疾步从门内走出,出了门便见沈宵抱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