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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相金骨-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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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觉到李声闻走上前来,轻轻地将手放在他背上,好像想透过肌肤给他一点抚慰似的。宜生眨了眨黯淡无光的眼眸:“三哥……我早就死了。在钱塘君闯入泾河龙宫的那天,我们就都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残留在龙骨上受苦的山魂罢了。”
  “三哥,救我。让我解脱罢。”
  “可是你明明在我面前,能呼吸言语,和活着的时候无异。要我杀你,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李声闻收拢了握住他肩膀的手指:“我来。”
  李天王下意识地将宜生纳入羽翼之下,生怕他伸手来夺取妹妹的性命。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李声闻如同被针芒刺伤,讪讪收回手,不再言语。
  “声闻,宜生是我从小带大的。我舍不得让她死。”李天王埋下头去,紧紧闭起眼睛,企图逃避外界的一切。
  宜生却在此时说道:“三哥,我无时无刻不被地火焚烧,苦不堪言却又无法挣脱。唯有再一次死去,我才能从这无边痛苦中解脱。”
  “按她说的做罢。宜生已经死了,这里的不过是她龙骨上的残损精魂,亲手埋葬她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李声闻抚着他的脊背,“你多拖延一刻,她便多受一刻苦。若是你是在于心不忍,就由我来动手罢。”
  “唯有龙骨能杀龙。”宜生提醒道。
  李声闻半跪下身,用空闲的手摸了摸她的额角:“放心,我的心尖,插着你三哥的半身龙骨。我也可以给你解脱。”
  李天王不再挡着他,但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他沉默地凝望着宜生的脸,好像自己也化作了一座不能动弹的山。
  宜生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急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摸索着抓住李声闻的手,把它贴到脸上,低声叹道:“对不起,要让你的手沾上血污了。”
  李声闻一手揽着她的肩颈,一手抚着李天王的脊梁,和十年前在泾河水底的傍晚如出一辙。可惜这位少女再也不会撒娇耍泼地,和自家兄长争风吃醋了。李声闻低声说:“想什么呢,傻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虽说宜生是钱塘君所杀,但如今又取走她龙髓使她身受烈焰焚烧之苦的,毫无疑问是韦云台。韦云台为七郎取龙髓,他身为七郎的阿兄,合该说声对不起。
  但宜生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兄嫂为当初没能救自己感到悔恨。她虚弱地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闻,请你把我的心头血洒进山巅的地脉裂缝,再让三哥取这潭水降雨熄灭溢出的山火。虽然无法杀死笼中的鸟儿,但我的心头血总能阻挡它数月,挫一挫它的火势。”
  “分割地火的,果然是龙血。”李声闻伸出手去,“宜生,为什么你说龙骨关住的,是我呢?”
  宜生合上眼睛,笑着说:“化为山的我,看得到你和它一模一样的精魂。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声闻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青色的鳞片,他的手覆在宜生心口,缓缓下沉。
  李天王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我来罢。宜生出壳的时候阿娘不见了,是我把她接到人间的,如今也由我送她走罢。”
  他亮出锋利的尖爪,剖开宜生看似鲜活的胸腔,抓住那颗虚假地跳动的心:“宜生,如果你还能轮回,记得别再投生在有我这样的兄长的龙宫了。我这样懦弱的兄长,不仅保护不了你,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面对。”
  宜生突然笑起来:“那我来保护阿兄不就好了……以后声闻就归我了。”
  李天王强颜笑道:“那可不行,别的都可以让给你,只有你嫂嫂是我的。”
  “三哥,你是不是见过阿耶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告诉我他在哪,我找他去,就不跟你抢嫂嫂了。”
  说话间,宜生的脸色已经迅速灰败下去,凝脂般的肌肤枯萎消融在白骨之上。她在顷刻之间化成了一具被蛇骨锁住的龙骸,又在下一瞬间扬灰四散,什么也不剩。
  李天王没管满手的血污,紧握那颗冷冰冰的心,将脸埋入掌中。
  “君逸,”李声闻从背后抱住他,“你还救了我。”
  …
  本篇因为是志怪题材,涉及到引用古籍,在这里注明一下。志怪题材常客反魂树之类的我就不说了。
  《洗墨画池》:扶乩灵感来自《萤窗异草》之《田凤翘》《桃花女子》。
  《檐上仙》:檐上银钗来自《幽明录》费道思杂闻。
  《汉宫鹦鹉》:《玄怪录》之《柳归舜》。
  《花间东风》:《酉阳杂俎》、《博异志》不同版本的《崔玄微》。
  后续引用的会在发表后更新。


第104章 
  在陇州无名山火燃烧十天不歇的奏章送达御案的第二天,一封新的快报将它压在了下面。天子难得走出杨妃的温柔乡,在含元殿听女官们谈起这两封奏折。
  “陇州太守称,在山火燃起的第十天,有青龙现身在山巅,降下赤色雨水,熄灭了山火。云收雨散之后,又有赤金色飞禽之影冲天飞起,许久之后才落入山中消失不见。山民们上山寻找落鸟,但只在山巅看到一条深达百尺的岩缝,不知下有何物。”
  另一名女官抿着嘴笑起来:“龙凤现世,都是瑞兆。”
  天子噙着笑,面上风轻云淡道:“都是些故弄玄虚的幌子罢了。既然怪火已灭,就不用再关心陇州的消息了。比起这个,燕楼主,清平观上还是那样么?”
  燕秋来一直站在含元殿的角落,像瘦长灯树的影子。听到天子问话,他才神思恍惚地开口:“臣今日拜见邺王殿下时,殿下仍沉睡不醒。殿下的寝居终日被夜色笼罩,凡是踏入其中的人不到一时辰,也皆会陷入昏睡。因此清平观的下仆都不敢在寝居停留。”
  “这等神鬼之事久久不能解决,司天台与十二玉楼就没一个能人了么?”
  燕秋来躬身一礼:“是臣失职。”
  天子叹了口气:“罢了,此等怪力乱神之道,本就是生人难以窥探的。只是邺王住得离兴庆宫不远,若是放任鬼狐作祟,恐会祸及宫闱。燕楼主还是找办法早日解决才是。”
  燕秋来踟躇道:“其实臣有一计,或许可行。”
  天子道:“哦?说来听听无妨。”
  “若要铲除清平观祸患,必须知晓当日铲除背明树时,发生何事。而这只有邺王殿下一人知晓,所以眼下臣需要唤醒邺王殿下。”
  “可是七郎沉睡不醒,燕楼主有什么术方,能叫醒他么?”
  “臣查阅典籍时得知,燃烧犀角可通鬼神,而燃烧龙髓即可照亮幽冥。”燕秋来斟酌道,“恰好臣在大明宫内库的文书上看到,神龙年间,曾有来自洞庭的方士献上一颗夜明珠,称其为‘洞庭龙髓’。
  “臣想这颗龙髓或许能够照亮清平观,驱走夜色,如此应该就能唤醒邺王殿下。所以臣想向圣人借这颗明珠一用。”
  天子道:“哦?前日韦天师也写奏章向我请借这颗夜明珠,看来你所言不虚。韦云台重伤未愈,不便起身,我虽答应了他,还未曾将洞庭龙髓给他。既然你们用的是同样的方法,就由你代他拿洞庭龙髓去一趟清平观罢。”
  “承蒙圣人信任,臣定竭尽全力。”
  天子立即差遣女官去了内库,不多时女官便回到了含元殿,但她神色慌张,怎么看也不想好好将洞庭龙髓带了来的样子。
  女官将手中的字条进给天子,诚惶诚恐地退避一旁,生怕雷霆之怒落于己身。幸好天子只是哈哈大笑,将字条丢给了燕秋来:“这个韦九郎,实在天不怕地不怕。竟然说不敢耽误邺王病情,溜入内库把它拿走了。”
  燕秋来神色如常:“既然如此,臣便不必忧心了。”
  他话是这样说,手指却悄悄捏紧了袖子。


第105章 
  离金吾卫禁夜尚有些时间,长安的夜幕却已悄然落下。明明是融雪开春的日子,长安的天却黑得越来越早了。
  清平观外有玩得忘了时辰的孩子,正从道观与街市相连的巷道中走过,唱着歌谣回家去。
  “长安九城十二街,玉京五城十二楼。地上棋盘星未落,云中琼阶月如钩。”这是首长安居民耳熟能详的童谣,从开元年末起就在孩提们口中传唱。这首歌唱的是天子下令在长安建的十二座玉楼,每当上元夜来临,十二楼楼主点亮灯烛,高耸入云的琼楼看上去便是数轮明月,与街上点着花灯的棋盘式街坊相映成趣。
  清平观的九层楼阁正是十二楼之一,也是最常亮起火光的一座:这座楼的主人邺王殿下,从不离开长安,夜夜都会点起千盏灯烛,灯火通明的楼阁上,总会有龙涎香雾山岚般氤氲。
  在香风之中,会有梳望仙双环、披珠玉璎珞,作天女之相的舞姬列队于前,在阁上窗中翩跹起舞。她们脚下踩着以鱼龙水波为纹路的织锦,折腰旋舞时堕下发髻的珠钗步摇铺满地毯,因此每日朝阳升起时,清平观外的街道上总是洒满昨夜东风吹下楼阁的香屑和金玉。无家可归的贫儿们,会趁早摸到清平观外,争抢着从满街香尘里摸出金粟玉珠,拿去换一年的口粮。
  总之,在宫中没有盛宴的时候,只要天子不在勤政楼观舞,清平观九层楼永远是长安夜下最奢靡如梦的一角。
  但今夜的九层楼却截然不同,它成了长安夜最深的一角。站在清平观外,即使点着灯烛,也看不见它的亮光,就连总是挂在玉楼檐角的明月星辰也无影无踪。九层楼陷落在纯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没有花容月貌的舞姬掀开珠帘,也没有锦衣王孙在此欢饮。
  即使是眼睛最亮的猫儿,在这样的夜色中也捕捉不到鸟儿飞过的痕迹。但确实有什么东西轻轻踩过柳枝,挂到了屋檐上。
  它沉默着看着有人踏进清平观的夜色,听着他刻意放缓的脚步声拾级而上,最终他推开最高处的寝居房门,走进了屋子。
  这样暗的夜色,他却能稳稳当当地一路走上来,全赖他手中托举的一颗明珠。这颗珠子皎洁如月,周身笼罩着一层宝光,虽然仅能照亮来客身前半步的路,却始终未被夜色吞噬。
  深夜来客穿着白地朱红宝相花的衣袍,腰上系着白玉龙形带钩,无一不显示着他的出身高贵。长安百姓一看到这身装束,就能叫出他的名字——最常出现在九层楼顶,和邺王李缘觉把酒言欢的韦氏子弟,玉京十二楼楼主韦云台。
  韦云台小心翼翼地把明珠放在烛台上。他听到身旁的屏风后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不由放松了绷紧的肩膀,绕过勉强在珠光下显出轮廓的七宝屏风,想要去看看床上安睡的那个人。
  恰在这时,挂在屋檐上的那个东西嗖地飞进了窗户,直扑烛台。珠光照亮了它的面目,原来这是一只乌黑的蝙蝠。


第106章 
  它飞入窗纱的声音极轻,和清风无异。
  它落在烛台上,用两只脚爪抱住夜明珠,振翅而起,便要飞出窗纱去。然而“铮”地一声,屏风后飞来一把匕首,将它的翅膀钉在了窗框上。
  韦云台拖着双腿慢慢走到窗边,一把夺过了真珠,将它上下打量一番,哼笑道:“不过是只纸剪的蝙蝠么?燕天师也就这点本事了。”
  话音未落,碧窗纱便被猛然撕裂,一双比蝙蝠更尖利的脚爪抓向韦云台的手,趁他呼痛攫取明珠。这是一只浑身雪白的游隼,冲向夜空的身姿如离弦之箭。
  但这清平观上空的夜色定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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