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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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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了,雨水蒸发了无痕迹,可那人给的伤痕却无法抚平。他没有好,他一点都没好,仍是愤怒,仍是不甘,仍是伤心尤甚!
  容落云折回床边,软褥揉搓乱了,俯身轻轻一拽。丝枕滚动,他的目光却定住,瞧见枕下的那张小笺。
  熙熙融融,如今只剩冷冷清清,酸酸甜甜,也变成浓浓苦涩。每看一字,心便绞紧一分,他藏于枕下的宝贝日日偷看,眼下竟不知是真心还是鬼话!
  “……我不要了。”他喃喃,而后高声,“我不要了!”
  压抑一天一夜的痛苦终于爆发,容落云抽出长剑,将燕子风筝猛地劈碎。然后冲出厅堂,又一剑斩断竹柄提灯,那动静惊得喜鹊离巢。
  “都不要了……我都不要了……”他念着,奔入院中奋力一挥,盛满水的大缸瞬间爆裂,红鲤在碎片中摆尾,莲花被碾成了花泥。
  容落云提剑奔出,奔入千机堂,一直冲进竹园。
  人去楼空,徒留一棵玉兰做甚?
  他三两下将玉兰砍断,掉头离开,纵身向宫门掠去。
  军营中热火朝天,除荒草的,洗旗子的,清校场的,全数兵丁无人敢偷懒。霍临风在帐中处理军务,面前文簿垒成山高。
  半柱香后,外面一阵喧闹。
  “——将军!”一小兵冲进来,“将军,不凡宫来人闹事了!”
  霍临风猛地起身:“是谁?”
  小兵说:“容落云,是容落云!”
  霍临风心头一震,容落云来了,容落云是不是原谅他了?急急出帐,他紧张地朝外奔去,却在帐口骤然停住。
  颈侧一凉,长剑挨着皮肉。
  两步外,容落云擎剑向他,凛若寒霜。
  剑尖儿抵喉,霍临风一步步退回帐中。“是杀是剐,只要你消气就好。”他哑着嗓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容落云说:“把帕子还给我。”
  霍临风心都碎了:“你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要回去。”
  容落云重复:“把帕子还给我!”
  霍临风哪肯,纹丝不动任凭处置。容落云冷冷一笑:“你以为我舍不得伤你吗?”他咬住嘴唇,眸中迸发无限寒光,一剑刺进对方的右肩!
  利落得无半分犹豫,决绝得无丝毫心软。
  霍临风忍住闷哼,问:“消气了吗?”
  容落云瞪着他,他再问:“原谅我好不好?”
  容落云眼眶顿红,他又问:“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没有答案,只有肩膀上的剧痛,霍临风伸出手掌:“要我归还帕子,你归还什么?”
  容落云望着他:“我没有要归还的,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毁了。”他如数家珍,却用残忍的语气,“风筝提灯、红鲤莲花,我全都不要了。”
  他说着掏出一物,是那张小笺。
  霍临风神色仓惶:“不要!”
  却见容落云倏地攥紧,将小笺震得粉碎,轻轻一扬,字字句句飘落而下。容落云说:“没有了,都还给你。”
  他说罢猛然拔剑,那伤口溅出大股鲜血。
  霍临风痛得踉跄,扑来将他一把抱住。
  他说:“霍将军一身旧疤,这一道是我容落云给的。”
  霍临风道:“一身旧疤皆是痛,你给的这道甘味无穷。”
  长剑落地,容落云终于掉下泪来。


第39章 
  那一剑又深又重; 伤口血流不止。很快; 霍临风的右臂失去知觉,搂着容落云的右手一寸寸下滑。
  他痛得颤声:“要抱不住你了。”
  二人身躯相贴; 热血浸湿轻薄的布料; 鼻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容落云四肢僵硬; 他不敢动,不敢推; 只低声命令道:“放开我。”
  霍临风置若罔闻; 右臂垂下,便倾尽全力用左臂箍着。手掌好不安分; 按着容落云的封腰逐渐往上; 隔着衣衫抚摸微凸的脊骨; 至背至肩,直到那一截修长的后颈。
  他揉着、捏着,发出类似困兽的低鸣。
  薄唇贴在鬓边,低沉又沙哑的声音溜进耳朵; 容落云一刹那只剩下失神。杜仲曾这般弄他; 用着手; 用着嘴,饱含一腔爱意地弄他。
  “杜仲……”他把霍临风用力推开,絮絮说道,“你不是,你不是了。”
  这一句话比那一剑更残忍,霍临风的脸色十分苍白; 额头冷汗狂流:“杜仲是我,眼下的我也是我。”
  容落云红着眼睛,垂眸便不住地掉泪。他无法控制地想,这副求和求谅的姿态,会否仍是为了查探?一朝被蛇咬,他怕了这伤人的混账。
  他不敢再相信了,也不会再上当了。
  拾起剑,容落云后退着说:“帕子我不要了,是扔是留,霍将军自己看着办罢。”说完转身跑出营帐,一跃没了踪影。
  霍临风忍着剧痛追出去,却只见天边的云朵。
  曾幻想寻一体己之人,倚他怀中唤一声“将军”,如今寻到了,抱住了,那一声声“霍将军”却似抽他耳光一样。
  独立半晌,落寞地折回帐中,霍临风望着一地震碎的小笺。他缓慢地蹲下身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捡了满手零落的字句。
  寂寂已非寂寂,悄悄也非悄悄。
  眼前泛着白光,倒真落得个踉踉跄跄。
  他陷入椅中,宽衣解带褪下半边衣襟,要处理一下伤口。这时主帅胡锋进来,关怀道:“将军,您伤势如何?”
  霍临风用力止血:“无碍。”
  胡锋踌躇向前:“禀告将军,不凡宫的人实在猖狂,已欺辱弟兄们多年。”
  霍临风“嗯”一声,眼都未抬。胡锋见状,抱拳请示道:“将军,那姓容的欺负我们就罢了,胆敢跟您叫板,断断不能饶他。”
  撒些药粉,霍临风不咸不淡地问:“他跟我叫板,与你们何干?”对方一愣,他轻抬双眸,“不能饶他?我都要去烧香求他饶我了。”
  胡锋一头雾水:“属下愚笨,但凭将军吩咐。”
  于是乎,霍临风吩咐道:“容落云再来,谁也不许阻拦,还要引他入我的帐。他骂,不能还口,他打,你们谁不怕死就还手,反正我是不敢还的。”
  胡锋愣得厉害:“这……”
  “这叫军令如山,听懂了就出去操练,听不懂就领三十军杖。”霍临风复又垂眸,血暂且止住,他轻轻地提好衣襟。
  这一剑刺的哪是肩膀,分明是攮他心里去了。
  容落云不停念叨“杜仲”,一腔热腾腾的心意都给了“杜仲”。他愈发歉疚,歉疚之外,竟不知羞耻地产生一丝妒忌。
  即使“杜仲”是他,可他忍不住妒忌。
  因为容落云要那个假的,不要他霍临风。
  枯坐许久,霍将军思忖许多。事到如今究竟怪谁?怪他,他应该早些坦白。也怪容落云罢,长那副模样,练那身武功,还有那般骄矜可爱的性子。他是来惩奸除恶的,却害他动了情……
  最该怪的便是段氏父子,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好不懂事。还有菩萨,祈愿的木牌挂得恁高,偏偏事与愿违。
  霍临风叹一口气,苦闷地合住了眼。
  冷桑山下,一抹浅色身影向东,提着剑,木着脸,衣衫染着大片血红。容落云脚步灌铅,七八里地走了很久很久,到宫门外时吓坏巡值弟子。
  有人跑去沉璧殿报信:“二宫主受伤了,满身是血!”
  段沉璧和段怀恪急急走出,一前一后赶到邈苍台下等着。只见长街深处,容落云正一步一步地走来,看上去萎靡又孤单。
  等人走近,段怀恪叫一声:“落云?”
  容落云回神,讷讷道:“师父,大哥。”
  段沉璧问:“去哪里弄成这副样子?”
  容落云答:“军营,我刺了杜仲一剑。”微微晃神,他重新说,“不对,是霍临风,我刺了霍临风一剑。”
  段怀恪道:“无甚区别,杜仲就是霍临风。”
  容落云用力地摇头,杜仲怎算是霍临风?杜仲是不存在的,可也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霍临风的错……他绕不过弯来,也不想绕出去。
  段沉璧挥袖轻骂:“胡思乱想,进殿练功去。”
  容落云乖乖登上邈苍台,进沉璧殿的偏厅里头练功。
  他盘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口中叨念凌云掌第一层的心诀。一字念错,段怀恪在旁边敲下一板子。
  他连连出错,后背挨了十数下抽打,眉毛都拧成麻花。不多时,段怀恪率先认输,无奈道:“起来,去桌旁抄写心诀五十遍。”
  容落云又乖乖地去抄,第一句便抄错时,段怀恪终于忍无可忍。
  “那霍临风走了,将你的魂儿也带走了?”段怀恪说道,“发现有人潜在宫中,清理拔除是件痛快解气的事儿,你如丧考妣做甚?”
  容落云垂着头,一边挨骂一边写字。段怀恪又道:“不过是少一名大弟子,以后再招便是,没了杜仲天会塌不成?”
  容落云小声:“他能打得过你,再去哪里招?”
  这话戳人短处,段怀恪便痛打七寸:“你看重他,只是因为他武功好?还不是瞧他长得俊、嘴巴甜,哄得你找不着东南西北。”
  容落云脸一红,于是红着脸奋笔疾书。他如何找不着东南西北?知晓那浑蛋是塞北的,他立刻就挥剑斩情丝了。
  见他这副样子,段怀恪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半晌,直到口干舌燥才停。“罢了,回无名居换身干净衣裳。”终于赦免,“静静心,将剩下的抄完给我看。”
  容落云点头,松一口气。
  他搁笔起身,死气沉沉地朝外走,走到门前不禁一顿。磨蹭又犹豫,手掌在门框上来回抚摸,支支吾吾地问:“大哥,若是肩膀中剑,流了许多血……不会有事罢?”
  段怀恪反问:“中剑都不算有事,五马分尸才算?”
  这话叫人紧张,容落云道:“会落下病吗?”
  段怀恪答:“流血过多又不好好处理,严重的话臂膀就废了。”语气忽然一变,好整以暇地问,“怎的,塞北的精骑头子叫你废了胳膊?”
  容落云低头看看襟前鲜血,没吭声,直愣愣地走了。
  殿中恢复冷清,段怀恪俯身收拾笔墨,匆匆瞥过容落云写的。这一瞥不要紧,他好奇地念出声来:“抄写错字,重抄便是,为何骂我?”
  “我不管你痛快解气,休来管我如丧考妣。”
  “本人无惧天塌,左右先砸你等身高八尺的。”
  “杜仲的确武功高强,犹记那日你落败于他,敢问何时闭关一年?”
  “他未哄得我不辨东南西北,你却骂得我昏头转向,难怪抄错。”
  段怀恪气得手抖,奋笔疾书写的什么东西?!装着乖巧,扮作听话,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般,回别苑岂不是要扎他的小人儿?!
  实在不至于,容落云已到无名居门外。
  推门进院望见那滩破碎的缸,红鲤难寻,估摸叫山猫叼走了,唤来弟子拾掇干净后,感觉院子空了一块。
  他进屋更衣,浣发后懒得擦,在头顶扎个圆圆的小髻。闷在书房,要沉心抄写心诀时,却在书案后瞄见一张地图。
  瀚州城的,霍临风当时画了两张,以备不时之需。容落云微微出神,那人潜于宫中,似乎未做过阻拦和破坏之事?最初取得他的信任,也是因为办事得力……
  他忖着,折好地图,猝不及防地发现右下角画着一朵云纹。
  云纹,因为是给他的,故而画着云纹?他起身走出书房,到外厅捡那砍坏的提灯,竹柄处的云纹和地图上的如出一辙。再进入卧房,劈碎的风筝七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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