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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逸平如何受得了佳人这般伤心,心中已经开始琢磨花多少银子能给苏婉赎身。
苏婉察言观色就知道今日做的功夫已经足够,不可再心急,当下岔开这个话题和方逸平聊些别的。
方逸平情绪转得快,见苏婉不在伤心,脑子里想的已经是什么时候去湘晴饭庄看看。毕竟……毕竟他年少轻狂时还信誓旦旦要娶人家来着。
晚些时候方逸平去何家的时候门房说何母已经回来了。
“老夫人一回来就把少爷叫去祠堂,”门房对着方逸平长吁短叹,“天黑前怕是出不来了。”
方逸平叹了口气。何母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方继晖劝她对儿子好点,她倒是不打人了,只是有事没事让何禀流跪祠堂,一跪至少两个时辰。方大少有些发愁,不知道何母这回是不是为了他带何禀流逛青楼才又发火。他若是进去的话只会害得何禀流被罚得多跪几个时辰,可他若是走了只怕何禀流就要跪到明天早上了。
何家祠堂中,何禀流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他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冷漠得像座石像。
何夫人指尖捏着块洁白如雪的帕子擦拭台上的灵位。那些灵位其实已经一尘不染,但何夫人仍是每擦一个就换一块。侍女手上托着一叠干净的帕子,都是下人们精挑细选一点污渍和褶皱都没有的帕子,生怕哪里又惹了夫人不乐意。
“禀流,”何夫人说话时轻声细气,像是怕惊动了祠堂里的十几个死人,她把一块灵位捧在手上问,“这是谁。”
何禀流麻木地背诵着那些已经被娘亲亲手烙在血肉里的族谱:“烈祖何霈,创何家双刀刀法,二十五岁独战燕河寨六十恶匪。”
何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拿起下一块灵位细心擦拭:“这又是谁?”
天祖何润,高祖何延,曾祖何苑,祖父何经,父亲……何令。
一桩桩事迹,一件件传说。甚至不必再劳烦脑子动弹,唇舌是自己知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何禀流与这些名满天下的前辈祖先无缘相见,却不得不熟记每个人的生平,连梦中都不敢忘记。
娘亲的声音就是梦魇,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何家是江湖中的名门世家,不能毁在何禀流这个废物身上。
天色暗下去,未点蜡烛的祠堂越来越黑。
何夫人不喜欢在祠堂点蜡烛,觉得火焰和灰尘会污了祠堂中的英灵。
“禀流,”何夫人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发,“和你父亲祖父们说说话,说说心里话。”
何禀流嗓子有些沙哑疲惫得不愿开口。
何夫人立刻拔高了声音尖叫:“听到娘亲的话了吗!”
“是。”何禀流低声回答,双目紧紧盯着黑暗中整整齐齐摆成两排的灵位。那些刻在黑木头上的鎏金名字像是地狱中探出的恶鬼之手,拽着他的四肢头颅。要他碎尸万段,要他永坠无间。
内院的灯笼熄了。
门房喝了方逸平带来的好酒已经被收买,赶紧把快睡过去的方逸平叫醒:“方少爷,方少爷,老夫人睡下了。”
方逸平从椅子里跳起来,又对门房谢了一番,做贼一样潜入了何府。
何禀流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其实多久已经不重要了,最长也就不过跪到天亮。孤身一人在这黑暗中的折磨虽然痛苦,但是天……天总是会亮起来。
祠堂的门被用力推开,月光和灯笼的光一块儿倾泻在石板地上。何禀流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方逸平,他身上拢着万千光华,不知是何处金乌误闯了此间冥府。
方逸平坐在地上先把跪着的何禀流抱起来使劲揉他的膝盖。他估计着时间何禀流都快跪三个时辰了,人有不是铁打的,再跪下去腿都要废了。
何禀流脸上苍白得连在暖黄的灯笼旁都照不出一丝血色来,他低声道:“先把灯笼灭了。”何家内院这时候一片黑暗,方逸平这灯笼简直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方逸平把灯笼吹灭了,小心地捏着何禀流的膝盖:“什么感觉?”
“没什么,”何禀流道,“有感觉,不算疼。”
方逸平松了口气,让何禀流就这样躺在他腿上:“你快睡一会儿,来人了我叫你。”
何禀流枕在他大腿上,本想说不困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很多次了,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很多次了。他被娘亲罚跪祠堂,被逐出家门,被留在有野狼的荒山上。有的时候月光很亮,有的时候会落雨飞雪。那些夜晚方逸平总能找到他,提着一盏蜡烛燃了一半的灯笼,两个孩子小兽一般依偎在一起。去方家,或者等到天亮。
方逸平打量着这座阴森森的祠堂,和祠堂上何霈的雕像四目相对。
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们一群死人却要来折磨一个活人?就因为他姓何?那他也可以姓王,姓李,姓方。如果不姓何,他是不是就不用再背着你们这些死人的狗屁家业走的这么辛苦这么难过。
“方逸平,”何禀流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妹妹回潺塬了。”
第二章
方逸平着实愣了一下:“你娘知道这事儿吗?”听到何素言逃婚的消息时方逸平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还要在宾客中做伤心状,演得十分辛苦。
何素言从小被何母关在深闺里养大,方逸平曾远远看过一眼,只觉得这小妹妹就像个缩小的何母,令人望而生畏,哪敢娶回家。
再说,当年给两人定下娃娃亲的时候,方继晖可是在义兄灵前发过誓的,绝不会让方逸平取了何素言之后再娶第二房。
何禀流不知他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低声道:“我没告诉她。”如果被娘亲知道妹妹回了潺塬,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把何素言绑到喜堂上。何禀流不敢问自己隐瞒此事的动机,究竟是心疼妹妹,还是……还是不想看到方逸平穿上喜服的样子。
“今天听苏婉说,媚湘也回潺塬了,还成了大饭庄的老板娘。”方逸平说,“你还记得媚湘吗?”
何禀流赌气道:“不记得了。”
“其实媚湘长得比苏婉好看,”方逸平没有察觉他话中的不悦,继续唠叨,“但是苏婉像个仙女一样,我只想听她弹琵琶。”
何禀流往他怀里缩了缩,嗤笑一声:“不想干点别的?”
“禀流,”方逸平捧起他的脸瞪大了眼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听到你笑了。”
关了门窗的祠堂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对方朦胧的轮廓。何禀流放任自己的眼神贪婪地落在方逸平的眼睛里,板着脸说:“笑什么笑,睡觉。”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进来拨动幡旗,方逸平已经睡着,靠在灵台前小声打着呼噜。何禀流抬头看着屋顶上飘动的黑影,那些影子中好像有无数影影绰绰的鬼魂。
你们在看着我对吗?何禀流在心中对那些鬼魂说,他眼睛死死盯着屋顶,轻轻吻在了方逸平嘴角上。
睡着的人毫无知觉,醒着的人却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比厉鬼还可怖。
方逸平刚进湘晴饭庄就看到了一堆狐朋狗友,九成九是都冲着媚湘来的。
可惜小二说了,今天老板娘去逛胭脂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帮纨绔子弟也不肯走,非要看到媚湘不可。
方逸平的熟人招呼他坐在了一块儿,小声议论着这名动江南的大美人如今嫁为人妻,不知是会失了花容还是添了风情。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个清脆如铃的少女声音响在乱哄哄的大堂里:“赵叔,酒不够了。”
方逸平一个激灵回过头,那少女穿着桃花色的粉裙子,清丽的容颜上却是一片薄薄的寒霜。这点寒意不但不会使她有半点失色,反而更多了种惊心之美。
苏婉那叫什么仙女,这才是真真云彩上飘下来的人。
“诶诶,”周令梓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媚湘还没过来,方大少就已经丢了三魂了?”
方逸平失魂落魄地转过头:“你们谁认识那小姑娘?”
狐朋狗友们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难道是媚湘从京都带回来的小丫头?”
“哪有这么好看的小丫头。”方逸平脑海中仍是少女清丽的容颜和冷冽的神情,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对谁牵肠挂肚过。
“丑倒是不丑,”裘观笑道,“但是方兄,你是不是最近和如花似玉的苏花魁缠绵多了,才觉得这清粥小菜的也十分……美味?”
方逸平方才惊鸿一瞥,如今只觉得那少女着实美得倾国倾城,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后厨里问姑娘芳名芳龄生辰八字可有许人家。
“方兄,方兄。”周令梓晃着手召回方大少七零八落的魂魄,“我刚才可问老赵了,那是媚湘的干妹子。”
方逸平沉思了一会儿,起身整理好衣冠,问:“我今天这身打扮,还算正经不?”
狐朋狗友们起哄道:“正经,特别正经。正经得都能去考壮元了。”
方逸平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进了后厨。
“我怎么觉得……”裘观捏着下巴目送方大少去祸害良家闺女,“那小姑娘长的有点像一个人。”
另一人也“啧”了一声:“裘兄莫非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令梓笑道:“你们又卖什么关子?”
“周兄,你想想,”裘观挤眉弄眼,“那小姑娘冷冰冰的样子,像谁?”
周令梓着实愣了一下,方才他们就看了那姑娘一眼,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我们方大少怕是要栽了,”另一人幸灾乐祸地故意长吁短叹,“早就说了,每次咱几个去楚馆方大少都死活不肯跟着,果真是事不寻常必有妖啊。”
裘观心痒难耐地站起来:“走走走,谁跟我去看看方大少祸害小姑娘祸害的怎么样了。”
湘晴饭庄是买下来一整个之前的客栈改建的,后厨有一整排屋子,院中堆着些还没收拾好的砖瓦木材。
方逸平从做茶点的厨房一直走到顿猪肘的地方,也没找到那个穿粉红裙子的少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眼花了。
走到厨房尽头,看到了一扇半掩的柴扉。本着开着的门就是欢迎进去的想法,方逸平推开了那道小门。
一根粗大的原木挟着风擦过方大少俊美的脸,差点给他破了相。
惊魂未定间只见一把四尺长八寸宽的厚重大砍刀从天而降把整根原木横砍成了两截,木屑飞溅打得老墙上斑驳的墙皮雪花一样往下掉。那把砍刀并未停下,落地的原木又被大力扔向高处,寒光闪烁间变成了被砍得乱七八糟的木柴。
木柴中一袭粉衣的少女亭亭而立,皓腕玉手拎着一把锋利的大砍刀,正皱眉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方逸平一颗爱慕之心被砍刀砍得像野马群践踏过的草原,目瞪口呆地和少女面面相觑。
少女警惕地拎着刀:“你是什么人?”
方逸平尽力风度翩翩地开口:“在下方逸平。”他话音未落,少女面上忽然寒意逼人,拎着刀就向他砍过来。
方逸平慌忙闪开:“姑娘,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少女黑亮眼珠里的怒色十分坦诚,刀刀往方逸平脑袋上招呼。
方逸平脑子急转了几圈,恍然大悟:“姑娘,请听在下解释。”
少女讲道理地停了手,大刀往地上一戳,震得老墙又掉了一层皮。
“姑娘,并非在下爽约背诺,只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方逸平说得是真心话,少女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捷足先登?”
方逸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