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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_关山遥-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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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茗:“昨日有几个穿着红衣的怪人四处纵火,沈家先烧了起来,后来火势越发大了,蔓延成了一片,宓临带着人扑了一天的火……”
  沈知秋知道,那是方鹤姿的人。
  他们找到宓临的时候,宓临正在指挥着人去打水,他脸上一片污黑,身上衣衫破败,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点烧伤的痕迹,脸上尽是焦急。
  宓临见到他们俩,惊道:“你怎么来了?!”
  沈知秋面色苍白,却咬得下唇出血,轻声道:“是十五做的……”
  宓临:“你别再提他。”
  沈知秋:“是我不对……”
  宓临多日劳碌,心情极差,一时勃然大怒:“是!你当然不对!若不是你这样信他,纵容他,燕城何至于此?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你们欺辱过的门派来讨个说法?你知不知道大火烧掉了多少间屋子?你知不知道纪昭走的时候……”
  沈知秋:“纪昭?!她怎么了?”
  宓临冷笑道:“你只知道跟你的十五做朋友,你知不知道纪昭走的时候,她在城外等了你整整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你到哪里去了?!”
  沈知秋深觉自己错的离谱。
  宓临想揍他一拳,但见他神色恍惚,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最后只能一脚踹烂了身边摆着的木桶:“沈知秋,你脑子真的有问题,你叫他十五,笑死人了,一个骗子,你也要放在心里……”
  游茗喝道:“宓临!”
  宓临被游茗喝止,稍微冷静下来,转过身去,不肯再跟沈知秋说话了。
  这天深夜,降了一场突然而来的大雨,火势总算是灭了。
  沈知秋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燃尽了。
  他回忆往事,发现自己由此至终做的,只有相信方鹤姿。但又因为他相信方鹤姿,衍生出了太多的不幸与罪恶:燕城大势已尽,不得不向周边各派赔礼道歉;沈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燕城亦不能幸免于难,房屋百姓受损无数;沈知秋丢掉了半条命,被夺走了逢秋剑,也失去了青梅竹马的好友。
  往昔种种,令他惭愧。
  游茗劝他:“你也是受骗了,大可不必如此。”
  沈知秋心意已决:“宓临说得对,若不是我轻信他人,事情何至于此?我难辞其咎。”
  游茗:“你受过重伤,身体本就不好,我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你自囚一年。”
  沈知秋笑道:“不过面壁思过而已。”
  游茗:“你已散去内功,如何能熬得住狱中清苦?”
  又话说那当初受过方鹤姿欺负的门派前来燕城要讨个说法,宓临多次赔礼仍是没用,对方却是一副趁火打劫的做派,无论如何不肯善罢甘休。
  沈知秋病体初愈,便当众卸去城主之位,又毅然废去之前十七年所练的内功,明言自己将思过一年,以后便离开故乡,终生不再踏上燕城一步。
  众人见他心智坚定非同常人,纷纷偃旗息鼓,作鸟兽散了。
  游茗:“你当真要如此?”
  沈知秋叹道:“我修剑道,心中不能有愧,你就成全我吧。”
  游茗自知劝不住他,只得亲自送他入了燕城天牢。
  燕城天牢,不见天日,不得探视,一贯只关重犯,然而它已经许多年没有关过人了,沈知秋便在此一人过了一年,每日除了送饭的人,竟是一个旁人也见不到。
  这一年里,沈知秋在狱中,想了许多人。
  其中也有方鹤姿。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张口而出那么多的谎话,他更不懂为何方鹤姿骗人的时候能如此真诚,害人的时候比骗人还要真诚,像是那个装着剧毒的木盒,外表雅致端丽,内里生人勿近。
  方鹤姿错在骗他,沈知秋错在信他。
  沈知秋想,既然都是错,至少我不可一错再错。
  一年以后。
  游茗接了沈知秋出牢,只见沈知秋身穿白衣,显得十分清瘦,眉间的郁色重新化作了一股剑锋般的英气。
  游茗便把逢秋剑的剑鞘交还了他,还有他原本的佩剑。
  沈知秋接过剑,握在手中,只觉心中踏实了不少,笑道:“我要走了。”
  剑道一境,是他如今唯一的追求。
  他决定离开燕城,前往各地游历,直到修得剑道大成。
  沈知秋站在城门,等宓临来送他。自从那夜大火旁的争吵,宓临便没有再与他说过一句话。
  他从日出等到日落,直到宓临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
  宓临对他喊道:“保重!”
  这是替纪昭说的。
  宓临又喊道:“知秋!我后悔了,我还是要跟你做朋友……”
  沈知秋对他笑了笑,“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宓临便站在城楼上,淌了一手的眼泪。
  沈知秋也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踏入陌生的天涯。
  岂知往事如烟,纵然远在千里,仍能随风入夜,令人大梦不醒。


第17章 良辰
  “这就是我离开燕城的经过。”
  沈知秋花上三盏茶的时间,才把十年前的始末说了个大概。
  韩璧:“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为了找那个假冒方鹤姿的‘十五’,才想知道我这画是谁人所画?”
  沈知秋点点头:“逢秋剑仍在他手中,而且,我想要问他,他到底……”
  韩璧下意识回答:“爱过。”
  沈知秋:“?”
  “方才我走神了。”韩璧清了清嗓子,肃然道:“你继续说。”
  沈知秋瞬间就被他拉回了正题:“我想要问他,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韩璧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
  十五,方鹤姿,阿鹤,陆折柳。
  他究竟还有几个名字,几个身份?他背后那些个朱红衣衫的铁爪人,又是来自于什么势力?
  沈知秋向韩璧抱拳道:“请韩公子告诉我,这画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韩璧掂了掂手中的白玉骨扇,似笑非笑道:“我若是就这样告诉了你,出卖了那人的真实身份,我难道不怕有朝一日那人会过来找我寻仇?”
  沈知秋:“我定然不会透露消息的来源,韩公子大可放心。”
  韩璧叹气道:“就算你不透露,也难保别人不会猜到。”
  沈知秋:“嗯……”
  韩璧暗示道:“这种风险太大的生意,若没有够高的报答,我通常不做。”
  沈知秋:“那么……”
  韩璧想,这就对了,几句话和一个故事就想要我白干,你简直想得太美。
  然后韩璧便开始暗暗盘算着,沈知秋到底会许他个什么好处,他又该如何把这丁点儿好处运作成天大的好处。
  他谈生意时,常常习惯在心里把后面的谈话推演一遍,务求做到成竹在胸,他猜想沈知秋该是会说“那么从今以后韩公子若遇到危险,我定必倾力相助”,他便可以顺水推舟,要沈知秋从此对他言听计行。
  顷刻之间,剧本便已经写成。
  结果沈知秋干脆利落道:“那么就算了吧。”
  全剧终。
  韩璧漠然道:“沈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沈知秋:“?”
  韩璧深深地看他一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把逢秋剑的下落?还有那个欺你至深的人,你难道不想当面还他一剑?”
  沈知秋一脸老实地答道:“我想过的。”
  韩璧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勉强自己一笑泯恩仇?还是说……你害怕跟我做这桩生意,怕自己赔得血本无归?”
  沈知秋若真是如此,韩璧觉得他倒也不算蠢得彻底。
  吃一堑长一智,沈知秋则是吃了一剑长了点城府,很不容易,韩璧忽然很想为他鼓掌。
  沈知秋却一板一眼地道:“我没有勉强,也没有害怕。”
  韩璧觉得他未免有些道貌岸然了,便对着他蹙了眉间,道:“那么沈先生的意思是,事情你还是要办,只是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莫非以为自己是个知恩不望报的人?韩璧如此想着,不禁冷笑。
  沈知秋:“啊?”
  韩璧见他懵懂的模样,一时很想送客。
  “沈先生,你请回吧。”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谈。”
  韩璧拂袖而去。
  回了休憩的房内,韩璧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床头放着新采的梅花,花瓣颤巍巍地摆着,似是想要温柔地坠下,碰上那张难得柔和的脸。
  韩璧忽然懒懒地开口:“说吧,又有何事?”
  门外便有一人,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正是韩半步。
  “燕城之事,宓临那边已经有很详细的消息送来。”韩半步笑呵呵道,“少主,你是要睡着听我说,还是坐着听我说,抑或是坐着睡觉顺便听我说?”
  韩璧坐起身来,冷漠道:“我要自己看。”
  韩半步失落地把信函递了过去。
  韩璧一目十行,很快就把信函上的内容过目了一遍,信上所言的燕城往事与沈知秋方才说的几无差别,大体都对得上。
  韩璧:“这沈知秋……真是蠢得……”突破我的想象。
  韩半步深以为然:“方才我藏在屋顶上,也隐约听完了沈知秋那故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骂那个骗子太过分,还是骂沈知秋脑子太蠢,如此拙劣的谎言,他竟然全盘皆信,还险些丢了性命。”
  韩璧:“连你都不信,他却信了,可见他根本没有脑子。”
  韩半步委屈道:“少主,你又骂我。”
  韩璧却不理他,只是在内心盘算着这前因后果。
  其一,他原本以为陆折柳只是个投机取巧之辈,多番试探之下,便觉此人和沈知秋必然有所联系;
  其二,此前在枯庭小筑,韩璧察觉厅中雅物虽多,有陆折柳的琴,更有陆折柳的画,却始终不见陆折柳的亲笔手书,不免令人心生怀疑;韩璧便多次使人邀他参加文会,陆折柳均断言拒绝,甚至在画会之上,陆折柳也不愿意与人比试书法,令韩璧疑窦丛生,遂以七千金为饵,诱他入局。
  其三,韩璧请沈知秋观赏这幅价值七千金的画。沈知秋对方鹤姿仰慕非常,竟然一眼认出了他的字迹,因此,一切便串联起来了。
  如今所得之事,足可见陆折柳背景深厚。
  十年前的燕城旧事中,十五岁的他虽然骗术拙劣,却拥有一整个团队助他行事,那忽然而至的仙鹤,桃花林里的红衣铁爪,火烧燕城的恶行,凭他一人根本不能成事,可想而知,他和他背后的势力如此处心积虑,必有所求。
  他们求得却是一把逢秋剑。
  韩半步对此亦有疑虑:“少主你说,那逢秋剑明明是鹤洲的东西,为何会在沈知秋的手上?”
  韩璧沉吟道:“我有一个想法,大概有八成把握。”
  韩半步请教道:“求少主赐教。”
  韩璧:“九天朱鹤印,是鹤洲人的凭证;逢秋剑,则是鹤洲人的信物。”
  韩半步急得抓耳挠腮:“这个我知道啊,少主你说话别总是只说一半。”
  韩璧:“你知不知道,鹤洲人无事不得擅出,若是有人胆敢逃离师门,轻则关禁闭,重则废去根骨?”
  韩半步困惑道:“这又跟沈知秋有什么关系?”
  韩璧笑道:“在桃花林里,贺离为何肯让方鹤姿带走沈知秋的剑?唯一原因就是,它对沈知秋而言会是祸事。”
  韩半步似懂非懂。
  韩璧叹道:“剑客的儿子,注定也会成为剑客。”
  说罢,他挥手赶走了聒噪的韩半步,敛了双眼,沉沉睡去。
  是夜。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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