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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安落定以来,慕阳私下里跟林有先公馆里的仆从们混得熟,略施以钱财,从他们嘴里得了不少小道消息。因为慕冰辞初到临安,薛林二人亲捧他做“少帅”,仆从们鲜知那两人的暗肚心肠,就以为慕冰辞真是林有先的顶头上司了。
亏得这些阴差阳错,慕冰辞笃定林有先这人不止目光短浅,乐于享福且吝啬至极。先前他大概以为薛庆谋权的计划十分稳妥,才敢把贪念放到脑子里意淫。如今见薛庆不止无法给他带来好处,还给他惹了麻烦,要害他丢失当前拥有的权财,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他与薛庆联盟原本算不上铜墙铁壁,慕冰辞从他的利益角度使劲撬他墙角,就不信他们俩不分崩离析。
林有先沉默了好一会。慕冰辞也不急,自己伸手倒了一杯水,轻轻吹着。那杯水未凉,听到林有先沉声道:“好。我跟你合作。”
慕冰辞笑着放下水杯:“林将军是聪明人。”
薛庆在屋里心神不宁,眼看夜渐深,慕冰辞去了许久没有回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妥。思来想去,决定自己过去林有先那里看一看情况。然而他两手才开了门,忽然从楼梯冲上来几十个士兵,为首一人正是林有先麾下中校顾绍庭。薛庆不知何事,直觉却预感事情不妙,赶紧退回房里砰一下关上门,冲到床边就去摸枪。然顾绍庭直接上来一脚踹开,薛庆手刚摸到枕头,后脑已经顶了一把枪。
薛庆又惊又怒,大喊:“林有先人呢?我要见林有先!”
顾绍庭一挥手,身后上来两人,把薛庆五花大绑,还拿布巾塞住了他的嘴。直接拖下去了。
后半夜雨势如倾盆,天地间的声音只剩了雨声。
林有先把慕冰辞带到二楼大议事厅,手下尉级士官都带兵去了金华道口抵抗赣军,公馆只有三名校级士官,顾绍庭是其中之一。
待人都上来了,林有先对慕冰辞道:“眼下赣军凶猛,我实在不想跟他们打,白白损耗兵力。慕公子要是在我这里呆腻了,不如早点动身回家吧。我派一位校官带护卫队送你回去。”
慕冰辞坐在长桌下首,一手支着下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徽州我是要回去一趟。可我虽名为慕府的公子,家业却都被慕岩秋抢走了。这么空着两手回去,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林有先一皱眉:“那你想带什么回去?”
慕冰辞笑道:“带一个少帅的头衔。还不能是个光杆司令。我觉得浙江不错,要劳烦林将军挪个地,把浙江让给我。”
林有先整一晚上折腾得头疼,一听这话恼羞成怒,拍着桌子道:“你敢耍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给我绑起来!”
顾绍庭三人齐刷刷掏枪,咔咔咔子弹上膛,三支枪直直对准了林有先。林有先惊愕之余,伸手到腰带上摸枪,顾绍庭先一步发射,子弹射穿林有先手臂,将他整个人带得跌进椅子里。
林有先简直不可置信:“你们!”
慕冰辞冷笑:“听说林将军有个特别的嗜好,喜欢淫□□女。林将军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把别人的妻女当货物,但对他们来说,那也是他们的面子和尊严。林将军抢了多少人的妻女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了吧,这些被你天天踩着脸的士官兵卒们,内心里恨你都恨翻了天。”
林有先脸色煞白。一是失血所致,一是太过震惊。下位者有怒不敢言,这些怨气若没有外力引导,就只会回旋压抑在他们心头。但若让他们觉得有出头之日,怨气就会加倍爆发,吞噬积怨的所在。
林有先目眦欲裂瞪着慕冰辞:“我太小看你了——”
慕冰辞轻笑:“人的欲求都一样。要么名,要么利,要么事业成就,要么红颜知己。若有人能让他们样样可得,且受到尊重,谁又会愿意过那些污七八糟的□□子?林将军,我不想杀你,但是他们想不想,我就不管了。后会无期。”
顾绍庭三人神色复杂望着林有先,有人低喝一声:“来人”,外门兵士随即进来,一窝蜂涌向林有先。
慕冰辞站起身走出去,一路顺着楼梯走到楼下大厅,出门一路走至门廊外面。冰冷的雨水扑面打在脸上身上,他这才觉得神色一松,仿佛魂魄都回到了身体里。今晚的事兵行险着,随便一个差错,方才那些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半途反悔,他就会付出命的代价。
第45章 Chapter (45)
次日江西裴青霜依约退兵,金华之急立即瓦解。前去救援的浙江军士在金华逗留了一日,见赣军无卷土重来的意思,收到临安快信,便收兵返回。
慕冰辞留在临安,把林有先麾下的将士人数职级细细捋清一遍,各校级尉级军士都提了一等头衔。又把林有先的家财都搜出来,尽数分配给临安将士。先从利好上笼络了人心,把原套班子安稳下来。
最后慕冰辞把顾绍庭提升到将军衔,取代林有先的位置。为的是利于掌控浙江局面。第一层考虑,顾绍庭算得浙江这一役的功臣,是不堪忍受林有先侮辱而主动投靠慕冰辞的一个。把他擢升上来,是对他所做贡献的一个认可。第二层,浙江保留林有先留下的士官班子,难免会有一两个虚与委蛇的,谁也保不齐他们什么时候会反水。有顾绍庭在,他会尽心尽力把持好临安的局面,因为当他身在最高指挥位上,临安的局面就是他自己的局面。
至于老赵,慕冰辞念在与他二十几年旧情,不曾杀他。只是将他关押起来,不让他兴风作浪。
如此到了一月底,慕冰辞才得空返回徽州。解决掉林有先之后慕冰辞派慕阳亲到徽州,给姐姐送了口信。
距离慕丞山离世已好些日子,甚至葬礼慕冰辞都没能参加,回徽州的路上难免情绪沉郁。慕阳觉得经过这件事,慕冰辞好像比之前变了很多,看人的目光不再那么明媚透亮,而是透着看不真切的猜度。
慕沁雪已经在徽州逗留了许久,终于得知慕冰辞要来,干脆把回上海的行程再推迟数日,非得等见过了慕冰辞才安心。得了口信,就让慕岩秋亲自到外城城门口迎接,真真是翘首等待。
慕冰辞回去只带了慕阳和十来名兵士,到了城门外,坐在马上等慕阳上去通报守卫开城。慕阳很快就下来了,身后跟着高头大马一队骑兵。慕岩秋率先而行,越过慕阳一径冲到慕冰辞面前,竟顾不得身份了,跳下马伸手拽住慕冰辞那马的嚼辔,喜形于色:“冰辞,你可回来了!”
慕冰辞却十分淡漠疏离,冷冷地坐在马上也不动,居高睨一眼慕岩秋:“慕岩秋,你很好。我只是回来看一看爸爸,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装作我跟你很有渊源。”
慕岩秋被他堵得一窒:“冰辞——”
慕阳眼见两人要僵,赶紧上来打圆场:“大少爷,有什么话都回家再说吧。这些日子,少爷没好好休息过,都累坏了。”
慕岩秋立时瞧一眼慕冰辞,心疼道:“是。冰辞瘦了那么多。走,我们回家。”拽着那马绳转身就要走。
慕阳连忙拦下,笑道:“大少爷您请前方开道。我来给少爷引马。”
慕岩秋一愣。是了,他已经不是慕冰辞的随从,早就不是了。可曾经为慕冰辞做的那些事,侍候周到的那些习惯,好像长进了他的血脉里,变成了一种本能。其实慕冰辞脾气一直都那么臭,且一脑子都是馊主意,尽指使他做些被发现了就要吃排头的顽劣事。他知晓是非,却愿意为慕冰辞如聋哑盲痴而不辨是非。他成了慕冰辞最忠实的信徒,对冰辞只有倾之不尽的虔诚,却从不计较自己从他那里得到了些什么。
也许信徒对神灵并不是不想索求,只是不敢。怕自己贪求太过,就犯了罪恶的律戒,会玷辱了自己的这份信仰。
慕岩秋默然翻身上马,在士官兵丁的围拥下回头望了慕冰辞一眼。对着那略带憔悴冷漠的脸,仍是蔚然一笑。“回府!”
回到帅府天色将晚,慕沁雪早已等着了。一见了慕冰辞下马,就上来两手拽住了,一迭声悲喜交加:“你这小鬼头,担心死姐姐了。怎么瘦得这么多,胡子也不刮,邋里邋遢成了什么样子——”
慕冰辞只见了姐姐,那一身的冷硬钢甲才霍然卸下,也伸手抱住了慕沁雪,眼眶一红:“阿姐别急,我很好。只是我不曾得见爸爸最后一面,连送葬也不能参加,我对不起爸爸和你。”
慕沁雪被他一句话说得泪水潸然,摇头道:“你活着回来就好,比什么都好。事已至此,你不要自责。爸爸不会怪你的。”
慕冰辞咬牙忍住了眼泪,搂着慕沁雪后腰:“带我去给爸爸上柱香。”
慕沁雪点点头,擦去眼泪带他往后屋走。走到门口回头道:“岩秋,你一起来吧。”
慕冰辞却冷声道:“不必了。我不想同害死爸爸的人,在一个屋子里呼吸。”
慕沁雪愣了一下,赶紧道:“冰辞你在说什么,爸爸的事跟岩秋没有关系。他没有害死爸爸。”
慕冰辞冷笑:“阿姐你糊涂了吧。对爸爸来说,承认慕岩秋的存在,就是一件令他蒙羞的事。慕岩秋却宁愿让爸爸蒙羞,也不推却认祖归宗这个安排。我们怎么会知道,慕岩秋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爸爸出事,明面上跟慕岩秋没有关系。可若是慕岩秋有心见死不救,任凭爸爸遭人毒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否则慕岩秋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出事后这么快把薛庆□□压制下去,却偏偏不能再神通广大一点,早一步营救爸爸?”
慕沁雪倒抽了一口气:“冰辞,没有证据的事,咱们不能乱猜。爸爸已经答应把徽州大权交给慕岩秋,他没有这个必要。”
慕岩秋站在前门,听慕冰辞这话,自己有口难辩,只能无奈一叹:“冰辞——”
“我们家岩秋的确没有这个必要!”几人正掰扯,楼梯上传来一个轻慢带怒的声音,紧跟着高跟鞋踩着楼梯的声音快速跟下来。正是慕岩秋的母亲,孙一萍。
“也不怪老爷子宁愿认回岩秋,也不把家业传给你这个败家子。你自己不知道你从前做的那些事,就跟只冥顽不灵的猴子似的。老爷子心里有数,你担不起大任!家业给你还不如直接扔进河里,那还打个水漂呢!也是我们家岩秋有本事,要不然今天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出言不逊,早让薛庆押出去喂枪子儿了——”
“你闭嘴!”
孙一萍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慕岩秋一声怒喝震断。慕岩秋强压着火气,胸膛深深起伏,沉声道:“无论义父的家业给了谁,冰辞都是慕家正统的继承人。由不得你来置喙!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家事军权,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须顾及自己身份,不要在外面给我惹事!”
孙一萍完全愣住了。这个儿子自小听话顺从,哪里有过这样强硬忤逆的时候?本以为他做了慕府统帅,得了那么大的家业,自己就该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了。这是她熬了多少年才熬到的地位?却不想慕岩秋自正名之后,竟对她极其冷淡。虽能力范围内给足她要的物质享受,态度上对她却极度不耐烦。
现在眼见他堂堂一个统帅,竟被慕冰辞当众这样羞辱,她只是气不过。凭什么慕家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