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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风青桓应得清楚,薛彦安下心神上前几步,递上拭汗的头巾,等着风青桓抹了几把,喘匀了气,旋即又伸手搭在他腕上。
“怎样,是不是没大碍了?”薛彦原本神色还淡然,这一声言罢,忽然急转直下,风青桓不知所措地道:“我这……难道又不成了?”
薛彦半晌才恍然,收回搭在风青桓腕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风青桓再怎么打量,还觉得薛彦面上的平静极是勉强,幽幽地道:“师哥,青桓爹不疼娘不爱的,死了就死了,没必要忧心成这般。”
薛彦没忍住,甩手给了风青桓一记耳光,厉声道:“你给谁活命的?自个儿不稀罕,谁人稀罕你?”
风青桓嗫嚅道:“师哥,我不是——”
“闲话少说,我方才看你练剑,又找到一处破绽,想必师父不可能看不出,回屋拿几件厚实的外袍,咱们现下就去风蝉谷,耽搁不得了。”
风青桓不敢迟疑,急赶着脚步回到卧房,掀开塌边木箱的盖板,一边翻一边思忖:“方才我收剑入鞘之时,师哥明明笑了一下,怎么把个脉就不行了?难不成我那病症有妨害,一旦被人察觉,就成了掣肘的软肋?可他又说是剑法上的破绽,究竟——”
风青桓正想着,忽听得一阵杯碗碎裂之声,赶忙停下手上动作,回身大喝:“师哥!”
第70章 为展红颜怒冲冠(二)
“师哥,屋里进人了?”话音未落,风青桓已然赶到薛彦近前。
“没进人,飞来一麻雀,我打走了。”
风青桓来回打量了一圈,心下觉得古怪,思忖:“师哥向来稳重,近日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
“干粮和衣物打点好了?”
“我都拿出来了,再等我打个包裹就好。”
风青桓转身欲走,薛彦绕前一步,插道:“算了,毛手毛脚的,你先出去等着。”风青桓略感不忿,却依然按着薛彦的吩咐,几步退出了房门。
须臾,薛彦打好了包裹,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入了深山。
“师哥,咱们先前不是消消停停的,眼下缘何如此之赶?”
“你自个儿抬头看看,酉时之前能进到谷里么?”
风青桓跟得不紧不慢,还故意抬头晃了晃,漫不经心地道:“我要一个人去,就赶得及了,再说……谷里就算起了狂风,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薛彦闻言,用力踩了风青桓一脚,随即闪身到数丈外。
“师哥,你慢点,这儿的湿气重得很——”每每逼急了薛彦,风青桓不敢乐呵得太过放肆,总是急忙做些关心爱护的举动找补回来,实在让人无法领情。
薛彦兀自走得飞快,二人赶在日落之前进了谷地的入口,离入谷只差一步之时,风青桓抢在薛彦身前,飞身出了洞门。
只见衣带在空中缠了个圈,四具铁甲的面门上,尽皆多了一道凹口,而后接连陷回地底,在正中显出一条通路。
风青桓回身扯过薛彦的衣袖,走在两步外大摇大摆,薛彦耐不住开口:“那几个铁甲明明没动,你打它作甚?”
往常经由此地的时候,风青桓总要蜕层皮,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当即被人拆穿得分明,风青桓只噎了片刻,随即就厚着脸皮道:“我这‘力挽山河’看着潇洒不?”
薛彦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风青桓越走越憋闷,“好么,原来鬼地方每逢这时辰会嗝屁,怪不得他要叮嘱我申时回去……敢情诓了我整整两年,简直……”
风青桓暗骂不止,险些脱口而出,再看薛彦始终目不侧视,只能压在腹中,不敢胡乱惊扰。
二人离那紧锁的石门只差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箭翎破空之声,“师哥,当心——”风青桓斜过半身,试图伸手抓握箭羽,不想薛彦抬腿更疾,正正踢在他腹前。
“师哥,你这一脚……委实也太狠辣了。”
风青桓吃痛,屈身靠在石门上,薛彦伸手一提,冷然道:“你自己触动了阵眼,还有心思装病,拔剑出来,在我身后挡好。”
语声未了,紧接数十道飞箭疾驰而来,风青桓蜷身一滚,业已远了数丈,想起薛彦的处境,不由得起身回望,见他躺倒在地上,抽缩着身体,极是逗趣。
薛彦闪躲得吃力,终于挤出一句,“你还有心看笑话……赶紧……过来帮忙……”
风青桓一脸喜色地跃入阵中,剑光一闪,自如砍瓜切菜一般,不慌不乱,薛彦站直身子,瞬即专注在石门的机关上,来来回回地摆弄几块榫头。
风青桓格挡了许久,渐渐有些气力不支,顺口嘟囔道:“师哥,我要喘不过气了,你动作快——”
话至一半,石门后传来格啦几声,施放短箭没了动静,风青桓长舒一气,再回身时,薛彦已经踏入了石门。
“师哥,你怎还比着急了?我家这剑法得自小练,倘若师哥想学,我可以耐着性子从头教,但——”
薛彦冷冷地道,“你再胡咧咧,送你去崖下喂狼。”晦暗之中,回响之声不绝于耳,惊得风青桓冷汗直溢,脚下随之一滑,这才发觉身前的空旷。
“师哥,这逼仄地方吓人得紧,我方才挡了那么久,你说话就不能好声好气的么?”
薛彦了解风青桓的禀性,眼下的情状实是有些骇然了,耐不住戏谑道: “你不是爱在嘴上占便宜么,现下才怂了?”
“师哥大仁大义,别为难师弟了成么?”风青桓不觉揽紧了薛彦的臂弯,渐渐看清了天顶的萤石,“师哥,你看对面——”
风青桓跳开一步,抬手指着对岸的崖壁,薛彦定睛看了良久,忽然用力一搡,风青桓惊声道:“师哥你做什么?”脚底死命一蹭,这才堪堪止住往前滑动的势头。
薛彦默不作声地思量了许久,而后才幽声道:“那崖壁上刻的是什么?”
风青桓喃喃道:“前面几行……跟我爹案头的那本一模一样,后面错了几个字,意思倒也没差多少……”
“为建这巽离六相阵,你家先祖散尽家财,请来丁氏一族的工匠,难不成最后想要留给子孙的……只是一本胡乱摆着落灰的剑谱?”
风青桓答不上,迟疑了许久才道:“你看我这不靠谱的德性,保不准就是袭了我家先祖的真传,要真是绝世的剑谱,不论捧着供着,或是藏着掖着,难免会惹人觊觎,还不如随手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却是没人想得到。”
薛彦紧锁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风青桓见状,耐不住宽慰道:“师哥,但凡能在家里翻到的剑谱,我都倒背如流,要是此前的招数真有破绽,你尽管指点便是,我一定能尽快找到弥补的法子,莫再忧心了。”
薛彦思量了片刻,沉声道:“既是如此,今夜也不用在此耽搁了,咱们现下就出去罢。”风青桓正想应声,薛彦已然转过了身,只得全力以赴地跟紧。
比起来时的轻松自在,返归的途中委实有些惊心动魄。风青桓又想速战速决,又想看护好薛彦,两头来回权衡,总是犹犹豫豫,被薛彦止不住地抱怨。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二人总算摸索到来时的洞穴,风青桓自觉取过二人的包裹,顺手扛在肩上,漫不经心地道:“看来这衣物和干粮,咱们都多余拿了?”
其实风青桓还想说,要只是留在风蝉谷中三五日,薛彦给二人备的东西,压在他肩头实在重了些。
薛彦不言不语,没走几步,还径自改换方向,正好迎上夜风肆虐,风青桓赶忙飞身一跃,横在薛彦身前,“师哥,咱家在那边,你这是往哪走呢?”
风青桓的发髻被狂风打散,宽大的衣袍盈满了风,越看越显得单薄。
薛彦眸光黯然,良久才道:“青桓,你想不想去见见那位阿忻姑娘?”
“这不是还差着一年么?”
“我只问你,想不想见?”
过了两年与世隔绝的日子,薛彦不仅打点他的起居衣食,偶尔为了解闷,也会由着他敞开心扉,风青桓鲜少惦念跟皇甫忻的约定,总是薛彦调侃时才提及,却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风青桓思来想去,愈发诧异薛彦近日的举止。
“师父马上就出关了,我再怎么按捺不住,也得问过师父再走,师哥怎还比我着急了?”
“其实……半月前,师父曾派人传信过来,说他忧心南边的战局,要亲自走一趟,这几日应该赶不回来了。”
“这……师父不是出世的高人么,怎还搭理这些……再说这江山早已是我朝的囊中物,吴人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还有什么能帮衬的?”
“以你我二人的眼界,岂能随便猜测出师父的洞见?我怕削减你练功的心气,这才瞒了一阵,现下你剑法虽成,但伤在内脏,运功须得留着三分,不妨趁此机会,出山好好历练一番。”
风青桓恍然道:“我说呢,师哥近日怎么古古怪怪的,原是怕我莽撞……只要能出去,怎样都好,但凭师哥安排。”
薛彦的眉目纾解了不少,风青桓也觉释然,一路并肩而行,直走到天亮。
“师哥,你若累了,我背你走。”走了一整夜,薛彦心知,自己的身体到底比不过风青桓,见他依旧神采奕奕,便由着他摆弄到肩上。
“咱们耽搁了一日,也没个地方煎药,你这身体没大碍罢?”
“不妨事,只是有些乏了,你只管走……再往前三里,应该有家驿馆了,咱们好好歇上半日,再去趟市集……”
薛彦的声音愈来愈弱,风青桓想要侧耳贴得近些,身畔忽然疾驰过一匹青骢,险些撞上,指着身前大喝道:“骑马就骑马,好端端的——没长眼么?”
风青桓猛一前倾,薛彦正恍神,额头狠狠装在风青桓脑后,二人俱是吃痛,风青桓赶忙道:“师哥,没撞疼你罢?”
薛彦正要回话,只一侧目,看见不远处落下一张暗黄色的符纸,随即改口道:“青桓,放我下来。”
风青桓暗自忧虑了一阵,犹犹豫豫地放下薛彦,却见他只是捡起地上的符纸,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第71章 为展红颜怒冲冠(三)
薛彦将符纸展平在手上,看了又看,风青桓耐不住问道:“师哥,这玩意儿做什么使的?”
“不外乎就是驱魔逐邪、镇宅安家之类,莫非……你感兴趣?”
“听起来……倒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你怎还看了这么久。”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却又记不清了。”
“莫不是师父画的?”
“不可能,师父从来不信这类符箓法术。”
风青桓脚下一顿,倏地转头道:“万一老人家心血来潮,胡乱画着玩呢?”
薛彦闪过一步,喃喃道:“饶是如此,老人家心思缜密,也绝无遗落在此的情由。”
风青桓眉尾一横,默然了半晌,随即又道:“保不准遇上什么厉害人物,失手了呢?”
薛彦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然道:“师父倘若同你一般毛躁,到处生事,又如何藏得住行踪,躲开那些问道寻仙之人?”
风青桓眼角一垂,语带怅然地道,“师哥,咱们处了这么些时日,你怎么开口闭口……还是放不过以前的糗事?”
“当年我若管得住你,又怎会害得师父撂下我二人,任由在那风蝉谷中自生自灭?”
“这两年委实苦了师哥了,日日帮我打理衣食起居,可在习武练剑上面,我真一晌没敢耽搁,还——”
“你且打住,练剑也没个分寸,将人都练魔怔了,还有心思自吹自擂。”
风青桓思量了片刻,喃喃道:“我不也是怕给师父和师哥丢脸么,用功些……不是天经地义么?”
“不管习练什么本领,总得留心自己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