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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咲闻言瞥了他一眼。
“那第二枪倒地的人是你。”
“呦,不装哑巴了,我以为你要装聋作哑到天明呢。”甄吾抱拳看他,“放心吧,等这个任务完成,我去向将军求求情,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完成?”甄咲冷笑,“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说话间,对方的指挥官已经命人向等他这边开了一炮,然而炮弹都没有击中岸边,在江里就落了下去。即便如此,仍旧是引起不小的震动。
甄咲:“这个任务根本是有去无回,许宁让你来,也是够狠心。”
甄吾收起笑容看向他。
“你知道?那还跟我出来干什么?”
甄咲没有回答。
他双眼望向江面,与军舰相缠的三艘己方渡轮,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如果最后还是不能撞沉这两艘军舰,等待金陵的将会是一个噩梦。
身后,甄吾却还在问:“你跟我出来干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博得一命,你答应我接下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做什么?”他咄咄逼人,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甄咲。
“……不好吗?”
晚风簌簌,似乎有人轻叹一声。
“在北平好好读书,继承一份家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好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和我一样踏入这个地狱般阴暗危险的世界中来。
甄吾眼睛蹭的一下睁大,那双明眸里好像涌动着什么激烈的情绪,他胸口起伏几下。须臾,突然撞开甄咲,从他手中夺走信号灯。
“让开!让你这么做,得等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一连打了几个讯号,示意江面上的渡轮按照指示行动。
“你疯了!”甄咲上前抓住他的手,“你让它们放军舰过来,炮弹会击中这个灯塔!”
“是!但是不这么做,怎么趁他们大意轻信的时候撞沉那两艘军舰?”甄吾冷笑。
“你不要命了!”甄咲吼道,“你放下,让我来——”
“让你来什么?”
甄吾直直看着他:“让你再把我一个人丢下,去完成你的野心与抱负?”
甄咲:“你……”
甄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着他。
“并不好。”
他低低地道:“继承家业,安稳地生活,然后看着我唯一的兄长像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你以为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他闭上眼,那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再现在眼前。
“哎呀,将军看我任务完成的不错,答应给我一个奖赏。”换下血衣的甄吾笑着对许宁道,“我得去领赏了。”
……
“将军!请让我去做这个任务。如果我能抓住甄咲,问出他为何背叛,与谁勾结。我想……恳请您答应我一个要求。”
段正歧的黑眸定定地看向他,像是早猜出他的那个要求。
【他值得么。】
“值得。”甄吾低声道,“我觉得值。”
……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叔父看着他,“你的父亲和甄咲,和你再没有关系了。”
“……他亲口说的吗?”
“他亲口说的。”
……
一个炮弹落到脚下,灯塔晃了一晃,碎砖碎瓦从头顶纷纷扬扬落下。
甄咲焦急道:“你先走!剩下的交给我,这里快要踏了。你——”
“哥。”
他一愣,却看见甄吾看向他,那双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月光。
“你真的觉得,把我卖给叔父,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大少爷的生活,就是一件好事吗?”
“你认为什么事都瞒着我,自己去拼搏沙场,就能继承父亲的遗志了?”
“你要我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却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轰隆,灯塔似乎被击中了,两人脚下传来坍塌崩裂的声音,然而兄弟两人此时却像是完全遗忘了外界,只是互相对视着。
——“完成任务后,我希望将军将甄咲交给我,放过他一命。”
——【你不恨他?】
——“恨啊。我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他自以为是,恨他目光短浅自寻死路。但是,我要救他。”
上海那一夜,甄吾自告奋勇前去从刺杀,其实是为了给甄咲留一线生机。
回到金陵后,他将甄咲关在地牢不准人探视,是因为防止杜九的暗杀,也是因为除非看押在地牢,否则段正歧不会轻易放过甄咲。
“甄啸。”甄咲喃喃喊着弟弟的名字,眼神迷惘,“你……”
“我带你来,要告诉你。”甄吾道,“有些事你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做到!当年你抛下我,是你做错了,你小瞧元谧,背叛将军,也是你错了。”
他打着最后的讯号,灯塔已经在一点点崩塌。
因为背叛,段正歧不可能饶过甄咲。这个男人只能在阴暗的地下监牢,渡过漫长的一生。甄吾所有的心高气傲,都是为了向兄长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在这个乱世,甄咲不用丢下他,兄弟两人也能活得更好。
“这次如果能活下来的话。”甄吾说,“我会求将军放你走。”
甄咲眼神颤动,嘴唇颤抖。
甄吾看了看他,笑了笑。
“本来,要是你没有背叛将军。我是准备在哪一天,完成一个出色的任务后再出现在你面前。哥,现在是不是,也不晚呢?”
“……不晚。”
甄咲艰涩道:“是我错了。”
他自以为是地给弟弟安排出路,自以为段正歧在许宁的拖累下会走向末路。他抛弃弟弟,背叛段正歧,却最终将自己走向绝境。更连累了甄吾。
甄吾放下讯号灯,淡淡道:“的确,你现在终于明白了,也不是很晚。”
“小心!”
甄咲猛地扑上去,将他牢牢困在怀中。而在下一瞬间,一艘炮弹击中灯塔中断,这地将这座瞭望台击毁。
“上校,击毁了!”
炮兵长兴奋地道:“上校,我们击毁他们打暗号的指挥台了!”
“是吗?”
然而,军舰的最高长官却不像他那么兴奋,他僵硬地放下胳膊,眉目上甚至露出一丝颓色。
“但是,我们也完了。”
两艘军舰的动力设备均被破坏,船舱大量进水,沉没被俘只是早晚之事。
远处的灯塔在坍塌,江上的渡轮沉入江底。而这么多人牺牲换来的,却是金陵一个平安的夜晚。
守卫金陵的任务,完成。
……
天光未亮,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港口,对着江心指指点点。活下来的英军舰水兵被一一俘虏,扣押上岸,估计不过多久,这个震惊世人的消息就将穿过大江南北,飞跃大洋大洲。
许宁却没有很高兴。
他站在灯塔的废墟前,显得格外沉默。
九月晨光中,浓浓的雾水沾湿了他的眉毛,有士官劝他回去休息,许宁摇了摇头,问了一句:“渡轮沉没后,驾船人的尸体找到了吗?”
“正在打捞,但是恐怕……”
许宁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士官们看着他一个人立在废墟前的背影,也不敢去打扰。
许宁变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以前心软,犹豫不决,更有的时候瞻前顾后,不够寡断。许宁还记得,在那个初春的教室里,自己与学生们的对话。然而现在,他也是会用几个人的性命去换一城人安危的人了。
“先生!”
前方突然有人惊喜地喊道:“这里有人,还有呼吸!”
甄吾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碎了,甄咲压在他背上,甄咲身上又不知压了多少东西,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黑暗中,拼死挣着一口气,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拼死做了这一切,到头来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隐约听到人声,又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他察觉生死不明的甄咲被人扶走,有些刺眼的晨光直接落在他沾满灰土的眼皮上。
甄吾挣扎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向外摸索。
然后他的手被人牢牢握住,他听见一个人熟悉的有些哽咽的声音。
“真是大难不死,你想要做的终于实现了吗?”
甄吾看向眼前那模糊的人影,笑了笑。
“破而后立。你说呢?”
两人相视而笑。
甄吾上担架的时候,还笑话他:“元谧,你早猜到了是不是?哎呀,你还是没变,那么心软。”放任他去赌这一把,放任他给甄咲搏这一次希望。
许宁看着他,静静道:“我不会心软了。”
这个时候,甄吾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第二日,金陵公示一出来,全中国都明白了许宁的意思。
英军舰擅自驶入扬子江,炮袭金陵城,滥伤人命,祸患无穷。许宁以段正歧的名义签下军令,从此以后段系势力范围内所有城邦,一律杜绝英使领馆的外交请求,现任所有外交人员一律清除出境,所有领馆财产一律查封扣押!
这三个一律一出,所有人都认为许宁疯了,难道想让英国人再来一次鸦片战争么!
许宁听到后只是摇头,现下欧罗巴局势混乱,他们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将胳膊伸到亚洲。只是国内被洋人打怕了,动辄就惧怕这些洋老爷,许宁却是不打算再忍下去。
英使馆当然不甘心折损这么多长江范围内的势力,他们秘密与张作霖和孙传芳勾结,准备指使军阀攻占金陵,灭杀段系势力。然而当日,另一个大消息又暴了出来。
上海工人武装起义,段正歧侧路支援,一夜之内,上海易主,左派与段正歧联合当政!
许宁守金陵,段正歧攻上海。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一般,接连两件大事,震慑世人。
叹兴亡,江山如故,何处觅曹郎。
何处?
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以史为鉴,发生的事基本都有原型。本章英军舰炮击金陵事件是以历史上英军舰炮击万县为参考,并不是无的放矢,假想敌人的残忍。事实是他们远比小说中更残忍。
最后十几章了,章节标题我们换个套路来玩耍。
PS:其实宣布接近完结后看见大家反应很有感慨,完结后写一篇后记,全部道来。
第77章 寺
十月,桂花飘香。
张兰提着行李踏下车门,在来往的人群中,寻着那道身影。
“师兄!”
忽然,她高兴地挥起手来,对着不远处招望。跟在张兰身后下车的女孩们,好奇地寻着她招呼的视线望过去,便瞧见了一个青年。
一个身穿黑色军大衣的青年,他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理到而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属眼镜,显得俊逸温文,然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叫人不敢轻易攀谈。
那双原本如琉璃般好看又疏离的眼睛,却在看见张兰的时候浮上一层暖意。
这个好看的,犹如书卷里走出来的还透着墨香的青年,向她们走来。
“师妹。”
他的声音也是清澈的,带着十月的微凉。
直到这时候,女孩们才有人恍然大悟。
“啊!他就是许宁,是那个许宁。”
因为吃惊而声音太大,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张兰没好气地笑道:“是啊,这就是我师兄,你们还要打量多久?”
刚才不小心喊出声的女孩,脸上浮上不知所措的嫣红。
许宁笑了笑:“是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是许宁,这次大家和师妹来金陵,就由我来照顾。”他又四下望了一下,“人都齐了吗?”
“齐了。行礼也齐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