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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作甚?”孟云钊佯作不耐道。
聂徵的面色更阴沉一分,沉声道:“你必须告诉我。”
孟云钊和他对峙一刻,轻易败下阵来,撇开头一闭眼道:“此事我不能说。”
聂徵压低了声音:“你当真不说?”
孟云钊笃定道:“当真!”
聂徵想了一想,转而试探道:“若是存芳同意你告知我?”
孟云钊瞬时就松动了:“那自然没什么不可。”
聂徵点点头,道:“你在此处等我。”
说着径直朝庭院中走去。
薛存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卧在一把梨木躺椅上闭目养神,长发未绾,腰封未束,青丝散覆,宽袍缓带,一派清疏闲适之态,只是面色萦绕着一股苍白的病态,宽大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平生“弱不胜衣”之感。
假山间的清涧顺着沟壑汩汩流动,水面下五色斑斓的锦鲤不时冒出头来吐息,惊动一个又一个涟漪,池畔的垂丝海棠于枝头垂落,如佳人临水照影,艳光四射,随不时袭来的一阵春风微微颤动……光阴大抵如斯,无形无色、却有诸般踪迹可循,唯独从这人身上流淌过时,仿佛比别处都要慢上一分。
聂徵本有满心的亟不可待,走到此处,也不由放轻了脚步。
下一刻,薛存芳若有所感,只见他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射出的阴翳顿时消散不复,他唤了一声:“阿徵?”
聂徵又一次感受到了……一声来得毫无预兆、又不容抵御的心动,并放任自己沉溺于其中。
他从枝头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毫无吝惜之意,只在将它借花献佛,辗转送至薛存芳面前时,那花被爱屋及乌地一并收拢到他饱含缠绵情意的眸底。
聂徵道:“我来了。”
薛存芳接过那枝花,微微笑了。
孟云钊只看到聂徵走过去,还颇得情趣地送了朵花给薛存芳?庭院里的花香一时似乎变得更浓了,馥郁如雾,不知院子里那二人怎受得了?他是半点不想待下去了。不知聂徵又说了什么,薛存芳怔忡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聂徵又走了回来。
“好罢,”孟云钊道,“那我就告诉你。”
薛存芳十六岁时被太后接到永宁宫养病,怎料其后非但没有好转,症状反而变本加厉,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用尽了无数的灵丹妙药,仍然不见起色……值此命悬一线之际,药王谷谷主入宫拜见,被太后请至永宁宫。不同于宫中太医谨慎到温吞,谷主游历江湖数十载,览闻辩见,一番诊治下来,断定薛存芳本身旧疾已无足轻重,他是中了毒。
此毒为“水色”,毒如其名,无形无色,不显毒性,银针难断,只如水一般润物无声地渗入人的五脏六腑,却有摧枯拉朽之效,中毒之人往往不出半月即内脏衰竭而死,便是叫宫中最资深的老太医来看,也不会起半点疑心。
说来此毒与药王谷颇有渊源,出自于一位昔年叛出药王谷的弟子之手。如此,药王谷自然是有解药的。
此解药针对原本的毒方入药,大有奇效,不出一月就能不着痕迹地根除此毒。
毒是从药王谷泄露出去的,药王谷自然清楚宫中谁人手里握有这样的毒药。
此事,谷主只能秘密告知皇帝。
皇帝如何处理,便是他的家务事了。
可薛存芳知道,皇帝不会处理闵氏,任何一个儿子只怕都不会严惩自己的母亲。他其实能理解皇帝,将心比心,不管这毒针对的是他还是祖母,他都不能留这样一个女人和祖母共处一地。
于是他有意亲近药王谷谷主之子,寻隙在只剩二人独处时,他问了孟云钊一个问题。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立时毒发?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我是中了剧毒?”
孟云钊为之错愕不已,“你不要命了?”
“毒发后难以控制,才引发了后来的五感俱失。父亲得知此事后大怒,扬言要将我逐出药王谷,日后也不会将谷主之位传给我这等……轻率拿病患的命下赌注之人……”孟云钊有一时的失神,“可医者有仁悯之心,何况中山侯已是我的朋友,他那时要将自己逼入绝境,我不忍不答应他……”
“‘水色’毒发后,毒性极为猛烈,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弃用,药王谷的解药不能用了,后来的解药是我为他特意研制的,其中只能融入可与之抗衡的毒方,以毒攻毒。”
“此过程虽则险象环生,他到底活了下来,只是难免遗留隐患……”
“这一次是旧疾发作,牵动陈毒,一并爆发了出来。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从前的两张方子都不能再用,我必须得回药王谷一趟,重新为他制药。”
“他十七年来初回中山,已是人生地不熟,自己又看不到了,环伺左右,家中亲族也没有什么可托付之人,”孟云钊郑重道,“齐王殿下,我唯有把他托付给你了。”
十一年前之事,聂徵虽曾牵涉其中,然年少懵懂,对个中内情全然不知,今日方知始终。
他沉默许久,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重新回到了薛存芳身边。
薛存芳侧过头,问了一句:“云钊走了?”
他确是看不到了,往日这人顾盼之间眸光流转,眼角那点淡色的痣有如点睛妙笔,将那双眸子烘云托月,映衬得不可方物,而今那点痣仍得潋滟冶色,一双眸底却是一片迥然不同的暗沉。
聂徵执过他的手,五指紧密扣入他的指间,道:“你也该和我走了。”
薛存芳挑了挑眉,道:“听起来……你似乎很开心?”
“不,”聂徵不禁笑了笑,“是非常。”
适才他问薛存芳的是:“存芳,这两个月,你可曾想过我?”
彼时薛存芳闻言愣了愣,随即面上竟红了一分,像极了他拈在手中的那枝海棠,又随在风中拂动的海棠一起、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怎能不欢喜?
第46章 金屋藏娇
回到武阳后,聂徵先带薛存芳来到了一家酒肆,他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家店,二人再一齐上了厢房,坐在里面听台上的优伶唱戏。
“北地的唱腔比之京城有些不同……”聂徵品味道。
薛存芳道:“是不同,北地人更爱昂扬宏肆之音。”
二人这么听了会儿戏,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聂徵道:“我去去就回。”便起身走了出去,又仔细合上了门。
等到片刻之后回来,聂徵交代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儿听戏,等这一出唱完我就回来,左右都有人,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薛存芳一把拉住他,“你去做什么?”
聂徵回握住他的手,安抚般拍了拍,道:“适才让他们在城里选一个好住处,现下我再去过过眼。”
薛存芳蹙眉道,“选住处做什么?”
聂徵道:“武阳王府藏污纳垢,不适宜你居住。”
薛存芳怔一怔,道:“你未免也太高调了。”
聂徵道:“无妨,整个北地而今没有比我更高调的人了。”
薛存芳心知,这不是聂徵的一贯作风,他如此行事,只怕不过是为了方便他这个如今目不能视的人。
果然,等到一出戏起承转合、唱尽了戏文里的悲欢离合,聂徵如他所言及时归来,又辗转带他来到一处宅邸。
此间宅院清幽岑寂,远离市井喧扰,占地不足八亩,不过一舍两厢,陈设周全而简单。
“有四亩地都是院子,这里的庭院修葺得别有意趣,我适才来看,觉得你一定喜欢。”聂徵牵住薛存芳的手,带着他在院子里游走。
“这里开辟了一条小涧,水很干净,水上有一道小石桥。”
“水边种了竹和桃,前主人家还养了一对鸳鸯在,你可听到它们的叫声?”
“这里也种了海棠,还有玉兰,红的衬白的,颜色极出挑。”
“此处是天井,搭好了紫藤架,紫藤下有一把秋千。”
“秋千?”薛存芳表现得不屑一顾,“我又不是小姑娘。”
可聂徵去为他端药的工夫,转过脸就看到这人已然坐上去了。
四面的屋舍将天井格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而这方寸之地已被正当怒放的紫藤充满了,紫藤无骨,攀援于架上,又垂落千万条柔蔓,袅袅婷婷,如烟如雾。头顶的一小片夜空上,正悬挂着一轮皓月,月华倾泻如练,映照紫藤有如一片萤烁幽微的海浪。薛存芳就被拥簇在这海浪之中,他坐在秋千上,一只手牵系着秋千绳,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聂徵甫一走过去,这人就抬头直直看过来。
“想玩?”聂徵了然道,“喝了药再说。”
薛存芳难得痛快地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了。
聂徵以手帕为他擦拭嘴角,余光里见他的另一只手也拉住秋千绳了。
他心下好笑,站到薛存芳身后,提醒道:“我推了。”
说着伸臂推动起了秋千,薛存芳随之被推了出去,绳索倾斜着抻直了,一下子将他高高荡了起来。漆黑的长发和雪色的衣袂一齐于风中蹁跹,紫藤花簌簌而落,又落在了他的发丝和衣袂上。为此事开怀似乎叫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抿住唇角,有心压抑着自己的快乐。
一下、又一下……紫藤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花香四溢,某个间隙里聂徵收回手,眼见着薛存芳落下来了,再伸手去顺势揽过他的腰,俯身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天色晚了,你该睡了。”
薛存芳吹了口气,拂走一片落在靥边的花瓣,顺从地勾住他的脖颈,只嘟囔了一句:“我是眼睛瞎了,又不是腿瘸了……”
“是我想如此。”聂徵说话时低下头,凑近他的耳畔,“中山侯答应吗?”
“真是……拿你没办法。”薛存芳叹了口气。
聂徵抱他回房的这一路上,薛存芳倏而念及一桩旧事,絮絮说起话来。
“还记得吗?当年南书房外也有两把这样的秋千,你们这些皇子王孙不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喜欢抢着去坐,可我从来没去抢过……”
“因为每一次我去,你都坐在上面,见我来了,你就走了……”
“我从前以为你是怕我?”薛存芳弯起眼睛笑了,“而今想来,小鬼,难道你当时就……喜欢我?”
聂徵也笑了,暧昧道:“或许吧。”
薛存芳摇起了头,“你可真是块木头。”
聂徵道:“我只为你开窍。”
薛存芳愣了一下,“你如今说话……挺厉害的。”
聂徵诚挚道:“真心话。”
说话间他将人轻轻放倒在榻上,在薛存芳的背脊贴紧床榻时,他亦因动作贴紧了薛存芳,却没有急着拉开距离。
“存芳,”他道,“这里,只有两间厢房……还有一间,是书房。”
薛存芳眉心微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书房没有床?”
“没有。”
他微哂道:“聂徵,这也是你安排好的?”
“这是我的私心。”聂徵低声道,“但,你愿意吗?”
薛存芳松开他,大方地往身侧拍了拍。
又问道:“你笑了吗?”
聂徵反问道:“你以为呢?”
“你或许笑得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薛存芳想象着,面上浮现出几许遗憾。
“你若是想看,日后我天天笑给你看。”
“我总觉得,你这是计划着……”薛存芳沉吟了一声,道,“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