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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大得出乎意料,在外值守的御前侍卫立时把刀推门而入。
“滚出去!”萧辰怒喝,他捂住萧湛的嘴,等门急促地又被关上,才缓缓地道:“喊人做什么?我们的事,谁不要命了敢插手?”
“那盏茶,你真的费了一夜的功夫收集露水吗?我也送过你一幅画,你还留着么,”萧辰低声问,他穷途末路似的,透出一股偏执来,“……湛儿,你死了就没法离开我了。等我也死了,你随着我葬在帝陵里……你就认命跟我纠缠一辈子吧。”
萧湛挣扎了许久,终于打开萧辰的手。
“你有病……”他闭眼喘息着,从未这样恶毒:“你连个孩子都没有,死了有人给你收……唔……”
萧辰咬住了他的嘴唇,低垂的眼睛里浮现浓重的忧伤与温柔。
“你不讨厌我,对么。”
边关的营帐里,苏宣倒吸了一口气,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接过钱怀念递来的药往嘴里送,“咕咚咕咚”如牛饮水,喝完了把嘴一抹,递出去碗:“多谢。”
钱怀念接过去,随手扔在了案上:“运气好,西狄的人路过救了你。你还真敢让我的人都送了命!”
“我没料到……”苏宣一股气从胸腔里起来,却又牵扯着胸口的枪伤,在肚子里转了口径,“图兰军队那样骁勇,连大将军都拦不住。”
“这位小兄弟醒了?”营帐被人掀开,传来洋溢着热情的声音。来人高鼻深目,眼睛却隔得有些宽,显得一副正直憨厚样,他冲着苏宣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们陈朝有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以后要踩狗屎运了!”
“……”苏宣把一声谢咽了回去,咧了咧嘴以示友好。
“当时我经过,你鼻子里还有气,实在不容易,”那人道,“你死攥着一个东西。想必是你相好给你的?你们陈朝人就是有情趣……”
“打住!”苏宣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跳起来,而后又捂着伤口艰难万分地坐下,“您贵姓?”
“我叫胡云川,是西狄的王子,我本是要去图兰追求图兰的公主,谁知前方无法通过,只好暂作停留……”那人真诚地道。
苏宣想起这一个与图兰紧邻的国家来,并未听说他们与图兰的交情有多好。他做出感兴趣的样子,佯道:“你非要图兰公主?图兰被我们陛下下令攻打,你可得抓紧了。”
第五十三章
胡云川愣了。
“你有所不知,我们陛下天生好战。大行皇帝去后,陛下那被压抑的本性便袒露出来了,不到一年,先后搞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钱怀念早出去了,苏宣啧声道,“自己家里打不成了,怎么办?只能跟外面打啊!图兰王子呢,傲慢自大,偏偏没事要来勾引勾引,当然大大地合了我们陛下的意!”
“那你们为何……打了这么久?”作为一个在西北小国家安逸长大的王子,苏宣所说的超出了胡云川的认知,他还处在“陈朝皇帝不到一年搞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的震惊中,只本能地抓住一处问道。
苏宣一挑眉,凑近道:“打完就没得打了……话说回来,陛下还有一个妹妹,我们公主自小在宫外长大,不谙世事天真可爱。如若图兰很快被收入囊中,陛下闲得无聊,要做什么呢?”
胡云川睁大了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搞……搞死公主?”
“那个是小菜一碟啦,”苏宣挥挥手道,“你没想过吗,尊敬的北狄王子,图兰没了,与陈朝边界相邻的就是你们啦……”
“可是……我们不想打仗啊……”胡云川无辜地声音颤抖。
苏宣语气无限同情:“这就要看我们陛下愿不愿意收回铁骑了……”
一刻钟后,胡云川出了营帐,士兵送进来一封信。苏宣撕开信封,见另有一张信封,他抽出来,一张折叠过的纸却掉到了地上。
苏宣盯着那信纸很久,随后慢慢坐到地上,捡起来信纸撑开。他神情慢慢凝重,看到最后才蓦然一顿。
“早点回来。”
这四个字前面空了一大片突兀的白,还有一个细小的墨点,仿佛是笔在此停顿了极长时间。苏宣看了好几遍,最后把那纸塞到怀里,麻溜地站起来跑了出去。
钱怀念见到叼着一根草的苏宣,怀疑他刚去撒了一圈欢,语气不善地道:“有何事?图兰军暂时退后,你……”
“皇城中来了将军的一封信,我转交给你,”苏宣伸手,“尊夫人一切安好,令公子已中春闱。据说陛下有意让将军还朝,只要将军立下战功……将军挂念可放下了?”
钱怀念半信半疑地拿过信,猛地抬头道:“你从何得知?”
“哦,”苏宣松了口气,拍拍手,“将军忘了,我是皇城禁军副统帅,打听一点消息不算难。倒是将军……边关重任,怎可一时困顿消极,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又能容将军这般几时……边关艰苦,去年至今,陛下也从未迁怒过令夫人及公子,将军莫要一时用气啊……”
钱怀念脸色变换好几次,最终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来教训我?”
“哪里哪里,同是天涯沦落人,”苏宣眨眨眼,表示自己十分理解钱怀念的心情。他又道,“我马上去见图兰王子,大概有五成把握能叫他退兵……”
“你说老子打不过他?!”钱怀念瞪眼,粗声厉气。
苏宣赶忙拦住他:“我懂我懂。只是我家统帅冒着生命危险欠了一个人情,我怎好叫他白欠?将军请等着吧,如若图兰王子不吃这套,再打不迟。”
钱怀念确然能打得过,只是久在边关不得重用,又挂念妻儿,这才消极不战而已。钱怀念的家底自然是付青寄来的信中说的,苏宣揣着那纸假冒长宁公主的书信,心里美滋滋地想,统帅真是好人啊。这样的话,他也很快就能回到皇城去了。
皇城苦暑未消。梁如雪在北辰宫外向萧辰行了一礼:“臣妾为陛下准备了消暑的荷叶露,恐路上失了味,邀陛下移驾前往宜春阁。”
“费了一夜功夫收集的?”
梁如雪抬头,萧辰的神情似笑非笑,她不知哪里不对,有些糊涂:“……是。”
“昭仪喜欢荷叶茶么?”萧辰道,“朕那里也有一盏,也是费了一夜功夫收集的。”
梁如雪惊讶不已,萧辰几乎没去过宜春阁,她这次只是单纯地表一表贴心,碰碰运气。她可以肯定萧辰此时在对她笑,那笑容很有温柔的意味,是要赏赐她吗?
“见过陛下,”两个宫人抬着一个尺高的香炉从北辰宫门出来,赶忙放下。其中一个道:“公子去了凤仪宫,让奴才们把这个送还陛下,还说……陛下要他的性命,就……想好法子再去。”
梁如雪霎时从幻想中惊醒过来,狂喜随之而来淹没了她的心脏。凤仪宫是废弃已久的禁宫,进去的人基本不可能再活着出来了。眼中钉肉中刺圣宠不再,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她还是谨慎的,深谙在此当口更不可失言,于是轻声道:“陛下和那位公子闹得不愉快么,多说几句便解开了……陛下辛苦操劳,那位公子也该多多体谅陛下才是。”
“他就是不听话,”萧辰面上看不出什么,淡淡地道。
这话太晦暗不明,梁如雪捏着汗,柔声道:“怎能对陛下使脾气呢,臣妾看,也不用陛下生气,宫里教礼的女官调教调教就懂事了。”
萧辰若有所思,而后笑道:“昭仪为什么会觉得,朕的人需要调教。难道昭仪觉得除了朕,其他人也配碰湛儿吗?”
“陛下恕罪!”梁如雪“咚”地跪地,“臣妾失言,罪该万死!”
“你有心了,朕今日就不去宜春阁了,改日再去,”萧辰竟然没怎么生气。
“臣妾记住了,”梁如雪跳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回到了肚子里。萧辰进了北辰宫,她才扶着侍女的手虚脱般地站起来,咬牙道:“我们去看看公主。”
第五十四章
午时,骄阳灼烈。永安公主站在凤仪宫蒙尘的大门前,左右小心地看了看,吩咐宫女在门口等着,而后提着裙子去了。
庭院中荒草冒出被炙烤后的气息,永安急匆匆地往屋子里去,到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灰尘,欲扶门槛又收了手,涌到鼻子下的霉味让她蹙了蹙眉。
“哥哥……”她开口便哑了声音,眼睛里滚出一串泪水。
萧湛看过去,他差点便站起来,但还是没有动,只转回头缓缓地卷起来面前的一卷画。
永安关上屋门,朝萧湛走过去,而后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哭起来。她哭得太凶了,反而只能听到抽噎的声音,一下一下要背过气去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呢,”永安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好像把所有无处诉说的委屈与难过都哭尽了。
萧湛犹疑了下,抬手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别哭。”
这句话足以慰藉好几年的担惊受怕,永安一边笑一边使劲用袖子抹眼泪,重重地点头,好一会儿才清楚地说出话:“他去梁昭仪那里,我才趁机跑过来的……我好想让你离开这里,怎么办呢,哥哥……我没有办法。”
萧湛看起来要冷静得多,他侧过脸去,下巴显出一个紧绷的弧度,慢慢地道:“……你回去吧。”
“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看你的,”永安惊讶道,她看着萧湛有些憔悴的脸,又咬牙道,“他这么毁你……现在又把你扔到这里,自己跑去跟后宫的女人好,他还杀了姐姐……”
“是我自己来的,”萧湛道。他拿起来桌上的那卷画,接着淡淡地道,“不用来看我。”
“……哥哥,”永安彻底惊了,“……你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我很担心你,我也只有你了……”
“萧湛早就死了,你跑来喊我哥哥,若是有心人知道了,该死的是你还是我?”萧湛背过身去,“从前的事,我都忘记了。”
永安到底心思浅,她自小在宫外长大,心事都写在脸上,当下觉得无法理解又伤心地红了眼眶,接着哽咽着跑出去了。
淡粉色的雪纺缀纱裙袂在门槛上一闪而过,人影早就不见了,萧湛还望着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黯然慢慢变成空白。燥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灰旧的帐幔扬得飘飘荡荡。萧湛慢慢地坐下,又展开了那卷画轴,画卷上是几枝梅花。那是他七岁生辰的那个冬天,缠着萧辰画给他的。
没有了那炉燃着的香,萧湛仍然很嗜睡,并且在这废弃的禁宫里,梦境还清净了许多。但他到底身体太衰弱了,因此睡得极轻,那一声格外轻微的推门声霎时便惊破了夜色,把他吵醒了。
有人走过来,蹑手蹑脚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动静。他坐在了床榻边,衣料上的熏香也随着幽幽地传过来。
萧湛闭着眼睛,但那个人一时竟也没再有什么动作,仿佛只是坐在那里看他。萧湛把身子朝里翻过去了。
“你呼吸都变了,”只能是萧辰的声音,他轻声道,“……回去吧。”
“不,”萧湛睁开眼睛。有清亮的月色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屋内显出一种暗银色。
萧辰站起身,接着屋内骤然亮起烛火来。萧湛抬手挡住了眼睛,接着又拿被子蒙上头,靠着床角。
萧辰一时有些无措,又去吹灭了烛火坐回去,沉默片刻道:“你身子弱,不能在这里。”
“……找个干净地方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