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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台-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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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凌眉间染着哀戚,清瘦柔弱,盈盈地拜倒御榻前,像一株隔着雨雾、朦朦胧胧的白花,低声道:“臣妾告退。”
  晚间,严宵寒接到宫中太监传话,命他不必闭门守孝,回朝主持延英殿议事,不由得冷嗤道:“可真是人走茶凉,丧礼还没办,就已经不把他当回事了?”
  元振面色不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去吧,我知道了,”严宵寒道,“几个月而已,我还等得起。”
  从此之后,长治帝的心疾一直不见起色,原定的九月下江南也未能成行,等入了冬,病势更是一天比一天沉重起来,长治帝原先还能偶尔在朝会上露几面,十月之后彻底卧床不起。宫中御医三缄其口,只报喜不报忧,即便如此,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也从各种旁门左道得知皇上怕是要不好,暗地里准备起来。
  长治四年十一月初五,京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深夜时分,严府角门被敲响,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裹着斗篷、戴着风帽,手提一盏风灯,对前来开门的管家低声道:“快请你家大人出来,马上进宫。元公公传话,那位有些不好了。”
  没过多久,一架小马车停在章玄门外。白衣素服的男人走下马车,元振早等在门内,忙叫小内侍给他撑伞:“我的大人哪,您可算来了,快,再晚就拦不住了……”
  “慌什么。”一片雪花飘到他的眼睫上,化成一颗小水珠,严宵寒不紧不慢地走向宫殿,随口道,“死在谁手里不是死?早晚的事。”
  养心殿内,烛光明灭。
  长治帝受了几个月的折磨,如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连被子都快撑不起来了。他脸白的像纸,嘴唇却发乌,呼吸声几乎听不见,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昔日温文风流的英俊模样,已经一丝都不剩了。
  傅凌用打湿的手巾给他擦脸,一丝不苟。殿中空旷无人,只有摇曳的烛火,将她瘦削的影子投射在床帐上,扭曲歪斜,恍惚看去,仿佛是从幽暗地底爬出来的藤蔓。
  她的目光流连过长治帝的额头鼻梁,数着他轻飘飘的呼吸,抓着布巾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像是牢牢攥住某个呼之欲出的危险念头。
  他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断气,喉咙脆弱的一掐就断。
  傅凌手腕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团布巾,然而冥冥之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她的手,令她恐惧而执着地将那团湿布送向长治帝的口鼻处。
  这个男人曾是她一生的依靠与归宿,可也是他,亲手断送了夫妻间的多年情谊,甚至将她唯一的兄长送入死地。
  天家无父子、无兄弟,当然……也无夫妻。
  “吱呀”一声,殿门大开,一阵风卷进温暖宫殿里,傅凌神色一凛,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迅速将布巾丢进水盆里,起身厉声道:“谁在外面?”


第79章 尾声(下)┃正文完
  “娘娘莫怕。”
  严宵寒从门外走进来; 朝她行了一礼; 让元振把门关好,自己走到御榻前; 低头查看长治帝的情况。
  傅凌认出了严宵寒。她对这人的观感十分复杂; 知道他曾帮过自己; 但又痛恨他玷污了自己的兄长,更兼做贼心虚; 因此口气稍显冷硬慌乱:“你来干什么?”
  “来帮您一把; ”严宵寒平静地道,“您是太子的母后; 还是不要沾上弑君这种污点比较好。”
  傅凌愕然:“你……”
  “娘娘忘了?您身边有微臣的人。”严宵寒掀开香炉盖子; 洒了一把新香进去。然后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哪怕不用您动手; 皇上的大限也在今晚。这等遗臭万年之事,让臣来做就行了,别脏了您的手。”
  他说话的语气神态有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可靠感。傅凌怔怔地盯着他身上的孝衣,不敢置信与恍然大悟同时浮上心头; 喃喃道:“皇上的病……是你一手策划的?是为了……他?”
  清冷的香气随着兽口轻吐的白烟弥散开来; 冲淡了屋内腐朽的药气与融融暖香; 人仿佛一下子从屋子里走到冰天雪地之中。
  榻上的长治帝四肢痉挛,呼吸急促,喉间发出“嗬嗬”的痰音。
  “是为了他,不过不全是因为这次的事,”严宵寒微笑道,“娘娘没发现吗?皇上自从到了京城后; 就再也没有过子嗣。”
  自从出了薛淑妃那档子事,严宵寒就意识到长治帝是个靠不住的薄情男人,皇后和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在长治帝回京之后,他开始暗中令元振在皇帝的茶水里下药。
  时人以饮茶为风尚,长治帝尤其爱茶,元振正是靠着一手泡茶的好手艺得了皇帝青眼。严宵寒给他的是一种与茶叶形状极其相似,连气味也相似的草药,有毒性,易杀精。长治帝喝了好几年这种“避子茶”,果然一个龙种都没留下。
  此药本来有强心之效,配上严宵寒刚刚点的紫述香,便容易致人产生类似心疾的症状。御医诊不出中毒,仍给长治帝服用强心药物,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久而久之,病越治越重,到现在这一步,已是回天乏术,只是苦捱日子罢了。
  严宵寒原本打算缓进,等太子长大一点,再让长治帝罹患心疾而死,可他低估了薛升和长治帝的野心,更没料到傅涯会跳出来横插一杠,直接把局面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好在,他最擅长的就是绝地反击。
  “夜还长,我在这里守着,娘娘先去歇息,明天还有的忙。”严宵寒转头对门边默不作声的太监道,“元振,送皇后去偏殿。”
  雪仍在下,最深的夜色已经降临,再过不久,就该是晨光破晓,雪霁天明。
  傅凌被不由分说地“请”进了偏殿。她和衣躺在榻上,万千思绪在脑海里滚成解不开的乱麻,直到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远方似乎有杳杳钟声传来,她在梦中一脚踩空,心中“咯噔”一下,猛地醒了过来。
  四下里一片静寂,外头仍是黑沉沉的,傅凌从榻上坐起来,呼吸凌乱,感觉自己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这时外头有人轻轻敲门,元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娘娘可醒了?严大人打发奴婢来问,您可还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傅凌如遭雷击,眼中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来。
  她喉头酸涩,强忍着哽咽着道:“公公稍等,这就来。”
  等傅凌收拾停当,来到主殿时,长治帝已陷入昏迷,御榻边围着不少人,太监、起居郎、御医,唯有严宵寒远远地站在一旁,容色寡淡,事不关己,在这关键时刻反倒在走神,像个局外人。
  众人行过礼后,让开一条路,傅凌跪倒在御榻旁,含泪唤道:“皇上……”
  长治帝眼皮微微一跳,似乎对她的声音有反应,可始终没睁开眼睛。傅凌将他枯瘦的手攥进掌心,泣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教导好晖儿,不负陛下殷殷期盼。”
  长治帝的手指在她手中抽动了几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据说人死前都会有一段奇迹般的回光返照,然而御医屏息静待片刻,长治帝终究没有再清醒过来,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停止了呼吸。
  “娘娘节哀。”
  不知过了多久,严宵寒走上前,在傅凌背后轻声道:“皇上驾崩了。”
  此话一出,养心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严宵寒见傅凌还在发愣,只好出声提醒道:“娘娘?”
  傅凌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眨掉了眼角最后一颗泪珠,朝一旁的元振伸出手。
  元振忙将她扶起来。严宵寒退到一边,拂衣跪下。
  “皇上……驾崩了。”
  傅凌面朝空旷大殿,朱唇轻启,嗓音沙哑颤抖,却一直坚持说了下去:“即刻派人告诸公、百官、诸亲王,嫔妃,关闭宫门、城门,全城戒严。请——”
  “新主”二字还没说出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陛下驾崩,为何不召我等入宫听遗诏!”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养心殿外,以薛升为首,几十位殿臣聚集在阶下,长治帝的异母兄弟赵王也在其列。傅凌在元振的搀扶下走到殿前,目光冷然地扫视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凛然道:“陛下始终昏迷不醒,并无遗诏。”
  薛升意有所指地道:“也许有,但娘娘不知道。”
  傅凌道:“我儿是圣上亲口册封的太子,国之储君,不管有无遗诏,都是天下新主,薛大人又有什么异议?”
  薛升冷笑一声,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高举在手:“此乃陛下亲笔遗诏,病重时托付于老臣,待大行之后公诸天下!”
  殿外寂静了一瞬,随后炸了锅。
  皇后说没有遗诏,宠臣说遗诏在他手中,这说明什么?说明薛升手中那份遗诏上,皇位的继承人很可能不是太子!
  严宵寒稍稍眯眼,藏在袍袖下的手指扣住了小刀,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当场把薛升一刀毙命的话,一会儿要怎么收场。
  薛升敢拿出圣旨,不管是真是假,就说明他属意的皇位继承人不是太子,而是躲在人群里的赵王。可依长治帝的性格,真的会放着亲生儿子不要,反而把江山交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异母兄弟吗?
  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匹乌骓骏马踏着满地霜雪,疾驰而来。
  一个久违的声音炸雷般落在所有人耳畔——
  “太上皇敕旨到!众臣接旨!”
  严宵寒愕然回首,狂风扑面而来,夜色与风雪的尽头,修长挺拔的身影伴随着东方熹微晨光,逐渐在视野中显出清晰轮廓。
  大红武袍,深黑貂裘,腰悬长刀,英姿勃发,恍如武神降世,将星临凡。
  “傅深!!”
  “将军!!”
  “诸位许久不见,”画像还挂在麒麟殿里的靖国公傅深在殿前勒马,溅起一大片雪雾,意态闲适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又重点问候了薛升:“薛大人,别来无恙否?”
  白日见鬼,薛升只觉得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巨大的寒冷和恐慌攫住了心脏。他目眦欲裂,面容狰狞,一半是吓的,一半困兽犹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天不遂您愿,没死成,真是对不住了,”傅深微笑道,“倒是薛大人越来越出息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以前只是下毒,现在都学会假传圣旨了。”
  “血口喷人!”薛升连珠炮似地道,“你与段归鸿暗中勾结,意图谋反,阴谋被皇上查知,这才命人除掉你!傅家犯下谋逆大罪,皇后是你血亲,正因如此,皇上才亲笔立遗诏托付给我,欲传位于赵王!你这叛臣贼子,竟还敢在此时露面搅局!”
  傅深没有动怒,只是啧了一声:“听听,这话说的,不觉得心虚吗薛大人?”
  “我要是真的谋反,”他似笑非笑地扫视过养心殿前的大臣们,一字一顿地说,“还轮的到你今日在此跟我叫嚣?别说京城,你一辈子也就困死在金陵了。”
  “征西军副将李孝东已供认不讳,你指使他在我与西南和谈时投毒,还栽赃嫁祸给段归鸿,人我给你带到大理寺了,供词上的手印还新鲜着呢。薛大人,你不妨拿着你的‘圣旨’,去跟他做个伴?”
  一番话,字字石破天惊,北疆的殿臣最先反应过来,怒目道:“老匹夫!竟敢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严宵寒朝不远处的禁军打了个手势,薛升厉声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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