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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看了看陵洵,又看向穆九,再回想方才看到情景,不免在心中有了几分猜度,却也不再废话,又感谢几句,命人驾船急速前行。
陵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忆方才这里被穆九掌心覆住的感觉,不由觉得心跳加快几分,可是再回去看穆九,却只看到一张淡然无波的脸。
“多谢怀风相救。”陵洵笑道。
“主公无恙便好。”穆九微微颔首。
接下来一路,水上也并不平静,但是有穆九在,皆有惊无险地度过,很快他们就抵达鄱阳口,根据陵洵从寻人阵中所见,袁熙就在鄱阳口附近的一座沿江小县中,若是换做平常,登岸之后换乘马车,大概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可是如今陆地尽数被水淹没,只有地势稍高一点的土坡和山丘还露在水面之上。
徐光的五帆大船吃水太深,无法继续深入腹地,他们一行人只好换乘小船。
原本在江面上肆意的狂风,一进入内港便骤然停歇。此时洪水渐退,水流不再湍急,天地间唯有一排小舟,静静地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出波纹,仿佛显示出几分天地旷远的悠然。
然而这份悠然,很快就被第一具出现的尸体打破。
那是个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小小的一团身体扒在一根老树桩上,沿着水流浮浮沉沉地飘来。小孩的腰上拴着一根布条,和树桩牢牢捆绑在一起,很显然,在洪水初降时,孩子的父母亲人将这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留给了孩子,然而终究没能让他逃过这场劫难。
徐光撑着一根木槁,将小孩略微被泡得发涨的身体翻转过来,见他口鼻里填满泥沙草叶。
“才死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徐光叹息一声,默默将小孩放开,任凭他小小的身体顺流而下。
船上的几名将士无一不红了眼眶,愈发沉默不言。
陵洵原本因与穆九肌肤接触而稍显雀跃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他豁然清醒,明白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的世道。
回忆与穆九相见之种种,在他心生绮念,关心着风月之事时,九州大地正饱受生灵涂炭,一夕之间不知有多少人成为水中浮殍。
穆九见他神色有异,默默将手放在他肩头。
陵洵微一惊,勉强回过头冲穆九笑:“听说大水淹了三州,如今又是十八县,本来只是数字,可是如今才知道,都是人命。”
穆九道:“这些人命,才是主公应该放进眼里的。”
陵洵不吭声,知道穆九话中深意,不禁也觉得自己之前行事太过任性肤浅。
“是我错了。”
这回不为取悦谁,实在是切肤之感。
越是往远离港口的方向行舟,便越靠近城郭村庄,看到的水中浮尸也就越来越多,其中最为惨烈的一幕,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急流冲带,竟撞在一根折断的树枝上。妇人出于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小腹,可是那树枝太过尖利,竟直接穿过她笼在腹前的双掌,戳破了肚皮,透背而出,将她活生生穿了起来,放干全身血液,成了一张惨白的干尸。
“一夕间毁了十八县沿岸堤坝,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干的!”一名副将恨恨道。
这句话意有所指,与陵洵和穆九同船的几人倒不怎么明显,那些乘坐其他船只的将士纷纷将目光投向两人,甚至有人已经隐约从口中咬牙切齿挤出“阵法师”三个字,被同伴警告地推一把,才不甘不愿地住口。
陵洵自然感觉到将士们的目光,却只是说:“人有善恶,阵法师也是人。”
“不错,风老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锦绣楼一向乐善好施,又怎么能和那些作恶的妖人并论?”先前那对陵洵抱有好感的麻子脸士兵说道。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附和:“是啊,幸亏这天底下还有风老板和穆先生这样的阵法师。”
徐光也对那带头妄谈阵法师的士兵瞪视几眼,道:“风老板,穆先生,两位不要和粗人一般见识,那几个毛头小子也是吓傻了。”
还不等陵洵说话,穆九先一步道:“阵法之道衰落数百年,人们对阵术和阵法师知之甚少,惧怕也是人之常情,以后就好了。”
徐光难得听穆九说这么长一段话,却唯独听不懂他最后半句。
以后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吓着吓着就习惯了?
穆九自然不会解释,众人便陷入沉默。
滴答,一滴雨落下,很快便开始了淅淅沥沥的,继而又急转为暴雨。
“不好!一下雨,刚降下去的水位又要升了!二公子危险!”
陵洵也是心中一凛,正要再次施展寻人阵,以确定袁熙更精准的方位,却忽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呼喊。
“船!船来啦——”
四面环水的小土包上,有一圈临时垒建的堤坝,里面圈着百十来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像羊圈里的羔羊一般,三五成群地扎堆在一起,在带着水汽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袁熙的锦绣外袍早就不见了踪影,此时正穿着短款的襦衫,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大树根子上歇盹,猛然降下的大雨并没有吵醒他,反而是听闻有人呼喊,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水位又上涨了,可是紧接着就听见亲卫兴奋的声音。
“二公子!船!有船来救我们了!”
袁熙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却因为体力透支而眼前发黑,险些又栽回去,还是亲卫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在村民面前失了刺使公子的威仪。
袁熙跌跌撞撞地跑到土包边,越过那东倒西歪的简陋堤坝,当他看到一排小舟顺着水面行来,心中尚且不敢相信,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大水围困的一小块土坷有谁能找到?本以为是必死之地,怎么又会等来生机?
直到他眯着眼透过大雨,看清当先一叶小舟上站着的那道人影,眼眶才猛地一热。
“无歌……”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念,无法形容这一刻心中的激荡,冰冷的雨水落在脸颊,隐去了难得的泪水。
“袁老二,你又欠了我一条命。”陵洵隔着一道比之忘川水更阴森可怖的水流,笑吟吟道。
看到袁熙时,他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风华无限的袁二公子竟然也会落到这步田地,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尸骸,他心中未免后怕,再看那越下越猛的大雨,以及渐渐逼近小山包边缘的水位线,若是他再晚来一步,那么再次见到袁子进,是不是也只能看见一具浮尸?他不敢想象,只能故作轻松地玩笑。
可是袁熙却好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的灼灼之意,竟有些惊心动魄。
徐光见到活生生的袁熙,总算安下心,忙命人接应,将袁熙迎到船上。
“子进,你……”陵洵迎上去,正想说什么,却被袁子进一言不发地一把抱住。
穆九在旁边看着,幽深的眼瞳中映出两人的影子,却又淡淡移开了目光。
“二公子,这些平民……”徐光尴尬地咳嗽。
陵洵险些断气,忙拍拍袁熙的后背,“别激动。”
袁熙这才放开陵洵,稍微平静下来,对徐光道:“这些人都得带走。”
“可是,我们的船装不下这些人。”徐光为难。“若是分批运送,怕是坚持不住。”
袁熙皱眉,回头去看那山包,百姓们全都跪下磕头,希望二公子不要抛弃。
陵洵转而去看穆九,“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45章
穆九让谨言抱来一样东西,包裹得十分严实,待里三层外三层地拆开,却见里面竟是一把做工考究的古琴。稍有通晓音律的人就会发现,穆九这把古琴并不是如今流行的文武七弦琴,而是西周以前常见的五弦琴。五弦琴内合五行,外合五音,传说是一名阵法师所创,借音律勾通天地五行之气。
众人不知他这种时候拿出一把古琴要做什么,不由低声议论。
穆九也不解释,敛衽而坐,将古琴横放于膝头开始抚曲。
水面上停舟十几,皆以他所在船只为中心,渐渐靠拢。大雨滂沱而下,却并没有打湿他的衣衫,舟上众将士先前已经见识过穆九的本事,自然不会再惊奇,可是那岸上的百姓们远远看过来,见此景象,无不瞠目结舌,看向穆九的目光隐有敬畏之意。
穆九不为周围环境所动,只专注抚琴,那琴音初时嘈嘈切切,尚且盖不住雨声,然而很快音调急转,大起大落,余音回荡,呈现出气吞山河之势,听得人神魂激荡,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不好,捂住耳朵!大家捂住耳朵!”徐光察觉出琴音中所含的浑厚能量,远比最高深的武功内力磅礴,寻常人恐怕无法承受,于是出言提醒。
他手下的将士自然立刻依言捂住耳朵,然而那些岸上的百姓却远没有士兵训练有素,来不及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穆九。
陵洵听出穆九的琴音中交错五行之力,虽能量强大,然而五行相生相克,彼此牵制,并不会真的对人产生伤害,便道:“无需害怕,这声音不会伤人。”
船上的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他的声音不高,却不知为何,远远地竟传到岸上,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那些村民蓦地一怔,这才将目光从抚琴之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旁边的男子,然后惊讶地发现,他身上的衣袍居然也是没有被打湿的!
而且……这男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些,唇红齿白眸若灿星,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陵洵话说出口才觉得异样,发现自己的声音被人用阵术处理,因此才会传得极远,他看向穆九,穆九却没有抬头,此时音律已进入最为急促激烈的段落,他蓦然拂袖一拨,五弦齐震,发出如裂帛般的铮铮之声。
那最后一下的琴音合鸣仿佛有形,如长刀劈山,径直裂开雨帘。
不断蚕食山包的洪水应声向两边分开,窜起十几丈高的水幕,让那岌岌可危的水位线骤然下降丈许。
穆九收琴站起,对徐光道:“只能坚持三炷香。”
徐光当即从震惊中醒神,忙命人组织运送岸上村民。有了这三炷香的时间,往返一次不成问题,他们这里十几条小船,能带走小半人,等下一次空船而返,就可以将剩下的人全部运走。
岸上众百姓知道自己能够保命,齐齐向穆九叩拜。
袁熙这时才对陵洵怔然道:“思辰先生……这位是思辰先生?”
陵洵点头:“是。”
袁熙错愕。
思辰先生……居然是阵法师?!
船队先将老弱妇孺接下来,继而沿路返还开往大船停泊的地方,陵洵在途中问袁熙,可知道堤坝因何被毁。
袁熙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陵洵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只怕中了八九分,试探问:“和你大哥有关?”
袁熙不答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
陵洵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胆子也太大了!为了对付你放水淹了这么多地方,袁大人不管吗?”
袁熙冷笑,“他们只要将这黑锅推到凉州兵身上就是了,明面上处理干净,袁大人就算慧眼,也舍不得将那贱妇和宝贝儿子如何。能将我弄死,袁新这一招也就值了。”
袁向对袁熙远不如大儿子宠爱,却也尽了为父之责,袁熙平日对父亲十分尊重,然而此时他称自己父亲为大人,可见心寒。
陵洵暗自叹息,与他相比,袁熙的身世其实更糟心。
他本是堂堂正正的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