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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司徒府第四日晚,照例是司徒府的老医官给换了外敷的药,陵洵看着婢女端上来的晚膳,不由觉得牙疼,心说连着几日的大骨汤,这老头是多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去送命。
手伸进襦衫,在自己的肚皮上摸了一把,觉得好像才几日功夫,就已经丰腴了不少,陵洵十分怀疑再这样喝下去,还没等到腿好,肚子大得差不多该生娃了。
“端下去吧。”陵洵闻着那牛骨汤的膻味直犯恶心,踹了踹小桌几,让婢女将东西撤下去。
“公子,司徒大人交代过,这些对您的伤有好处,让您务必全喝了。”婢女声音嘤嘤如蚊,看似羸弱无害,可是陵洵知道,这种从小在侯门深院里长大的奴婢,一点都不好惹,可谓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既然那刘司徒交代过让她们看着他将骨汤全喝下去,就算他撒泼打滚,这些小丫头也能想尽办法磨着他把东西吃光。
陵洵懒洋洋地倚在踏上,撑着脑袋看那婢女,忽然坏笑着勾了勾手指头,“来,你过来。”
那婢女抬起头,看到面前的美公子衣衫半敞,眸若春水,红得能滴出血的嘴唇含着笑意,蓦地脸热,竟不是被这倾倒众生的男人迷惑,而是……觉得自愧不如——纵使身为妙龄少女,也实在没有眼前这位妩媚勾人。
“风公子有何吩咐?”婢女缓步上前。
陵洵伸出手,拉住婢女的袖子,将人一扯带到身边,让她与自己同坐于床榻。
“我一个人吃得无聊,你来陪我。”
“可是司徒大人说……”
“哎,在我面前,怎的好再提别的男人?”陵洵浅笑着拿起筷箸,用一个儒雅又不失风骚的姿势,夹起当归补骨汤里的一块羊肉,递到婢女嘴边,柔声道:“这羊肉炖得极好,你尝尝?”
“风公子,奴……”婢女还是想反抗一下的,奈何这一张嘴,就被塞了一口羊肉,为了不出丑,只好咬动银牙将肉嚼烂了吞进肚。
“怎样,好吃吗?”陵洵笑得愈发温柔,险些将自己化作一泓春水,将这小婢女溺死在他的柔波里。
婢女还算机警,正想挣脱面前这妖精的盘丝网,哪知道他还留有后手,见她一动,立刻连头带身地倾覆过来,玉白的食指往红唇上一竖,嘘了一声。
“不要说话。”陵洵的声音近乎耳语,在那功力不算深厚的小婢女看来,简直如魔音穿耳,“来,再尝尝这汤……”
就这么一来二去,陵洵将满桌的吃食尽数喂给了婢女,直把人家撑得腰带绷紧,软肚凸起。
看着空空如也的盘盘碗碗,陵洵心满意足,终于撒了网将婢女放走,抖出一方丝帕一边擦手一边循循善诱:“你看,小美人将司徒大人给我准备的膳食偷吃了,可怎么好呢?”
婢女两眼一瞪,努力克制着打嗝的冲动,恨不得在心里画一个大饼糊在对方脑袋上——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若是司徒大人知道了,想必会重罚你吧?”陵洵继续自说自话,“不过念在你尽心服侍我多日,这些东西就当是我吃了,我们不告诉司徒大人,你说好不好?”
婢女:“……”
“好啦好啦,怎的哭了?这点小事,不用如此感激,快下去歇着吧。”
这一晚没被各种奇怪的养骨药膳填满,陵洵难得通体舒畅,睡得也格外香甜,然而老天可能就是看不惯他这种遗祸千年的渣滓好过,才刚入三更,他便被室外的嘈杂声吵醒。
发生了什么事?
陵洵几乎是立刻从床上翻身而起,睁眼的瞬间,便已经目光如电,神思清明,毫无大梦方醒的迷蒙之态。
“方珏?”他轻唤一声,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这太反常了。
自从他进入司徒府,方珏便一直如影随形,在司徒府上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护卫他左右。照理说此时外面弄出了这么大动静,方珏非但没有先一步过来将他叫醒,反而不在附近,实在不正常。
陵洵整理好衣服,轻手轻脚下了床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原本应该守在他屋外的两个司徒府侍卫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再无迟疑,推门而出,嘈杂声是从住院那边传来的,他本想循着声音出去看看,却在转过一面墙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而往墙头之上看过去。
这面墙刚好是司徒府外墙,墙之外便是主街道,此时夜半三更,本该是千家万户熄灯拔蜡的时候,可是此时墙外的天空却亮若白昼,似乎被一大片天火染红,再侧耳倾听,远方竟好像有众人齐唱的歌声。
陵洵稍加思索,便知道这乱子是从外面来的,想必司徒府内的喧哗也是因为外面而引起,于是他便没有再往主院那边走,而是直接翻出了外墙,循着亮光源头追去。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
陵洵很快注意到,光源的位置距离皇宫不远,他越是靠近,那如百鬼齐哭的空灵歌声便越清晰,渐渐地竟能听出歌词,只是断断续续连不成整句,间或夹杂着打斗声,惨叫声,和妇孺啼哭声,更是听不真切。
“救命啊,快调京畿军!阵法师!好多阵法师反了……”
这时一个京城卫兵模样的人猛地从前面胡同口里窜出来,吓了陵洵一跳,然而那人看也没看陵洵一眼,直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城门方向跑去,留下满路血迹。
眼看这人即将转过街角,嗖的一声,一条拖着长长光尾,犹如小儿手拿烟火般的东西凭空窜出来,好像有眼睛一样,直冲那卫兵追去。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物,迫人的亮光竟灼得人眼疼,速度极快地追上卫兵,在接触到卫兵身体的一瞬,白光腾地暴起,只听卫兵杀猪般的惨嚎,就这么被强光化成一小撮灰烬!
陵洵见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听那卫兵说阵法师反了,心里第一个反应便是凉州的叛兵到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是这些制造慌乱的是陈冰手下的阵法师,那么说明凉州兵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以便和潜入城内的阵法师里应外合,万没有只让阵法师在城内搞乱而他们外面毫无接应的道理。
而若是凉州兵已经抵达,京畿军应该早已出动,与其纠战在一起,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可是刚刚那卫兵喊着要人去通报京畿军,这就说明,京畿军还没有听到动乱的消息。由此可见,眼下这场乱事应该只是局限在城内,是由内而起。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哪里来的阵法师?
陵洵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更加好奇,想了想,从袖中抽出一件东西。
只见这物轻柔如蚕丝,颜色黑如墨,放在掌心里仅是鸡蛋大小的一团,待一点点将它抹平,发现那竟是一小块叠了几叠的,方方正正的黑纱。
也是在这时,那一直断断续续的歌声近了,终于连成一曲完整的歌。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入穹云兮屹天地,长槊捣兮,山不周。天有日兮九轮争辉,焚良田兮炙屋舍,羽箭射兮,日余烬。水有龙兮霍乱苍生,翻江海兮弄洪潮,狂刀斩兮,龙断骨。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那歌声荡悠悠,空灵不似活人,浩浩汤汤,山呼海啸,悲壮中满含幽怨,好像远古千万魂灵的哀鸣。
第16章
听出这歌中再明显不过的反意,陵洵不禁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被这似鬼哭的歌声弄得倒竖起来。
他似是预感到什么,忙将手中黑纱展开,再展开,等最后尽数展开,黑纱竟有一条成人斗篷大小,薄如蝉翼,几近透亮。他将这黑纱斗篷披在身上,顿时便隐于夜色之中,虽然做不到完全看不见,但是只要不是特意留心去找,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是陵洵压箱底的宝贝,以最细最柔最轻的顶级蚕丝,加以阵术原理,由他亲自织就,融五行于一统,遇水化水,遇风随风,可变百色。
若是顶级的阵法师做这件斗篷,定然可以将身形全部隐匿,可惜陵洵是个二把刀,这东西由他制出来,只能当做一件顶级夜行衣,当初他苦心研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落跑时方便些。然而就算这点微末本事,在阵法师人才凋敝的当今,也能让秦超眼馋得不行。
身上有了这层保护,陵洵胆子大了点,继续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
终于,在靠近南门通往皇宫的玄天正道上,他看到了那些唱歌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东西”,而不是人,是因为陵洵也无法确定那些到底是不是活人。他们全都穿着黑袍,头戴斗笠,脸上黑气遮面,看不清五官,身影若隐若现,似虚还实,好像各自分明彼此独立,放眼望去,却又好像烟雾一样连绵成片。
他们集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方阵,长宽足有十丈,正缓慢向着皇宫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有穿着铠甲手拿矛戈的兵士,企图阻拦这支队伍的行进,然而就好像是螳臂当车,那无声无息向前推进的队伍,竟然没有半分停滞,任何想要挡在他们前路的人或事,唯有毁灭。
一波又一波的卫兵倒下了,先前陵洵在巷子口看到的那种像烟火一样拖着光尾的白色东西,不时从队伍中射出,落在车辕梁柱上,瞬间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映亮一方天空,宛若点起明灯。若是落在卫兵的身上,立时便将他们燃成一个个光球,最后留下一摊摊齑粉,无助地堆砌在地面,任由后来者踩过。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入穹云兮屹天地,长槊捣兮,山不周……”
“站住!再敢靠近,我们就要投火石了!”卫兵之中的小头目大喝,然而当那唱着歌的队伍越来越靠近时,他持刀之手剧烈地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的色厉内荏。
“天有日兮九轮争辉,焚良田兮炙屋舍,羽箭射兮,日余烬……”
队伍的最前方距离皇宫的护城河只剩下不到半里的距离,这些皇宫护卫都是从禁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然而却被这如幽灵鬼魅般的队伍逼得节节后退。
“城防兵弓箭手准备——”
皇宫的外城墙上早就有弓箭手弯弓搭箭待命多时,只等着那些黑袍斗笠的东西靠近,便以箭雨迎之。
“放箭!!”
弓弦绷弹之声在夜空下轰然回响,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墙倾覆而下,携带着避无可避的凌厉去势,让距离皇宫百步之内的地界成为万箭穿心的修罗场,甚至连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皇宫卫兵也一并射成了筛子。
然而眼看着箭雨即将抵达城下方阵,方阵忽然变换了队形,那些黑袍斗笠的人影蓦地四散开,看似凌乱,却施施然不急不缓,井然有序。
他们脚踏着旁人看不懂的步子,挥舞起宽大的黑色衣袖,动作整齐,竟有种肆意舞于天地之间的飘然美感。
“水有龙兮霍乱苍生,翻江海兮弄洪潮,狂刀斩兮,龙断骨。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他们一边舞袖一边继续吟唱,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渐渐竟有震耳欲聋之感,而随着他们的队阵变幻,空中忽然刮起狂风,吹动得他们黑袍猎猎,那漫天的箭雨也随着这阵狂风,被吹得七零八落,成了满地无用的竹简。
“投火石!”城防军官再次下令,然而这次的声音却不再有底气,隐有颤抖之音。
沾了火油的巨石被点燃,纷纷用投石机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