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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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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景峰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抱他来,让我看看。”
  密道那边,婴儿的哭声再度响起,似是从母亲的怀抱中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怀里。那一男一女久久没有说话,半晌,苏伶和慕容续突然听到一声沉重的摔击声,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哭喊:“我的孩子!”
  苏伶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从藏身之处站起,只见那女子跌坐在地上,仿佛是被抽空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在她身边不远处,是那婴儿头破血流的尸体。苏伶见了这一幕,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姓万的,你这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此毒手……”
  “什么亲生骨肉,那是她与不知道哪个男人生的野种!”万景峰已经忘了看到他们应该有的恐惧,只是不停地重复道,“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那不是我……不是我的孩子……我是被她害了……”
  “你这畜生!”苏伶见他还在狡辩,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我今天便杀了你,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报仇!”
  说罢,她五指微张,轻云蔽月手直向他命门而去。她心中已有所准备,知道对方会阴阳错脉之类的邪术,因此也不求出手精准,与其说是想要对方的命,不如说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那万景峰虽然武功被废,但此时此刻,在求生欲望驱使之下,他竟然接连避开了她数招攻击。两人一个打得毫无章法,另一个凭着本能躲闪,竟压根不像是武林中人的交手。见此情形,苏伶索性变指为爪,一把抓住了万景峰的衣领,万景峰情急之下,竟低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你当真是畜生!属狗的不成!”
  她手上被对方咬得渗出血来,却不愿放开对方,对方也死死咬住不松口,正在这时,那女子突然站起了身,抽出怀中尖刀,向着万景峰后心直直刺去,但刺的方向却不是一般人的左边,而是右边。
  “啊!”
  万景峰一声惨叫,松开了苏伶。只见那女子脸上露出复仇一般的笑意,阴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三焦八脉的位置,和别人都是左右相反的。”
  眼见那男人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她抬手便又是一刀,就这样扎了五六刀,直到万景峰一动不动。她拔出尖刀,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姓万的,这下,你再也走不了了……你就在这里,永远永远陪着我们母子吧!”
  说罢,她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苏伶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她呆立在原地,方才的搏斗让她不住喘息着,直到慕容续上来拍了拍她的肩,“伶姐,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柔声说道,好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没想到万景峰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她的肩膀犹自微微颤抖,“可叹此人竟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多行不义,必自毙。”慕容续说,“或许,仁义无双的假面具戴得久了,会将自己也骗了进去。”
  “现在怎么办?”她不由自主地问慕容续,她一向把对方看做是弟弟,这样问他在以前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慕容续走过去,轻轻把那婴儿的尸体抱到女子身边,“待出去之后,将他们安葬了吧。”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怎么出去?”
  “石夫人方才不是从前面的入口进来的,循着她进来的路出去即可。”
  顺着慕容续折扇所指的方向,她看到一串泥泞的脚印,脚印形状纤细,分明是属于女子的。“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还抱着孩子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石夫人去万府求见,已经多次遭拒了……”慕容续叹道,“她或许是想趁君山大会之际,从这里进去找她孩子的父亲吧。”
  她默然不语,两人沿着那串脚印走了一阵,密道口渐渐现出光亮来。
  “雨停了。”慕容续说。
  
  
   
  第八章
  
  内阁将草拟好的票拟送上,由中书舍人用朱笔批红,再盖上玉玺以皇帝的名义发出。偌大的内院之中,今天依然没有皇帝的踪迹。
  二十多年来,内阁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看不顺眼的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剩下的都是老老实实听话的人。谁批红不是批,司礼监好歹是不会走的。至于江山社稷……那个真正的主人既然不在意的话,为何他们要如此在意呢?
  
  千里之外的清江浦上,水殿龙舟巍峨耸立。即使是出巡,皇家的气派还是少不了的。河道早些日子就被封锁了,衣衫锦绣的太监宫娥侍立船上,在那摇船民夫愁苦的面容陪衬之下显得尤为光鲜。
  这里本来河道并不宽,容不得那么多的大船来往。但既然龙舟要来,便总有解决的办法。数月来,两岸民夫昼夜劳作,终于将这河道生生拓宽了一倍,才容得那出巡的船队通过。
  夜已深了,往来作陪的地方官员都已离去,船上那人却兴致不减。酒兴阑珊间,他自提一壶酒,来到龙船的甲板上。时值冬夜,但江南的晚风较之京城,却又多了几分温柔,虽然没有映在水中的清朗月色,但漫天星辰亦是令人神思不已。他来了兴致,下到龙舟后系着的小船前,正欲解开缆绳,身边传来侍卫犹豫的声音:“皇上……这么晚了,早点歇息吧。”
  他心里自是明白,那侍卫不过是担心皇帝出了意外,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罢了。他这一辈子以来最受不了的,便是这种假借关切之名对他横加干涉的行为。
  继位二十余年,他也不过只有三十多岁罢了,宫中循规蹈矩的生活却实实在在像是要把他变成七十岁的老人。身为皇帝,他听到最多的却是那些暗藏着机锋的劝谏。那些话虽然言辞恭敬,有些甚至文采翩然,但剖开来无非就是两个字“不可”。
  “今晚夜色很好,朕要一个人去吹一会风,你们不得跟随。”
  那侍卫本欲再行阻拦,却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他眼见对方不敢再上前,趁对方还来不及反应,便解了缆绳,携酒上船。
  他犹在醉意朦胧之中,见船上有一个带着斗笠的人,知道是摇船的民夫,便吩咐道:“摇船,去江心,朕要看看这星空。”
  “是。”
  那民夫得了命令便摇起橹来,小船不一会就驶离了龙舟,他躺在船上,只觉得那船摇得有几分颠簸,酒意之下,他倒也不动怒,只是笑道,“你这船摇得可真是不怎么样。”
  “皇上不要见怪,实不相瞒,在下是第一次摇船。”
  那民夫的语气不卑不亢,不像绝大多数随侍他的人那般卑躬屈膝,也不像那些大臣一样礼数周到而绵里藏针,他听了反倒有些愉快,便道,“罢了罢了,你这样摇船却是晃得朕头晕,坐下来陪朕喝一杯酒吧。”
  对方倒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如此便多谢皇上了。”说罢,他取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清秀得不似船家人的面容。
  斗笠一摘,他觉得对方的长相他有些眼熟,“朕……可曾见过你?”
  “或许吧,不过在下是京城人氏,在皇上出巡祭天之际有幸见过皇上。”对方微微一笑,那坦然的笑容让他有一种被平等对待的舒适感。“京城来的……难怪你这船摇成这样。”
  “让皇上见笑了。”那民夫说,“皇上可是未带酒具?”
  “没带酒具有什么关系……”他擎起酒壶,自顾自地往口中倒了一气,抹了抹嘴角,将酒壶递给对方,“你也来一点罢!”
  对方先是有些惊讶,随即笑着接过了酒壶,学着他的样子饮了一气,“当真是好酒。”
  星辉之下,对方那微带笑意的双眸朗如秋月,得此人共饮,他只觉得内心说不出的惬意畅快,在船上躺了下来。“有趣……朕很久都没有遇到你这般有趣的人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实不相瞒……在下今天确实是想来向皇上求一样东西的,”那个人说,“在下……想要皇上的命。”
  
  他吃了一惊,坐了起来,酒也醒了一大半,这才想到了一个他刚才一直都没有想到的问题——龙舟所系的小船之上,何曾有过什么摇橹的民夫?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想逃,但在这江心之中却没有可去的地方,只能一脸惊恐地看着对方,“你说你……想要什么?”
  “在下想要皇上的命……”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在下今天来,就是来送皇上上路的。”
  “你……你到底是谁?”
  “皇上或许不记得在下,但是家父,皇上却不会没有印象……”那个人说,“原来的御马监监丞谢英谢大人,是在下的养父。”
  “你是谢英的儿子?”惊恐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头,“你……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你不是应该已经被通缉了吗!”
  “皇上说得不错,以在下的身份,是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动的……”那个人依然是笑着,但笑容中却有几分悲哀,“所以在下只能在这夜里来找皇上。”
  “你……你可是要给谢英报仇?谢英不是朕下令处死的!”
  “家父确实不是死于皇上的刀,”那个人的声音平静,丝毫听不出是问责的意思,“但是家父是死于皇上之手……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如此。皇上不理朝政,致使中官掌权,罗织罪名,杖毙林御史那般不听话的人。程公公为了讨皇上的欢心,也为了充实自己的私囊,兴出了这榷税的法子,手下人纷纷效仿,致使商户关闭,市井萧条,百姓流离失所……皇上虽然没有亲手杀人,但却亲手害死了他们。”
  他沉默了,这些年来,中官在外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知道,起初他还是想要加以约束的,但内阁耀武扬威,那些大臣不是以刚直犯上为荣耀,就是以见风使舵为己任,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只有那些太监。再加上,程沐恩毕竟已经随侍了他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间,彼此多少也算有些情分,不好太加管辖。久而久之,他渐渐听说了自己在民间的骂名,便也更加懒得管这一切了。既然他励精图治也无法挽回,便每日里只在醉生梦死中消磨时光。反正,江山社稷,从来就不是他所想要的东西——或许他生来就不该坐在龙椅之上,但命运偏偏让他成了先帝唯一的继承人。
  “朕也不想这样……”他苦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朕宁愿只是一介普通布衣百姓。”
  “但是皇上并不是普通布衣百姓,”那个人说,“皇上的一举一动,于天下人都有莫大的牵连。大小之事,于皇上不过一念之间,但于其他人而言却是生杀予夺之举……的确,皇上毕生都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但皇上的那份自由,却是以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在下打心底里并不反感皇上这样的人,但是……既然如今龙椅之上坐的是皇上,那么,只有皇上的死,才能终结这一切。”
  他静静听完,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酒精作用之下,明明是这命悬一线之际,方才满溢于心的惊恐感却仿佛刹那间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自由自在……哈哈哈,那些文臣,不过是想要青史留名,程沐恩虽然事事顺迎,但那不是因为他明白朕心中所想,而是因为朕是他的主子……朕以九五之尊的身份过了那么多年,却从未有人真正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哈哈哈哈……也罢,既然你是来送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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