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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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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应相干官员亦罚俸降官的罚俸降官,革职流徙的革职流徙,不必赘提。
  拟旨下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整场辩论却持续了半月有余。
  起先论点还胶着于王桢,从他该不该死到该不该诛族,议事堂整日吵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每日辩论一散,众臣们找鞋的找鞋,扶冠的扶冠,衣冠整齐地出了门之后,又是拱手礼让,请对方先行的优雅文人了。
  这还是因为姬允讨厌御史台那帮子嘴毒似刀,能一封奏疏把人骂得恨不能重回娘胎的刻薄御史们的缘故,而将大半御史留在京中,没有参与进来的结果。
  随着从王桢究竟如何定罪,辩到新颁法令中的具体条律,再发散到为政理念,辩论方向便如脱缰野马一般,彻底没了方向,放纵不羁地向前跑去,越跑越远。
  姬允每日能被气得肚子鼓起来,散会回来先要猛灌两口凉茶,让自己消消气,才和白宸讲话。
  不免又提及今日辩论过程,又要气得变形,白宸捏着白陶茶盏,大拇指指腹摩挲着杯腹,另一只手按住姬允的,安抚地微微笑着:“凤郎与他们吵了这几日,还没吵出个结果来吗?”
  姬允被温热的掌心覆住,肌肤相贴间两人的温度渐渐交融,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他仍皱着眉,抿抿唇,忍住了那声到口的冷哼:“今日居然还扯到了我修佛法,以仁慈为政,便是王桢一时不清醒,犯了小错,究竟并非有意,世人谁不犯错,尚可宽宥一二——朕广建佛寺,念经拜佛难道是为给他们脱罪用的吗?事事仁慈,皆可原谅,等他们野心不足,爬到朕头上来了,欲取朕而代之,朕也任由他们吗!”
  实在忍不下,他重重地吐出口气,冷笑道:“只怕届时朕想原谅,也没那个必要了。”
  摩挲杯腹的手指微一顿,白宸脸色好似白了一下,他垂下眼,看了看杯中碧绿茶汤,片刻,道:“那凤郎究竟是想如何处置?”
  “王桢对本案负有第一紧要的责任,如何处置他,基本决定如何处置接下来的人。凤郎若是想要大杀贵族们威风,自可将人抄家灭族,这样一来,对郎荣的处置也就不会太轻,正可借此敲打权势日重的顾大将军,只是凤郎目前尚需倚重顾大将军按压藩王,阻隔后梁,此时与大将军正面对峙,并无太多好处……凤郎怎么想的?”
  这几日辩论,姬允独自在堂前面对唇枪舌剑,白宸因无官职,无从听政,只每日听姬允满腹怨气在发牢骚,适时地在人即将爆炸之前给予安抚,也不怎么发表自己的意见。
  “王桢死活有什么要紧,左右不过是拿来顶包的。我既不能拿顾桓那厮怎么办,也只好杀鸡儆猴罢了。他们倒好,连王桢也要保。”姬允满脸怨气,又顿了一下,对白宸诧异道,“你之前不是说我态度应更强硬一些,别叫他们拿捏住吗?”
  “凤郎应该强硬,是不要让人误会了凤郎的态度,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凤郎。而形势既不许让人强硬,便应适当地有所妥协,还不能叫人看出来你是在妥协。王桢藐视天子权威,乃是忤逆之罪,罪大恶极,其无可恕。”摩挲了许久的茶杯终于碰到唇边,白宸啜了一口,微笑道,“只是凤郎可还记得,之前凤郎金口说过一句,只要王桢救灾得力,免他亲族连坐之罪。”
  王桢的罪便这样定了下来。
  王桢罪名既定,其他人也就好办了。尤其是郎荣,竟只是被革职,算是很给了顾桓面子,众贵族们放下心来,纷纷同顾大将军道贺。
  顾桓僵沉着脸,毫无笑意地向道贺的人拱拱手,见姬允屁股离开了御座,要回内室了。抬手把身前的人挥开,大步跟在那人身后走了进去。


第27章 
  姬允前脚拐进屋,后脚顾桓就跟了进来。
  这些日子里,姬允私下里几乎没有见过顾桓,他是被气着了,懒得看见他。顾桓想必心里也有数,也不到他跟前来讨嫌。
  这下他擅自跟进来,姬允不大高兴,但也无意追究这人的失礼冒犯——主要是追究也没什么用处。
  李承年呈上茶来,姬允饮了口,才撩起眼皮,看向对方:“大将军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大好。”
  对一个人的称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出很多东西。姬允平时喊顾桓顾卿,爱卿,甚或有时候唤他桓郎,私下见面还一本正经叫他大将军,以姬允素来性情,其中的不高兴就洋溢得十分明显了:我还没冲你发脾气呢,你倒向我来甩脸子?
  顾桓在堂下站着。顾大将军既是朝廷第一重臣,又是姬允的亲舅子,大约是拥兵自重,大约是恃宠生骄,顾桓在姬允面前委实是不讲什么君臣礼数的,别说平时即便姬允不赐座,他自己也是要找着位置坐的。就是在朝堂上,也是时常地当场驳斥姬允,不假辞色,将姬允叱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有时却又屈颜卑膝,亲密太过。起居舍人就不止一次记录过“皇帝有疾,大将军以手侍药”,皇后也未必亲密若此。
  今日他自行站着,姬允也没有叫他坐下的意思,这处不比宫内大殿,御座很高。姬允难免要微抬视线,才能和顾桓对视。
  顾桓行军多年,最爱干练,不耐烦今人追求的潇洒之风,在朝中也身着劲飒,手脚束紧,略卷长发以发冠高束,五官棱角愈发突出,整个人有山松的挺拔磊落之态。
  只是墨绿瞳中暗沉涌动,却并非静松岿然,临山风而不动了。
  顾桓眼睫微垂,紧盯着他,面色发沉:“臣只是想问陛下,对郎荣的处置,果真不改了吗?”
  听听!这什么口气!
  活像是来找他问罪的!
  姬允暗暗地又气了一肚子,他咬住牙齿,两腮绷紧了紧,片刻,才努力让自己火气没那么大地道:“郎荣作为钦天监之首,原应预天之法,明示天下。但他郎荣做了什么?朕留他一条性命,让他能够在家中,而非牢狱之中度过晚年,已是看在大将军的情份上。大将军觉得还不够,是想让朕给他加官进爵,继续不思进取,懈怠职守,犯下大错吗?”
  说到最后,姬允已是忍不住怒意了。
  顾桓看他额角气得突突地跳,眉头一皱,略后退半步,拱手道:“陛下息怒。”
  姬允没从他这一句里听出多少惶恐的意思,只跟小时候实在把自己惹毛了,要让他滚了,才敷衍地说声抱歉似的。
  便果然听到那厮继续道:“郎荣失职,自然该罚,陛下革职降官,臣也无话可说,亦无相帮之理。只是陛下免了郎荣的荫封……”
  顾桓一顿:“陛下至少该同臣商量一下。”
  姬允一下没能忍住,气得笑出来了:“顾桓,朕没你就不行了是吧?”
  他点名道姓,脸上带着笑,额角青筋却突突地跳,仿佛从皮肤下要跳出来。
  那咬牙切齿的意味,竟让顾桓一时哑了声,定定地看着他。
  “朕同你从小一处长大,你虽是我的伴读,行军打仗,时政策论,样样都比我强。我自小没什么大志向,少时贪玩,曾经拉你去闯荡江湖。后来你助我登这极位,我还同你说过,我不要这劳什子皇位了,一点不得清净。还不如当初在江中破船里同你喝酒,醉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可真是信任你啊,你领军打仗,要粮草给粮草,要兵器给兵器,你不听京中派去的监军的招呼,朝中有人谏你,我按下来不准给你知道,怕你寒了心……”姬允说,大约是说得太急,他有些跟不上气,静默里只有他略微喘气的声音,过了一阵,他续道,“如今皇后稳坐中宫,太子是你的亲侄儿。我还想着,等太子大了,到了可以理政的年纪,我也能偷偷懒,溜出宫去,敲你府上的后门,再拉你出去——自然是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便在京中到处瞎逛闲游,也是好的。”
  一席话言辞恳切,如出肺腑,饶是一贯坚硬似铁,冷心冷肺的顾大将军,也不知回忆到了什么,目中显出几分软色。
  姬允直视着他,仿佛是微微叹息地:“桓郎,你莫辜负我。”
  姬允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顾桓即便原本是兴师问罪的打算,这下也无从开口了。
  少时他们曾形影不离,伙同做了许多的轻狂事,现在沉到回忆里,两个人都已经不是天真的年纪,偶尔拿出来回味,都是为了希望能以这点情分,牵制住彼此。
  顾桓良久地沉默不语。他的脸仿佛沉没在看不清的阴影里,漆黑浓密的睫毛低垂,掩住那墨绿色的眼睛。
  半晌,顾桓的声音低低地,仿佛压抑着似的,略带沙哑地响起:“陛下,说的是真的吗?”
  姬允微微地苦笑,他固然是打了感情牌,但也并非不怀念从前,也真的希望,能再像从前那样。那时还未感到命运施加给彼此的压力,那时两人之间尚无隔阂,那时大笑,是真的因为开怀。
  “那大将军呢?我说的这一切,都是同当年的桓郎所说的,”
  姬允看着他,缓缓地,道:“大将军可还是当年的桓郎吗?”
  这一句的质疑意味,就实在太露骨了。
  一阵沉默,顾桓垂首道:“陛下不负臣,臣自不负陛下。”
  白宸从帘外进来时,顾桓正要准备告辞,两人不期然撞了个正面。
  白宸步伐微顿,倒是很从容,拱手作揖道:“草民见过大将军。”
  顾桓是知道白宸这人的,自姬允到了望郡,这小郎君便对凤郎死缠烂打,甩也甩不脱,还一路追到这边来,他多少也猜到白宸和姬允之间怕不是什么正经关系,是以愈发看不惯这面目俊雅的小郎君。
  顾桓看也未看白宸,回身向姬允道:“陛下修身养性,也该少搭理些不三不四的货色。”
  一句训斥当场戳向姬允,姬允脸僵了僵,但顾桓已经皱紧眉头,掀帘出去了,似乎连多待一刻也觉得伤眼似的。
  姬允多少觉得尴尬,白宸倒是全不放心上的模样。
  走上来用手捧了他的脸,眼里还似有微微笑意,道:“怎么和大将军聊过是这么个表情?”
  和顾桓的事情实在是乱麻理不清,姬允有些觉得疲累,不想多说,只道:“我把郎荣撤了官,看着是开恩,却把他的荫封也给免了,这是抄家灭族才有的惩罚,郎荣虽还活着,郎家却一夜从贵族退回了庶人。我意不在杀一个郎荣,是想削弱贵族。顾桓看出来了,这次我虽然先占住高地,又咄咄逼人,把他打发了,但恐怕他已经留了心,往下更难动作了。”
  白宸看他眼下掩不住的倦色,便觉得心软,指腹轻轻在他眼周按摩,温声道:“想要动摇国之根本,本就不易,凤郎做得很好了。”
  又要给他脱鞋脱袜,半跪在地上,给他按摩足底,简直比李承年还尽心体贴。
  姬允不由就想起刚刚顾桓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之色,忙把脚收了回来。
  白宸抬起头:“怎么了?是我手重了,弄疼凤郎了吗?”
  姬允微微拧眉,伸手将人拉起来,坐到自己身边。
  “……你不必做这些。”姬允顿了顿,想了想措辞,才道,“你到底是白氏的小郎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平白辱没自己,教人把你看轻了。”
  说着,就不由想起上一世他如何对白宸。纵使让人住进最尊贵华美的殿宇,纵使自己甘心屈居人下,到底是自己把人当作禁脔,囚进了深宫之中。当时天下如何耻笑于白宸,自己果真不知吗?自己从前伤怀于白宸冷漠无情,但白宸又要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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